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文学的历程,一开始就朝着两个方向发展:其中一条道路是从“为人生”出发,要求新文学作 者“以博爱心为基础”,努力创作“为社会写实的文学”;①另一种倾向则是把‘“有个性的新文 学”看作是真正的“国粹的文学’”,②主张文学创作侧重自我情感的宣泄,最终导向浪漫主义道 路。文学研究会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个出现并且大规模作出了重要贡献的文学团体,它不但 积极倡导现实主义的写作原则,而且以改革后的《小说月报》为自己的主要阵地,推出了一大批有 力地“鼓吹着为人生的艺术”的小说作品。继《新青年》之后,它进一步“揭起了写实主义的文学 革命的旗帜”。(研究文研会小说创作中的现实主义倾向,对于较客观地评价文研会作家小说创作 的成就,以及正确地认识中国新文学主义的流变,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文学研究会成立以前,新 文学作家已经开始了“为人生”的小说创作。特别是“五四”运动前后到1921年,由于易卜生 剧作的评价,兴起了一股写实主义的“问题小说”的创作热潮。几乎所有的新小说作者都写过“问 题小说”。但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当B4$吹的“写实主义”是‘“把社会种种腐败龌龊的实在情 形写出来叫大家仔细看”,①但作家们的眼光普遍地只是局限于探究一般的人生问题,还没有关心 整个社会特别是下层社会的人生;他们的注意力只是关心诫爱的故事,还没有具体深入地揭示现实 弊病与社会苦难。那时的创作据茅盾统计,“竟可说描写男女恋爱的小说占了全数百分之九十八” 。③文研会成立之后,带来了文学创作观念的重大转变。小说创作不再局限于‘“把恋爱作为中心 ’,而是在扩大题材范围的同时,将‘“作家的视线从狭小的学校生活以及私生活的小小的波浪转 移到广大的社会的动态”③有人着力描写小市民灰色的卑琐人生,如叶绍钧;有人密切关注农村和 城镇里的贫民,如王统照。可以说,文研会正是在多方面关注社会现实这一点上显示出其流派的特 色,也正是以取材开阔这一点对新文学现实主义创作构成了重要的突破。把观察的注意力从特权阶 级的人物转移到一般平民,这并不是文研会的创举。但文研会作家从爱护下层百姓的同情心出发, 为我们叙述了许多普遍的悲哀故事,同时也为我们展示了复杂多变的社会图画,揭示了血淋淋的旧 中国发展的历史。比如许杰、赛先艾、王鲁彦等人的乡土小说,既让我们感受到“古老中国农村的 黑暗”、又可以使我们看到“二十年代农村的动乱变迁情形”。呼如叶绍构在1921年发表的《 创作的要素》中所说:‘“现在的创作家……撰著的作品可以说有一个一致的普遍的倾向,就是对 于黑暗势力的反抗,最多见的是写出家庭的惨状,社会的悲剧,和兵乱的灾难,而表示反抗的意思 ”。由此可见,文研会作家在他们的小说创作中最大限度地发扬了现实主义的精神。当然,这并不 否认他们对普通人物闪光点的描写。正如茅盾所说,已有几千年历史的中华民族‘“他的民族性里 一定藏着善美的特点”,③文学作品不应“把忠厚善良的老百姓,都描写成愚呆可笑的蠢物”,而 应该描写他们的美好的方面,揭示出他们身上“真正可贵的人性”。①比如王统照的《微笑》、冰 心的《超人》,都是表现平常人物所拥有的人性的光辉和富于生命力的生活而著称。文学研究会是 一个被称为“为人生”派的创作团体,它有一个基本的主张就是用文学来反映人生。的确,敢于直 面人生的文研会作家们以沉重的笔触描绘了社会的苦难与人生的悲剧,传达出一个作家对普通百姓 的悲们与慈爱之心。正如茅盾所说,我们的文学是“人生的镜子”,“在近代的残杀的环境中”, 它是“哭泣多于笑语的”。④面对当时的社会,文研会作家创作了一大批充满“血和泪”的文学, 担当了唤醒民众而给他们力量的重大责任。文学研究会作家是十分重视观察和描写社会的黑暗、反 映被迫害的人们的生活苦痛的;但同时又强调把指示人生向更美善的将来这个目的寓于现实人生的 如实表现中。可以说,理想与现实结合的创作方法,在文研会作家中已成为一种共识。比如茅盾在 介绍法国自然主义理论时,不同意左拉那种“专在人间看出兽性”的偏见严认为文学除了暴露黑暗 ,还要“指出未来的希望,把新理想、新倍仰灌输到人心中”。o叶组韵在谈创作时,也同样呼吁 文学既要“写出全民族的普遍的深潜的黑暗”,又要“从积极方面表示一种理想”。o那么,文研 会作家的小说创作是否真正把现实与理想结合了起来,通过所描写的里面表现出作者的理想,从而 使文学发挥出改善社会和人生的积极效果呢?首先我们应当看到J文研会的小说家们敢于直面社会 的各种不幸和决难,但是他们并没有摆脱强大的黑暗势力的包围,苦恼于无力拯救生活在黑暗中的 小人约使之走向自由和光明。因而,在他们的小说中充满了愤嫩与伤感,弥布了一种“苦味”。比 如,王统照是一个富于理想的热情的作家,但当他的乐观救世的愿望在“现实的剧变”将“梦境打 破”之后,就急骤转变为忧郁苦闷乃至哀伤幽泣。在后期写的小说中所表现的就无一不是对于苦难 的人们寄予深厚的同情,而看不清社会应走的光明道路。借用鲁彦在《秋夜》中所写的,“咒诅着 社会,又翻不过这世界,厌很着生活,又跳不出这地球”。