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上,在1989年9月5『j以前,也就是火车票价上浮百分之一百一十二以前,如果你兜里还有 两张“大团结”可以好好花一阵子的活,那么,你就完全有可能借助于一张窄小的车票、两只老同 学送的白兰瓜,乘上西去的列车,在48小时以内,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打发出少年时代(一个纯系 精神上的稚拙期)、投奔到两干公里以外的什么地方,然后再以一种旁观者清的含蓄态度,重新打 量一个人想要埋下头来硬起心肠长大,必须丧失的一切了。诸如学生时代我们每个人在大庭广众之 下对怯懦自尊心的小心维护(要么对某些问题佯作不知、一言不发,要么为着证明什么与人争个向 红耳赤、火打出手)、甚至每一张年轻的面孑L上常有的那副莫测高深的“超深刻状”l与其说是忧虑民族和人类的前途,不如蜕足常常埘自己大学四年以外的未来怀有一种含混不清的渴望)……80年代初期,深秋的一个朔风呼号的夜晚,当你坐在西部某县城冷清的招待所里,就着烛光写第一 封家信时,你才发现:至此,你已独自一人,离你的学生时代以及≯■鬟寨你在那个时期的种种悲 欢得失竟有一千八百公里之遥。这是一个空间意识,但首先是一个时间距离。它表明你终于可以在 那·夜,公开平等地(像三亿五千万西部人那样)躺在一张西部的凉冰冰的木板床上,仰。见人这 一生了(不是任何一个人专注于自己个性的一生,而是作为集合概念存在着的人那种抽象的富于命运感寓意的一生)!.掐头去尾,我们这一代外来文化西部人的经历大致如此。 正如在都市里,一个男孩子最初找出一支父亲存放的香烟衔在嘴上点燃,总想有意无意地把口中烟雾 吐给邻居们看一样,女孩子也会在某个时期偷偷地迅速学会使用她母亲的化妆品和各种首饰。无论 我仃j对此作何i平价,不过就少年吸烟和女孩子使片j化妆品这两件事本身而言是重要的。这是 一种确定无疑的姿态,在文化上表明义有一大批稚嫩的生命正在学习参与成人的生活和世界,家长 和教师要格外当心。如此推断,当我第一次远在西北偏西,坐在当街,与一群草原上来的牧马人分 享同一块口嚼马斯烟(内含少量鸦片)时,我为什么会差点被四周的马匹、套索和来自成人世界的 阳光感动得落下泪来了。我为自己能在2l岁便被那个我当时还不甚明r的成人社会认可而大受感 动。黑油油的马斯烟裹在门齿和上唇之间,有一种惬意而苦涩的滋味;若干年以后我才品尝出,那 正是我在西部所经历过的长大成人的滋味。虽然我一直都没能学会像一个真正的哈萨克骑手那样, 让含在口中的马斯烟残渣猛地冲出双唇,去准确无误地射杀一只爬过街角的荒地蜥蜴,或是一只正飞过芨芨草墩的巨大牛蝇。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期,远在没有谁告诉我们该怎么办之前就过早地结束了。真不明白,那些我们爱过 和爱过我们的“家伙”,怎么就舍得让我们独自出来孤独寂寞椎气单薄地应付人生和未来呢?而我 们自己又为什么常要在初涉人世之时总想给人一种“初来乍到”的“作客”感,单凭从内地带来的 一纸文凭和两纸箱神乎其神的现代哲学书籍,就把自己和别人乃至整个世界划分开了呢?“海阔天空”、“远走高飞”似乎一直都是我们喜欢使用的两个成语,直到有一天,我们那些讲各民族语言、既能把 毛驴骑进教堂和百货商店,也能把手抓#肉用少数民族版的报纸包着趁热塞进你被褥里的西部学生 ,在你早上走上讲台时,一起探究似地站起来,冲着你参差不齐地喊“老师好”时,你这才发现, 仅此一句,你已被喊出了可以执拗、任性、撒娇的童蒙时代,你已被喊进了另一个你必须刻意隐忍 责任和义务、具有慈爱和耐心的人生阶段。