别求新声于异邦鲁迅小说创作与弗洛伊德学说崔银河五四新文化运动和文学革命，揭开了中国现代文 学史的伟大序幕，短短十几年间，中国文坛呈现一个空前繁荣的多元状态，其中鲁迅先生在小说创 作中对弗洛伊德学说的借鉴与运用亦应功不可没。但许多年来，评论界众口指一，说鲁迅对弗氏学 说的批判大于吸收，并曰：鲁迅早期在某种程度上接受过弗氏理论，后期世界观转变便开始批判弗 洛伊德学说。其实纵观鲁迅先生一生所致力于的小说创作，他对弗洛伊德学说的吸收是始终如一的 ，就是在创作后期，他仍在批判的同时吸收借鉴运用弗洛伊德学说的合理观点来分析社会现象与人 的精神，从而对当时及此后文坛纷呈各异的心理分析小说创作起到了力展一翼的作用。１９世纪末 ２０世纪初，西方资本主义强国先后进入帝国主义发展阶段，在这一阶段中，资本主义的自身固有 矛盾日益尖锐，从而在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精神需求等各个方面都引起了深刻危机；在这一资 本主义社会里，高度发展的社会生产力固然给人们带来极大的物质财富，但同时也在人们彼此之间 的欺诈、掠夺、敌视的卑鄙龌龊和道德败坏中，失去了对自己的历史信任感，导致了传统文明、伦 理道德的崩溃和对人生信仰的空虚感与失落感。在这一情形下，在西方社会中，有的人随波逐流， 自甘沉沦；也有的人开始探索新出路，寻求新的解决途径。一些力图维护资本主义固有制度的思想 家认为：人们越是把人当作自然界的一部分、把对人的解释与对自然界的解释统一起来，就越是把 人当作某种附属品，从而看不到人的本质；人们越是发扬理性，发展科学技术和生产力，越是把平 等、博爱、自由当作普遍人权，就越是会压抑人的本性，使人受制于物质、科学技术和各种意识形 态的支配。因此，西方现代社会中的各种思潮开始转向对人自身内部的探索和了解。试图洞察人内 心生活中的奥秘，探觅人心灵深层的运行轨迹；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就是这一情势下应运而生 的一种学说。弗洛伊德创立的精神分析心理学对人深层意识的探索，拓展了心理分析小说的表现内 容与技巧；描写人物无意识激情和隐蔽的性心理，又构成了现代心理分析小说的显著特征。同时， 直接影响到鲁迅的小说创作。早在仙台读书时，因学医的原因鲁迅就开始接触弗洛伊德学说，开始 对弗氏心理分析理论发生兴趣。弃医从文后，又曾购买过威廉·冯特等人的心理学著作，从中涉猎 借鉴了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理论和与其相近的心理学理论。并在１９２２年创作的《不周山》中进行 了首次尝试，小说起首一段就明显表现出作者“首先，是很认真的，虽然也不过取了弗罗特说，来 解释创造———人和文学的———的缘起。”①“原意是在描写性的发动和创造”为主的②创作意 图；女娲从梦中被惊醒，“只是很懊恼，觉得有什么不足，又觉得有什么太多了。”望着阳光灿烂 的天空和大地，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无聊过！”女娲在这里感到的“不足”，就是性欲不能被满 足；“太多”即意指蕴藏于体内的性能量太多；用弗洛伊德理论讲就是“里比多”太多，精力充沛 “仿佛全体正在四面八方的迸散”的全身，正是这种特性的内在动力弥满几乎快要溢出的狂放表现 ；“懊恼”“无聊”更是一种性欲得不到满足的苦闷心理。当女娲把这种过剩的“里比多”能量用 来不停地创造人类（用泥捏成人）时，好似感受到了“未曾有的勇往和愉快”，“长久的欢喜”。 这一解释印证鲁迅当时对弗洛伊德关于性欲可通过在人类文化的创造与欣赏中得到宣泄、满足与升 华理论的大胆吸收。弗洛伊德指出：因性本能欲望引起的种种性心理现象，既有其自然的生理基础 ，又与当事人所处的社会现实环境密切相关。因此，心理分析小说创作在表现人物性心理时，就不 可游离于社会现实，否则就会成为写性而写性，只注意了人的生物性，甚至沦为色情描写。鲁迅在 借鉴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理论进行小说创作时最值得称赞的一点就是能异常清晰地展现人物植根于现 实土壤中的性心理流程。如在《祝福》中，作者把心理分析与当时的社会现实进行了有机融合，既 把祥林嫂性心理的发展变化同周围环境的变化发展紧紧相连，同时又从弗洛伊德性压抑说角度、从 人物的具体行动中揭示其无意识的性本能动机。被强行卖到贺家后，她开始拼死反抗“……一头撞 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 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但到年底，就生了孩子，“母亲也胖，儿子也 胖。”祥林嫂的性欲望在新的现实环境中由于有一个能够满足的契机而得到表现。但好景不长，丈 夫病死，儿子不幸被狼叼走；为了活命，祥林嫂再度来到鲁四老爷家做工，她那点好不容易才引出 的情欲之火，在沉重的黑暗现实里立即被碰得粉碎、无影无踪。最终在到了阴间也要被两个死鬼男 人争夺的恐吓中，像尘芥一样被扫出了这个世界。这既是祥林嫂自身的悲剧，同时也是一个社会悲 剧。从祥林嫂的形象塑造中表明，只要不把人物从社会环境中游离出来，那么，运用心理分析的理 论和方法雕刻人物灵魂，特别是揭示其无意识性心理，同样具有真实的审美效应，有时比传统的现 实主义方法更见深度。根深蒂固的中国传统文化和扑面而至的西洋文化间形成的强烈反差，这一反 差造成的灵与肉、人性与理性的分裂和痛苦以及对在这种分裂与痛苦中所形成的双重人格的独到剖 析，就成为在弗洛伊德分析学说影响下心理分析小说创作的一个主题。