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雪灾之后草青青》(巴根那著载《锡林河文学》1996年第23期)描写了六十年代草 原上蒙古族牧人的生活现实,并且把那个历史时期的焦灼与思考概括于其中。因此,读这部作品时 ,不仅感受到浓郁的草原气息,而且能明显地看出闪烁着的时代精神和民族精神,给人以时代感和 亲切感。当然,给人以如此感受的蒙古族文学作品并不只是这一部。所以,最重要的,是应该研究 这一部作品创作上的独到和独特。在我看来,这部小说的独到很大程度上得力于草原儿童朝鲁门这 一独特叙述视角的选择。降生在初冬白茫茫的雪原上,长着一头乱蓬蓬的黄头发,连面颊上的乳毛 也是金黄的朝鲁门,一方面是天真、无邪、纯洁无暇,他看这个人世决无任何成见或偏见,另一方 面,他虽幼小稚气,却正是在这个纷经复杂的人世间里长大。因此,朝鲁门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可 以看见和体验到辽阔草原上牧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同时他的种种经历又是草原上牧人生活中的一 部分。他与他的亲人、邻里,与他的一个个小伙伴以及小伙伴们的不同的家庭之间的相互关切,他 家与从部队上转到苏木来的供销社赵主任、与从城市里来蒙古包里接受再教育的知青之间的相互关 怀,都恰当而又恰切地表现出当代蒙古族牧人粗扩而细致、勇猛而聪慧、安分而进取的精神气质, 表现了社会主义社会中的人性美和人情美。《雪灾之后草青青》的独特视角正在于,它以朝鲁门第 三人称视角展开叙述,但实际上由于遮蔽了其他叙述视野,故而有一种“我”的叙述效应,这种潜 在的第一人称所呈现出的儿童所特有的心理状态和情感内涵,因其能激起所有人的内心共鸣而具有 独特的耐人寻味的阅读价值。在这部小说里,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不是从一个理性的客观的角度 进入那一片被冰雪覆盖着的大草原的,而是以朝鲁门的方式进人的。由于作者极其细腻而丰富地把 握了草原上牧人之间、牧人家里几代人之间的笃厚与笃信,把握了牧人对外来人的热情与热忱,小 说终以撼人心弦的情感效果超越了这一类草原故事的俗套。这样的超越,其实正是小说的成功之处 。在作品中具体表现为:(一)将历史的变迁、生活的变动化解在朝鲁门从生——长的生活历程中 ,化解在朝鲁门童年的快乐与苦涩的情感体验中。概括地说,是以朝鲁门的情感变化来包裹一个特 定历史时期的生活变迁。这实在是一个巧妙的构思。因为,幼小的儿童情感本来是不稳定的,他们 在生活中有哭有笑,时哭时笑,而哭总是暂时的。他们的笑却总是令每一个人十分喜爱和永难忘怀 。当我们看到一个沾满血污的婴儿大声啼哭着降临在临时搭建于草原中的毡包里,就会具体地体会 到牧业生产和牧民生活方式真正的落后,体会到难以抵御天灾的人们生存的艰辛和艰难,体会到广 大百姓对于祖国现代化的期盼和心愿。但是,七年以后,这个名叫朝鲁门的毡包里的孩子长得竟象 吃奶的牛犊一样结实强壮,他躺在包房的地毯上,仰头看着陶脑孔透进的一缕缕阳光,想着母亲对 他的许诺:带他去供销社买东西,给他买一双漂亮的小靴子,对于外面世界的好奇,对美好生活的 向往,使他不愿意老是坐在自家的毡包里。他从羡慕、崇拜阿木尔萨那嘎家会看懂故事书的巴图哥 哥,到跟着知青小江学汉语、识字、看小册子图画本、听收音机;从两脚够不着马蹬就骑爷爷的老 黑马赶羊走敖特尔,到跟花狗儿一起捉打艾虎。