我,以及在我之前和之后匆匆走出大学校门赶赴西部的朋友,几乎都硬着头皮闯过类似的关口。关于怎样开始这一生,或者如何结束人生的某一阶段,我们似乎永远都来不及充分斟酌和筹划,虽然 我们电知道不少古今中外“活得嘹亮”的杰出人物的生平业绩,以及他们说过的那许许多多至理名 言。这使我想到了我教过的那些哈萨克族学生,其中女孩子,自七八岁起就开始学着绣花毡、作出 嫁乃至成家立业的准备了。不管她们将来会有怎样的遭际,嫁与谁,她们似乎都半明半昧地知道: 该用怎样一种绵密、仔细的人生对待一个与自己有可能相遇的人(一首哈萨克族情歌《幸福的十二根树枝》里有这样一句,“我来到这个世界里,多半是为r你。”而我们从流行歌曲中接受类似于“我要用我的一生来爱你” 之类的观念时,往早里说,也是在20岁前后):至于男孩子,他们从咿呀学语之日起,就从父辈 手中继承有一根带金箍镶宝石的马鞭,以备对付长大成人之后可能遇见的任何一匹烈马(实际上在 大多数游牧民族心日中,愈是难以驯服的烈马,就愈值得一个好骑手把自己这一生极骄傲族、不同 时期看待人生价值观念上的差异,但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记住它们。那是因为,在这些有关另一个文 化场景的另一种人生I见闻里,深含着某种在我成长过程中吸引了我全部心智的东西,我如今仍把 它们连同生命一起握在手中摩挲不辍,想瞧个仔细,无非是想借此体会人类在盯视自身时所赋予的 有关生活经验的某种意义——诸如“爱能让一个人走出去多远”一类:是十里五里一朝一夕,还是千里万里路穷人枯永生永世?其实,活人这件事,是身在情在缘在的,正如日升月落风霜雨雪都自有其深意一样。在西部,似乎从 来都不乏那种挈妇将雏一步一个长头,虽是沿途乞讨但却会背负满袋金银玉器,准备倾其所有奉献 给拉萨宗教圣像的年轻丈夫,也不缺少那种独对一座空山,闲放三五只小羊,永远在等丈夫外出归 来的中年妻子;甚至更有那因土屋升一柱炊烟与世隔绝的外乡人夫妇.甚至那种一辈子都走在路上 ,一辈子也.都是边走边含泪歌唱年轻时不慎失落的爱情的流浪阿肯(歌手,弹唱诗人)。哈萨克人有句谚语(始见于古代波斯人编就的《突厥语词典》):“为了爱情,巴格达并不遥远。”遥远的其实足人这一生。是人这辈子为爱为憎为情为义为荣为辱为 了那星星点点的缘分也要咬牙跺脚尽心尽力地活下去的那一份“执迷不悟”!除非你到过西部,在 那里苦过难过被震撼过,否则你很难理解人们常说的那些“认死理”、“棒打不散”、“一条道走 到黑”之类的短语,对于评价西部人生来说是多么准确无误了。起先,我们这批新到西部来的“文 化人’:,自以为手中握有从四年大学生活里得到的关于人生的各种天条玉律,自从接触到西部世 界,才逐渐明白了什么叫做“生而为人”。真正的西部人,似乎总想赋予自己漫l兀秩序的生活以 某种方式,那种骑手干¨猎人的技艺、贩驴人拿钞票为遇难的同伙点燃宿营地篝火的准则、羌族汽 车司机在哪里抛锚就把哪里用石子围起当圣地来崇拜的信条、哈族阿帕(母亲)把羊羔唤作巴郎子 (孩子)的意味,所有这砦,乍看原始浅显,实际E却代表着I一种虽然经受着周围世界的严峻考 验,但仍能显得从容自如、寓意深远的人生状态。许多个世纪以来,他们就是靠了这种有时清晰可 辨,有时又模糊不清的寓意(我们习惯于把这称为“理想”),才得以生存发展的。