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事○玛○文/易殿选栏目主持人弋佑君我在美国做陪读先生,虽然仅仅五个月,却已 辗转了几家中国餐馆打工。像大多数来自中国大陆的陪读者一样,一方读书,另一方必然找工做, 不然,学费从何而来?房租、水电费、日常支出从何而来?打工的去处几乎是一致选在中国餐馆— ——中国餐馆像多情植物一样生长在美利坚土地上的各个角落,只要寻找,总能够找到。中国餐馆 的老板大都比较难以相处,一半原因是由于美国经济萎靡不振,殃及到餐馆业。人们的收入减少, 自然也就不常去餐馆浑吃猛喝,餐馆老板个个都在抱怨生意难做:开门营业,每天的房租、水电瓦 斯、保险税收、工钱等一样也少不了,赚到手的钱了了无几,关门吧更是颗粒无收。唯一的办法就 是减员,通常三个人的工作量现在两个人来干,再就是偷工减料,在菜码上做文章。做老板的情绪 不高,员工也高兴不到哪里去,因为工作不少干,工钱却不能多得。劳资双方的矛盾日益恶化,其 情景有点像资本主义的初级阶段,老板与员工纯粹是雇佣关系,不受什么法律约束。有时,又有点 儿像奴隶主与奴隶的味道,主宰与被主宰的角色非常明确。近来非法劳工大量涌入美国,餐馆老板 将工钱压了又压,更有甚者,一些餐馆老板略施小计———每到月底,就向移民局挂匿名电话,让 他们来抓非法劳工,移民局官员的出现,非法劳工无不闻风丧胆,作鸟兽散,老板便可省去一个月 的工钱。过两日重新招工,好在非法劳工比比皆是,不愁找不到人来干。华盛顿市就有一家中国餐 馆的老板,专干此类勾当,结果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被人用枪击碎了脑袋,据说那是被他假借移 民局之名驱赶走的一位越南劳工所为。北京店几乎是一个例外。我辗转了几家中国餐馆,惟在这家 餐馆时间最长。老板来自台湾,老板娘则来自大陆,可以说是海峡两岸的美好结合。也许正是因为 如此,北京店才不像其他中国餐馆那样,受到打工仔或者打工妹的记恨。北京店的奉献倒没有北方 菜的粗猛与味重,却是江浙菜的清淡和川菜的麻辣兼而有之,颇得这座美国中部小城人的赏识。大 陆学生也大都愿意到这里打工,他们在这里可以感到平等、尊重和友善。事实上许多餐馆老板没有 什么文化,更谈不上学识,仅仅靠技巧和本能在经营。对于人的管理,有点像中国过去的土地主, 吝啬而苛求。这大约也是打工仔或打工妹心理倾斜的原因: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受雇于一个无 知识、无文化的人,而且那个人对你还总想颐指气使,根本就是一件让人窝心的事。我就是在北京 店认识玛丽的。她在前台做服务,我在打厨房,自然我们就成了同事。玛丽是一个美国女人,不漂 亮也不难看,不算老也不再年轻,我私下估计年龄该有35岁左右吧。她在北京店做工已经两年多 了,至于原来干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她有两个孩子,一个9岁,一个11岁,都在读小学。 我还知道她是单身母亲。她曾经结过三次婚,三次婚姻都很不幸。第一任丈夫是当地一家商场的基 层主管,玛丽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之后,他与一个女店员私奔,远走他乡。第二任丈夫是一位卡 车司机。卡车司机常年在外边奔波不说,而且热衷于酗酒和博彩,玛丽从来没见过他的薪水。更让 玛丽难以忍受的是,卡车司机酗酒之后,总要在玛丽身上渲泄,情欲和情绪轮番出击,玛丽苦不堪 言与他分了手,最后还倒贴给他一辆旧车。第三任丈夫是一个年老的动物医生。