对于知识的渴求以及在放牧中的机智和勇敢,又都 表现出蒙古民族的心理素质在新的时代的延伸和发展。作品还由此描述了那个开会次数越来越多, 开会时间越来越长的年代。朝鲁门的阿爸札木苏、阿妈达古拉和他的小伙伴图们巴依尔的阿爸郎头 大爷竟先后被骑马手执钢枪的人押走了。朝鲁门在哭泣中学会了帮着爷爷赶羊群,跟小伙伴合作着 把羊圈进柳条笆,拿起木锹清理堆积在蒙古包旁雪墙内的雪;他得像大人一样在家烧炉子,照顾有 病的爷爷,他又终于不顾大人们的阻拦,冒着大风雪去寻找阿爸阿妈,在狼狐出没的苇塘中过夜, 在宝日陶力格山脚下奔跑,尝够了寒冷、饥饿和疲乏的滋味。到了腊月二十三,他代替阿爸,代替 这个家主持祭火;大年三十他煮茶坐锅,用雪堆敖包;大年初一,他又给爷爷、给客人倒茶。小小 的朝鲁门,眼中含着泪,心里满是苦,那是时代的悲剧?抑是悲剧的时代?连安分的牧人家的孩子 都会感受到如此沉重的压抑和如此深重的苦难,连一个不到懂事年龄的孩子都得挑起“家”的重担 ,这样的历史岂能再重演?!作者的这一构思,使这部小说的底蕴变得更加深沉而不致于一览无余 。(二)将地域的特色、生活的特征浓缩于朝鲁门家乡人雪灾中走敖特尔、迁冬营盘的艰辛跋涉中 ,浓缩于柳叶绽开、鸿雁归来但仍听得见雪夜羊叫、大风不停地无常天气中。简明地说,是以对大 自然的观照和描写,揭示地域环境对民族文化心理形成的深刻影响,显示出特定地域中特定民族的 人的精神世界。于是,在作品中被描写的美妙的、丰富的自然景象,就具有了无可回避的时代感应 。可以看出,小说开头对雪原的细致而细腻的描绘,正是整部作品题旨的一种巧妙的暗示。两昼夜 的大雪把草地盖得严严实实,冰凌托着厚厚的雪块露出闪闪发亮的河道,山坡上积雪的灌木丛中, 泉水仍在涌出,雾气弥漫着。这里,罕见的“铁甲”白灾就要降临;但是,大自然仍然孕育着生命 和希望。而雪原上男女老少的昼夜赶路,和应着马的响鼻、牛的喘息、狗的撒欢、羊的抢食,更显 示着自然万物与人的相依相存,显示着生命的力量。显然,小说对自然万物的艺术表现,都有着创 作主体的精神投入。这样的艺术表现,贯串在整部作品中。你看,山洼里,樟莽丛丛,枯草发出潮 湿腐烂的气息,但是,瘦羊们却啃啮带有霉味的枯草,一头赢牛迈着幸运的步子,啤眸叫着告别寒 冬,各种色彩漂亮的鸟飞来飞去,用动听的歌声回报严酷的大自然;到了四月末,绿绿的嫩草叶从 厚厚的枯草的缝隙中露出头来,嫩草的清香使羊儿们四处奔跑去追逐春风,却过早地奢望大自然的 恩赐。再看,嘎嘎叫着飞过的雁阵,飞得低而快的成群的野鸭,高声欢叫的鹤群,用细细长腿试探 河水的水鸡,又为草原的春天增添了无穷活力。小说结尾时,原野上果然是一片青草,枯草丛里一 苗苗青草伸着嫩嫩的绿叶,天空中留下一串串快乐的雁鸣,又一个春天来到了!这里,作者所描绘 的大自然的千姿万态,都是为了充分地体现自然与人的精神关系,体现自然对人的深深的影响。更 为巧妙的是,通过对茫茫雪原上自然万物傲然卓气而又天然多变的精神观照,以体现社会生活中的 风云变幻,以求得现实中人的精神的匡正和激扬。小说里,当扎木苏被抓走后,大风刮了好几天, 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达古拉又要被抓走,野外刮的风小些了,却觉得天气更加寒冷。待到她哭 叫着离开自己家,太阳一下山就刮起白毛风,雪粒无情地扫荡着原野,也无情地扫在牧人的蒙古包 上,连星星也发出点点寒气;冬天的太阳自然也露个脸,却转眼就转到山后。