当时文研会作家的普遍心态就是这样, 着力描写下层贫民的“生的挣扎”,此外的“一切空虚中的花与光似都消没于墨暗中去。”四。文 研会的作家和理论家们都十分强调“客观描写”的重要性,主张于材料上注重“精密严肃”,“描 写一定要忠实”。铜时也认识到感情的作用,提出“把现在中国青年的革命之火燃着,正是现在的 中国文学家最重要最伟大的责任。”④但问题是当他们一旦描写到理想,又感觉到很陌生、很虚幻 飘渺。因为他们还没有认识到社会的发展规律,“不能依照社会发展的规律提出一个鼓舞人心的理 想,有时候他们的作品中也有一点理想的成份,但这只是抒情地寄希望于遥远的将来而已,能够给 读者一点兴奋,但是并未能指引迷途中的出路。”o或者只是把债想的苦恼发泄为对于“自由的乐 土”的歌唱,对于“爱与美”的人生的希望。为此,茅盾在评论叶绍钩的主观创作时指出叶绍钧只 是“以为‘美’(自然)和‘爱’(心和心相印的了解)是人生的最大的意义,而且是‘灰色’的 人生转化为‘光明’的必要条件。‘美’和‘爱’就是他的对于生活的理想。这是唯心的去看人生 时必然会达到的结论”。“因此,从严格上说,文学研究会的小说并不是怎样纯客观的,而是带有 追求人类幸福生活的愿望,顾这种愿望在当时的情况下只是无法实现的空想。另外,在文学研究会 的部分作家中,由于看不清社会的前途,把人与环境的关系描写成——人绝对受着环境的支配而没 有一点主观能动性——因而陷于宿命论的泥沼中。在这方面,许地山表现得特别明显。在他的,J \说中,‘往往可以看到。社会规律成为新的上帝,一切事都是早已安排好的,注定要来的,人们 无法使其不来;注定来不了的,人ffl也无核使其来;早来或迟来,也非人们所能左右”,“流 露了浓厚的虚先主义和启然主义倾向。比如《缀同劳助)所奉达的正是一种逆来顺受、。听命自拥 安排的人生观。与其说女主人公尚法达观处世。还不如说她在极易残破的“蛛网’【般的生活中, 感自人生的渺茫与疲惫,这正体现了作者,“描眼是平凡”灰色的迷惆心理”。@鲁迅曾经从“引 导国民精料仿大流速”的高度。论证了写作必须坚持真实性原则的问题。他在1925年写的《论 睁了眼看》一文中要求‘“作家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地的血和 肉”。、应该说,文学研究会的小说在不同程度上再现了人世的悲苦,暴露了社会的丑恶。但是, 在他们“睁了眼看”现实的过程中>并没有从真正意义上了解如何去创造光明,因此,在作品中自 然而然地流露了沉埋于黑暗中的痛苦,甚至浸透了一种无可奈何伪寂寞空虚之情。文学研究会成立 以前,整个文学界由于受到“五四”时代浓厚的思辨气氛的影响,新文学作家大多喜欢从理性的角 度去探究和表现社会人生问题。一种共同的趋向,就是专注于思想价值的追求,而相对地忽略了情 节的营构与形象的塑造。太热心于提出问题,必然导致“观念化”的通病。而且,当时这些新文学 作家的生活还十分狭隘,因此,小说创作除了在贫乏的生活材料中引发出一些抽象的哲学命题,或 者“不知道客观的观察,只知主观的向壁虚造”回。很难导向真正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这包括文学 研究会几个重要作家的最初创作也是如此。而文学研究会成立之后,对小学创作的反思逐渐提到议 事日程上来。特别是1922年在《小说月报》上举行的关于‘咱然主义”的讨论,“使现实主义 者们的注意力转向了创作方法问题”。④这对于纠正小学创作中存在的倾向性与客观描写相脱节的 现象,“使众多作家开始从理论的高度去理解与学习鲁迅创作的现实主义精髓”,。都有十分重要 的意义。事实上,文学研究会作家在鲁迅的直接影响下,创作了一大批注意开掘生活、注重现实批 判力的现实主义小说,与鲁迅合成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使整个“五四”现实主义思潮在后半期出 现了飞跃发展的态势。那么,从具体上说,文学研究会作家在小说创作的方法上有哪些重要的开拓 呢?第一,文研会的小学创作是在与当时“鸳鸯蝴蝶”派(即“礼拜六”派)的斗争中发展起来的 ,因此,文研会的创作正是在反对和补救“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弊病中走上现实主义的道路,并逐 渐显示出自己鲜明的特色的。最初,摆在文研作家面前的使命是,要创造新鲜的、富于生命的新文 学,必须首先打破“鸳鸯蝴蝶”派小学创作的模式。为此,茅盾在《自然主义与中国现代主义小说 》一文中,对“鸳鸯蝴蝶”派小说的最大的共同的错误作出归纳,指出“怨鸯蝴蝶”派在“游戏的 消遣的金钱主义的文学观念”的指导下,不重视客观的观察,“只知道主观的向壁虚造”;不重视小说的描写,而是“以‘记帐式’的叙述来做小说”。这篇文章对于认识“鸳鸯蝴蝶”派的错误,指导文研会创作朝着正确、健康的道路发展起到重要的作用。文研会正是在要求作家通过对生活现象的精细把握和如实描绘,真切地展示现实图景上,显示出自己的优点。首先在选材上,主张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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