动物医生没有什么 不良癖好,收入也不错,可是没过多久就提出与玛丽分手,原因是动物医生不愿意看到玛丽的两个 孩子。他说他喜欢清静,他说不离婚也可以,但是必须满足他一个条件,那就是将孩子送孤儿院或 交给他们的生身父亲。玛丽自然不能容忍动物医生的无理要求,当即就办了离婚。玛丽的生活之凄 苦可以想象。一个三口之家全靠她在餐馆打工支撑。她说,餐馆生意好的时候,每月可以挣到12 00美金,差的时候便只有七八百美金。孩子们倒无须交纳学费,然而日常支出繁多,每月账单一 个接一个,基本上是入不敷出。一天上班之后,玛丽在餐馆一隅默默垂泪,老板娘细问根由,原来 是三个月未交电话费了。电话公司致信给她,再不交电话费就要销掉她的电话号码。老板当即抽出 50元美钞交给她,炒锅小贺和我也各取出20元给她。我们嘱她尽快付掉电话账单。在餐馆做前 台,穿戴总要讲究一些,而玛丽始终讲究不起来,每天就是那套衣服:白衬衣,牛仔裤,一双旅游 鞋边缘炸裂。老板娘问她何不买一双新鞋,她说,医疗保险还有一部分没能付掉,没有多余的钱。 老板娘第二天为她买了一双,我看到她一边换新鞋,一边抹眼泪。玛丽打工很少请假,餐馆每周六 天营业,她总是一天不拉。有时感冒发烧,两眼血红,还是坚持上班,端起托盘跌跌撞撞的样子, 让人无限怜悯。在餐馆打工不像其他蓝领、白领,薪水有保障。尤其是做前台服务,主要是靠小费 收入,生意时好时坏,小费更是无法依靠。再加上城市偏远而小,富人不多,小费自然十分有限。 近来不少吃客,干脆不付给小费。玛丽见状,虽然心存不满,也还是忍了。有时我问她,干吗不向 那些铁公鸡表示出来?那是为了提醒他们尊重你的劳动。玛丽说:“他们不付小费,可能有自己的 理由,也许他们是穷人,也许是不满意我的服务,也许是忘记了。我不能向他们表示不满。在这里 打工,我只对餐馆负责。他们只要付帐就行了。”有那么几天,我见玛丽比通常要迟到半个小时, 这不大是她的性格,就问老板娘,玛丽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老板娘说,第二任丈夫又来纠缠 她,要求复婚,天天赖在家里不走。卡车司机因为酗酒被雇主辞退了,现在无所事事,就想起来找 玛丽。玛丽担心他会伤害孩子,就委屈求全于他,给他钱让他买酒。有时深夜赶他不走,就只好留 他过夜,每天早晨像送瘟神一样送他出门。我说,那她为什么不报告警方呢?像这种情况,会得到 警方帮助的。老板娘说,玛丽曾提到过这个办法,但是又放弃了。卡车司机本来就在不幸之中,再 将他推给警方处理,又能怎样?何况他们还有过那么一段夫妻情分。司机是个私生子,母亲在他很 小的时候就将他送给了孤儿院,所以他的性格十分怪诞。玛丽与卡车司机的结局如何,我没有再问 她,只是后来看到她的脸上多了一些微笑,想必是有了暂时的了结。当我知道了玛丽也曾经是大学 生时,很吃了一惊。她在大学读的是经济管理,本来她可以有一番作为的,本来她可以在某一个大 公司谋到一个像样的职业———做一名职员或秘书未必就不可能,何以沦落到餐馆打工,做连外籍 学生也不愿做的营生?这其中固然有她自己的故事,只不过是我不知道罢了。有一天,她一走进餐 馆就举着一张报纸,用少有的快乐腔调问大家,去墨西哥的机票买一送一,哪位愿意和她同往,票 价均摊。我知道她从未坐过飞机,更没有走出过国门,这在美国人中间极为少见,她也有享受生活 的权力。同样是做前台的美国小伙子迈克,表示愿意与她作伴。其后的几天,玛丽常向人询问旅行 常识,墨西哥风景名胜什么的,没有光彩的脸上也泛出了如许红润。又过了几日,却见她默不作声 了。我就问迈克,去墨西哥旅行的事情怎样了,迈克说,玛丽不去了,她的大儿子要看牙科医生, 需要700多元,这正好是她去墨西哥旅行的预算。