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生前身后文曾伯炎海外钩沉杨汝汪曾祺先生顿归道山,文苑痛惜逸才,不禁联想到汪先生之表 弟杨汝,亦俊才也,夭折竟10年了,已没世不闻。我向邵燕祥兄提及,他说,在八十年代初《 诗刊》上读过杨汝的诗,印象颇深,杨系汪先生表弟,乃第一次听说也。诗人,诗评家杨汝, 早慧,年幼便入迷何其芳早期诗歌《画梦录》,14岁在南京上初中时,便在沪宁报刊发表作品。 为文同汪曾祺一样,师从沈从文。作诗则宗戴望舒风格,1957年,一家出版社正要出他一本诗 集,当时,《星星》诗刊打出一窝右派,杨汝在这刊物上发表过诗作,他所在川南那所中学,不 问诗的内容,也打他成了右派。20多年后改正,从煤矿出来,已弱不禁风,奄奄一息,却艰难走 笔,发表过不少诗评与诗作,像陨落之星一闪亮,即夭于肺气肿了。生前,他告诉我,他是江苏高 邮人,汪曾祺是他表兄,半世纪不见,唯读其作品神交了。1997年春暮,汪曾祺入蜀,汝已 走了10年,再难相见。在宜宾只见到汝之兄汝纶,那“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感慨,语泻如潮的 不可抑止,实人生一次精神盛筵。汪曾祺返京,不足一月,又溘然西归了。此时,在冥界与杨汝 相晤,谈诗论文,我们红尘中人已不得而知了。我想,若干年后,人们还会知道汪曾祺,杨汝则 不说今后无人知晓,似乎现在已被时光湮灭了。谁知,我案头又搁着一本杨汝的著作,名《灰色 的花及其他》,花是诗,其他者何?海外与友人通信也。这本诗集乃美国布朗大学谢定裕教授集存 编出,拜读着,不禁憬悟到艺术的生命挺顽强的,依然是有的似乎死了,又能复活;有的看似活着 ,并无生命,早就死了。失明苦著张紫葛年近八旬的张紫葛先生,以《心香泪酒祭吴宓》这本纪实 著作,为世瞩目。自从陆键东先生把陈寅恪最后二十年以司马迁的史笔著出,一时洛阳纸贵,与陈 寅恪生死之交的文化老人吴宓的最后二十八年形诸文字,自然也引起轰动了。但是,张紫葛著书, 是双目失明后的艰难运笔,却不为人们所知了。这是与左丘明著《国语》一样的悲壮行为。这种盲 目走笔,虽有一种特制的金属格子规范,那字迹,也只有紫葛先生的妻子温晓莉副教授才能辨认, 且需重抄,抄后,复念给这位盲教授订正。有时,张紫葛写了半日,妻子下班归来一看,数页纸上 ,竟无一字,全是无墨迹的纹线。原来,钢笔的墨水早断了,盲者不知也。于是,又换笔从断墨处 续写。这种自讨苦吃,为何?我理解不仅是对一代文化宗师吴宓的虔诚与崇敬,更受吴宓圣心贤魂 之激励,而这种真正的君子风范人物,已断种矣!何况吴宓当年主持清华国学研究院,敦聘的研究 员,如梁启超、
陈寅恪、赵元任等无不是承先启后博通中外的大师。在他门下的学生,如傅斯年、 钱钟书、王力、贺麟、季羡林等,都是时下尊为文化巨匠的人物。可是,吴宓不仅鲜为人知,且蒙 上一层保守、顽固的雾障,在他死后近20年,由幸存的瞽叟张翁来廓清与注释,非一般私谊对亡 师亡友之祭,乃史迁之功,左丘之识也。不入孔陵的孔孚以《山水清音》、《山水灵音》等诗集独 树诗风的孔孚,四月病故济南,这死讯是邵燕祥入蜀时告我的。此时,我俩正在青城山苍翠的山水 间,听着杜鹃凄婉的啼鸣。孔孚出生曲阜,系孔子谪系七十几代后裔,不仅有孔氏族人作证,也有 谱牒说明。在当今,孔子正走红运,沾个孔字的酒,也身价百倍了,何况人乎?何况不是附会而是 真正孔子遗系,这份殊荣,孔孚这位诗人,只愿以诗传世,却拒绝以门第炫人。在他病重时,即嘱 家人与弟子,死后,不入曲阜孔陵。入孔陵安葬,在齐鲁,如入法国的先贤祠和北京八宝山一般荣 誉。写《桃花扇》的孔尚任,也是安葬孔陵的。孔孚属孔门而不入孔陵,我理解他的诗,早从儒家 的诗风诗格出走,皈依于他认定的最自由最神圣的诗神了。他生前一世清贫,精神却超常的丰富, 以诗为酒,以诗为菽,沉迷山水,忘情纯美。他厌恶“文以载道”,“诗以载道”,认为儒化的杜 甫,不少诗就很泥实,他的美学,崇尚“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不信
山水诗,被唐人写尽了,虔心于山水诗的独创与开拓。他的自由精神,是东坡夫子那种:“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逍遥,岂愿披一件儒衣,被人误传误解?文人生前身后文@曾伯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