美国著名心理学家霍尔说过 ：“弗氏心理学理论的最突出长处是，它试图正视一个复杂的人，这个人有血有肉，既生存于现实 世界，又出没于虚无缥缈的幻想境界；一方面遭受各种社会冲突和自己内心世界的矛盾的困扰，另 一方面又具有理性思维和理智行为的能力；在他本人无所知的某种力量和他高不可达的某些欲望的 驱使下，这个人时而陷于大脑的混乱中，时而又神智特别清醒，时而心灰意冷，时而又对一切感到 满足。”③《阿Ｑ正传》就是这样一篇力图表现阿Ｑ两重性格激烈冲突的佳作。呈现在读者面前的 阿Ｑ，他的一切行为实际上是为了两种本能欲望的满足。他的：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 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色欲的学说，以及他对男女相会 时的“怒目而视”，在冷僻处从后面扔石块的行径，都是一个精力充沛的青年在封建伦理道德的“ 灵”与人性本能“肉”的激烈冲突中性本能被严重压抑后畸变的性心理行为。但是，符合生命目的 人性要求是无法遏止的，它毕竟最终战胜了压抑扭曲人性的禁欲主义伦理道德。在“不孝有三、无 后为大”的自我焦虑中，在手指上的油腻感和“断子绝孙”的骂声中，激起了阿Ｑ对女人的强烈愿 望，正是这一愿望的促使才有了向吴妈求爱的大胆举动，演了一出恋爱悲剧，引起整个未庄人的警 觉和厌弃，阿Ｑ的生计便发生了问题，便不得不进城偷东西，进而出现“中兴”和“未路”。阿Ｑ 这一双重性格的冲突碰撞，既是生活中的一个转折，同时也推动着小说情节急转直下。《肥皂》中 的四铭因假道学身份所致，使他表面上一再声言要维护封建伦理道德，要向败坏社会风气的坏学生 及恶社会宣战；内心却在性欲望的指使下凶恶至极，在街上听到两个光棍的淫语“咯支、咯支遍身 洗一洗”后，立刻邪念萌生，多次重复光棍的秽语，并买回肥皂试图在意念上达到让女乞丐洗身上 的目的。作者借助对弗洛伊德学说中二重性格的把握，用传神的描写把四铭老爷满嘴仁义道德、满 肚男盗女娼的真面目奇巧剀切的表现出来。西方现代派小说创作中的潜意识、白日梦、意识流等技 巧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吸收运用的结果。作为中国现代白话小说的奠基者鲁 迅先生更是勇于对外来经验的尝试；对此，鲁迅曾说“虽是西洋文明吧，我们能吸收时，就是西洋 文明也变成我们自己的了。”由于作家原本就有较高的古典文学素养，又通晓外语，所以在创作伊 始，便着力取众家之长，以弥补传统文学之不足；因此鲁迅小说创作的一大艺术特色就是主张在作 品中表现和挖掘主人公的潜意识，在艺术形式上多以人物意识和潜意识的冲突作为小说心理分析的 结构基础。弗洛伊德学说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与文学紧紧相关的潜意识理论。在弗洛伊德看来， 人的无意识中可划分为潜意识和前意识，潜意识是有别于前意识的无意识。潜意识有可能重新进入 意识，而前意识则是不准侵入意识的。正如弗洛伊德所说“我们有两种无意识———一种是潜伏的 ，但能够变成意识，另一种是被压抑的，在实质上干脆说，是不能够变成意识的。”潜意识是精神 分析学的核心部分，是心理活动中最有能量的要素。《白光》中的陈士成在潜意识中早已替自己安 排好了前程“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们既然千方百计的来攀亲，人们又 都像看见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发昏，……赶走了租住在自己破宅门里的杂姓———那 是不劳说赶，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门口是旗竿和扁额，……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则 不如谋外放。”但当这安排停当的前程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片时，如当头一棒 ，把这个被功名利禄熏坏的穷酸文人打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他不自觉的旋转了觉得涣散了的 身躯，惘惘的走向归家的路。”这一意想不到的强烈刺激和沉重打击，竟又在他的潜意识里生出新 的幻觉和幻想，幻觉中面前又出现一条不是路的路“掘藏”、幻想从“掘藏”中使自己这个破落户 一跃为暴发户，幻想掘出县考中未能得到的京绅威严，掘出称霸一方的荣华富贵。在潜意识的幻觉 中，陈士成怔怔忡忡地看见一道摆曳飘忽的白光引领着他四处掘藏，最终葬身在万流湖中。由于深 受功名利禄的腐蚀，陈士成在潜意识里按着异于普通人的思想脉络走向了自己的归宿。同样，阿Ｑ 精神胜利法的实质就是想从潜意识中寻出奴隶生活的美。鲁迅曾说“如果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抚摩，陶醉，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他使自己和别人永远安住于这生活”④。正是因为阿Ｑ近来用度窘迫，正由于他小尝物质胜利的实惠，才使他在土谷祠的红烛闪闪下，潜意识里浮生出一段优美动人的革命“狂想交响乐”，“造反有趣，……走过土谷祠，叫道，‘阿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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