我真为她惋惜,不知是该劝她不要放弃这次旅 行,还是安慰她以后还会有机票掉价的机会。冬天过去了,迎春花开放了,餐馆的生意有了好转, 玛丽居然也活泼了一些。她在餐桌之间来来往往,少女般的矫健。客人稀少的时候,就扎进我们厨 子堆里,向我们谈印第安部落,谈当代美国最走红的歌星。我们也向她讲一些中国的民俗。她听到 中国的新娘要经过三叩九拜才能入洞房时,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又幽幽地说,做中国新娘也许很有 意思。大约两周之后吧,玛丽忽然不再来上班,这现象十分少有,即使有了更好的工作,她也应该 向我们辞别呀。最后还是老板娘道出了玛丽没来上班的原委。“玛丽因为肺炎,住进了医院。”她 说,玛丽的肺炎,也在我的预料之中,不是我懂得医理,而是常见她用餐巾纸捂着嘴巴,小声咳嗽 ,有时是一连串的轻咳,有时则是重咳,那分明是肺炎的微兆。也许她早就该去看医生。老板娘还 说,那个卡车司机,趁玛丽在病中,拿去了她的信用卡,拉了不少钱走掉了。在一个夜晚,我和炒 锅小贺去医院看她,她脸色苍白,眼窝下陷,但两腮奇红,见是我们就挣扎着坐起来:“对不起, 麻烦你们来看我。”她用两只胳膊撑着床,向我们说,“其实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病,过两天就出 院,不仅是住院费太高,我还想尽快去上班。与中国人在一起共事,我喜欢。”在我们来看她之前 ,就听老板说,医生诊断,玛丽的病是肺结核,而且已到了中期,按美国的卫生法,她至少是不能 在餐馆做工了。玛丽对此好像全然不知。我不知道老板该在什么时候将这个残忍的消息告诉她,我 不知道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又该怎样?又能怎样?(易殿选,河南汝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著名诗人,现旅居美国)我的同事玛丽@易殿选$中国作家协会的劳动。玛丽说:“他们不付小费 ,可能有自己的理由,也许他们是穷人,也许是不满意我的服务,也许是忘记了。我不能向他们表 示不满。在这里打工,我只对餐馆负责。他们只要付帐就行了。”有那么几天,我见玛丽比通常要 迟到半个小时,这不大是她的性格,就问老板娘,玛丽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老板娘说,第二 任丈夫又来纠缠她,要求复婚,天天赖在家里不走。卡车司机因为酗酒被雇主辞退了,现在无所事 事,就想起来找玛丽。玛丽担心他会伤害孩子,就委屈求全于他,给他钱让他买酒。有时深夜赶他 不走,就只好留他过夜,每天早晨像送瘟神一样送他出门。我说,那她为什么不报告警方呢?像这 种情况,会得到警方帮助的。老板娘说,玛丽曾提到过这个办法,但是又放弃了。卡车司机本来就 在不幸之中,再将他推给警方处理,又能怎样?何况他们还有过那么一段夫妻情分。司机是个私生子,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将他送给了孤儿院,所以他的性格十分怪诞。玛丽与卡车司机的结局如何,我没有再问她,只是后来看到她的脸上多了一些微笑,想必是有了暂时的了结。当我知道了玛丽也曾经是大学生时,很吃了一惊。她在大学读的是经济管理,本来她可以有一番作为的,本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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