等到朝鲁门能够见到 阿妈时,阿爸在帮人放牧,天很晚了,天上飘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天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却听得见 雪花的瑟瑟落地声,头顶上几声鸿雁凄凄叫声,也能听得见它们翅膀在天空中有力的搏击。显然, 自然情景被作者用现实观点重新观照,用饱蘸情感汁液的笔触重新描画,以印证自己的观念。这里 ,作者对自然的描绘,本质上是对时代中人的描绘。是为了更深的写人,是由对自然的观照进入到 对人更深的观照,进而观照社会和时代。而在巧妙中尤显别致的是,朝鲁门眼中的大自然常常浸渍 着浓浓的童情童趣。于是,大自然变得有声有色,阳光伴着春风吹过来,冰雪变成瀑瀑流水,但当 太阳躲进云层,一阵风吹过后,蛇一样的流水很快冻僵。荒凉的雪原顷刻之间变成了美丽的童话境 界,洋溢着烂漫的生气和清新的朝气,使自然描绘超越自身,更富于新的时代感卢(三)将民族的 风情、生活的风貌凝聚在对古老的民族习俗的承续和批判中,凝聚在对美丽的民间传说的穿插和讲 述中。。扼要地说,是要通过民俗描写和故事叙述深层地开掘蒙古民族长期发展中的文化积淀,以 表现出鲜明的民族性和生动的民族精神。而通过朝鲁门的眼睛来看种种民俗事象,通过他的耳朵来 听民间流传的故事,就使小说中的民俗描写不仅作为创作素材被感受和认识,而且作为刻画人物性 格、揭示人物心态、表现人物情感的“形式”,彻底审美情感化、艺术化了。小说中好几处写到了 喇嘛。第二节里有一小段朝鲁门跟图们巴依尔在蒙古包外面玩,图们一边把彩色玻璃弹球装进自己 怀里,一边给朝鲁门讲个故事作报答。他讲的是喇嘛做面人为病人念经,偷偷地在面人眼底塞了冰 块,点了佛灯,念着念着,冰块化了,就像是流出的眼泪。喇嘛装得很虔诚,对面人说:“你是为 了想要白骆驼哭的。”主人听到了,就把白骆驼献给了喇嘛。这个故事也许正是图们式的狡黠的缘 由,却又正是对宗教欺骗百姓的深刻揭露。由于是从小孩子的嘴里讲出来,就更有其独特的文化批 判的意义。但是,在第五节写到朝鲁门的大爷罗布增喇嘛时,却又讲到他学习勤奋,精通蒙汉藏三 种语言文字,又得到格根活佛渊博的蒙医学真传,是一个注重修身养性、内心皈依佛门的人。这也 是真实的。蒙古族喇嘛中确有不少有学问、有德行、懂医术的人。”这样的大喇嘛为牧人解难,也 受到牧人的尊敬,从这样的描述中可以看到,草原上的蒙古族人信奉喇嘛教、信仰喇嘛的民俗的形 成,决非偶然所致,它是社会因素、心理因素和地域因素等合力的结果。当然,作为物态化的民俗 ,表现为人们的一种信仰,还只是作品所表现的表层事象,而作为观念形态化的民俗,积淀在人们 意识深处,才是这部小说创作追求的深层内涵。小说中,虽然写了罗布僧喇嘛的博学心诚,但朝鲁 门并不喜欢这位喇嘛大爷,讨厌他那副阴沉的老脸和那种冷漠的神态;喇嘛庙里毫无活气的郁闷的 气氛与朝鲁门、与知青小江都是格格不入。作者在描述中自然地渗入了新一代人的情感色彩,恰好地汇集了古老的民族习俗和现代人物生活思想,正深刻地反映了蒙古民族的历史演变和当今现实。显然,经过独特的儿童视角使民族习俗审美化,正是作品超越民俗事象而同构历史与现实、社会与人生,获得长久艺术生命力的重要方面。有宗教色彩的民俗描写,在这部小说中还有一些。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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