尽管做人,几 乎从来都是一个不会太成功的领域,但只要记住我们仍在不停地尝试、摸索,H要我们还能记住勇 敢、诚实、善良、忠贞、守信这砦人类的基本德性,世界就仍然大有希望——至少,一种毫不掺假的西部人的人生态度能给我们这方面的启迪。1984年夏天,我的一位同事在与几名学生一起进山游猎过程中,发现了一堵重复刻满六个相同字 形的奇异岩壁。后经一位藏史学专家考证,这是一块规模巨大的“玛尼”(藏族人当圣物来朝拜的 先人遗迹),字形为六字真经,是用古藏文刻写的。“距今有五个多II=i=纪了,”当时,那位鬓发已略有些斑白的j“从前有个人,做了什去,于是就来到r这单,狸了十万遍。然后一切包就!然,一切.也包括生命 在#悲欢喧寂吗?我现在似乎!百年前那个只是为了赎军这里的人,肯定有过某种爱过或者错恨过 ,只由于个简简单单的错字横在日他便走了许多路一直索^样粗陋的:<具,历时数载;为一切经 典之根源,认为循环往复诵咏思维念念不忘,可望功德完满得以解脱。且不论在这人世间竟有怎样 的罪孽,值得一个人历尽春夏秋冬去仔细辨识、认真雪洗,单就是铭刻于悬岩之上的那一笔一划一 锤一凿的倔犟与沉迷,就足以惹我们后来人望而生畏、悠悠断魂了..恐怕人类之所以能生生不息 代代相承,其奥妙就在这里了,敢于经历挫折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无可奈何的后果。此乃一切 人类悲剧的真正感人之处,也是人生谋求成长与发展必须具备的素质之一。人类将从苦难中学习如 何欣赏苦难,只是,这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长的时间?所谓释然与解脱实质上竟遮盖着人生的 怎样一份抽泣不尽、感应不止的坚持与忍耐啊!说起来,在1984年夏季的某一日,在西部,我 和我的几位同事几位朋友,只是朝一条Lll谷一块神奇的岩壁那么轻轻一望,就把自己与整个人类始终竭力呵护、小心恪守的某种永恒的内容,联系在了一块儿。看来,是该重提那个在西部哈萨克人聚居区尽人皆知的,有关一座山、一个女孩和一个单身男人的现 代故事了。故事的名字叫《大红山》,几乎可以囊括迄今为止人类寻求自身存在价值的全部意义, 即使是以j警删寻j算,刻这六1。万个字少说电《整整11年时间),竟创下瑚嚣赞篙黧斓呢、 叭、咪、哞这六个字,i每天赶着马群看见那个的好葭朝{子一样,是一次艰苦的远征!其实,他 可以理解好多女人而不必走很远很远的路,可以向另一个地方出发,使悠闲地抽支莫合烟成为可能 。他不该放弃酒瓶子不该放弃他的马群……后来那个女孩子长大出嫁了,后来他带着一颗神奇的蓝 宝石从大红LU回来了;后来他和一只牧羊狗去四处流浪了,后来那女孩当了妈妈——她生了一个 仍旧是整天依着毡房门,向遥远的大红山默默眺望的小女孩!再后来,一种强烈的坚定感和孤独感 深深地攫住了我和每一个听说过这个故事的人。我不想追究一个涉世很深的男人,_『吗还会为了 那点似是而非的爱情,抑或别的什么值得和不值得去为的东西,要毅然走向某种不能名状、不可预 料的结局?单就人活一世谁都有可能面对一两座甚至三五座险峻程度不同、远近距离不等、其象征的内容各异的“大红山”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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