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狮泉河向北二百里外的昂龙岗日的羌塘进发。据说沿途有六七家牧民,三十几里处就有一户。 走这路,有一个小心的打算,昂龙岗日离公路还有百余公里。 当我有的两个馒头吃完,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十二分时,乌云便从西北的山峰俯冲而来,瞬间把个蓝空蹂躏成无际的铅灰色。 一片浓云到.广头顶,一阵雪就飘飘扬扬如鹅羽,不容我更多地反应,吧嗒了儿下眼皮,身边的世界就白r,视线一消逝,亦迷亦茫。 我还没走出几里地,雪就已经没过脚 、脖子。 大有灭顶之难感时,雪却刷拉打J,个闪似地停了,天也骤然睛朗起来。喜出望外,信心倍增+一高兴捧_r捧雪连吃带擦脸。 雪水下肚,肠胃活跃得呼噜噜欢叫,回头看看自己留下的一串脚印,瞧瞧雪原,望望雪山,心就端出自豪把玩。 天黑下,四周闻不见仔何动静,再看表时,盘上的字迹显示全无。非要把人吓坏?是没电厂还是闹鬼? 伸手进怀.摸着活佛送我的佑物。 没了气力再走。公路不知在fIlI方。 今夜只好宿在雪地上了。我把握不住生命跨过寒夜的指数,清楚地记得资料告诉我:这一带极端最低气温摄氏零下46度。 四面环顾,看到右面比较平坦的不远处。高高露出截黑乎乎的东西,兴许是岩石? 走到跟前,看清是一段半人高的残墙土垒,墙角的薄雪下还堆着干牛羊粪。 清扫清扫,倚在墙角,在自L三膝前燃着粪火。 粪火已经熄灭,灰烬中消失了最后的余红。 冷,让我不会哆嗦,活动的只有眼珠。缩在墙角,抱紧怀中惟存的一些温暖闭上眼睛,下颌抵在胸口,接着扬上来的丁点儿热气…… 像久别再见的亲人,太阳静悄悄地来了。 我从残垣里跳了出来,紧接着是一连串从骨子里发出的寒颤,周身似没了生气,冷得一阵晕,就在雪地里小跑,嘴唇上沾着的卷烟屁一跳一跳的。 微弱的晨光贴上我的左颊。前进,没有问题,前边就是公路。 曾经有过几天不令,但那都是在马背或驼背上,可此时茫茫山野,不用四肢是出不去的。 一次次往肚里填雪,有时也夹带些草,甚至牲畜粪便,只要能压下饥饿感。我想能活下去,今后一定加倍补偿自己的肚子。 兽防站的尼玛说:“草原上有毒草称劲直黄芪,近年来这种毒草越来越多,疯狂蔓延,密度逐年增高 ,从而引起家畜中毒死亡,经济损失惨重。七十年代以来,藏区各地曾采用人工拔除、挖除、放火焚烧等方法灭除无效。”牛羊均可中毒死亡,我又算得了什么呢!肚子疼痛。 我迷迷瞪瞪记起尼玛还说:消灭毒草的大行动今年盛夏才展开,使用的化学防除剂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九七一工厂生产的乳油,要在花蕾期喷洒…… 也许毒草正在我温暖的脏腑间悄悄盛开紫花绿叶,不然痉挛为何停止,口中冒出股股清香? 爬着,也许前方是苦海的彼岸。去神山的路上,我匍匐j,那么多天,今儿却爬得一点儿生力都没有。 前边是个坡头,气馁自己的四肢。命是否就该到此?也许就该停船、该抛锚了?! 把头抵进了雪中。茫茫的山野上,一个生命在叩响地狱之门。 一阵刺醒生命的生命狂吠哪灌顶而来的雪崩,以至我把已经投降死亡的头猛地抬起。 脸前是几条欢乐的小腿,以为是羊。实是一条牧羊犬。 知道有它就有羊,有羊就有人。我兴奋得发昏,头再一次跌进雪里,脸在草梗和雪中摩擦。 有骑马的同类来到我身旁,脖子上便用完最后一点儿气力,我感到人真好,人有两只坚实的手臂。 被来人翻过身,就看清那是个当地的藏族姑娘。 “阿佳,纳恰通,糌粑苏。”我说:“大姐,我要茶,吃糌粑。” 在羊群咩咩的叫声中,昏厥或是昏睡了过去。 醒来,其实只是眼睛睁开,觉得只有跟珠,连话也不会说了,轻松中有朦胧。 这是在一顶黑牦帐里,阿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看着我,阿佳手攥糌粑看着我。 想喝、想吃,但她们不往我嘴里送。看身上,几层羊皮高高摞盖着,骤有暖流全身贯通,努力抽出乏力的手伸向阿妈,抓住木茶碗,却扣在脖子里。 俩人开始找位置,阿妈用身子顶住我的后背,口里就有了吃喝。 漂着厚厚酥油的一碗茶下肚,上肢灵活多了,但不想从阿妈的怀里坐起。 吃糌粑,一个、两个、三个……我点头阿佳就给,我以为把阿佳手边那一袋子糌粑都吃下也没问题。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再也不喜欢糌粑l『,吃了就晕,胃疼,还恶心。 吃饱了,喝足了,心率突然加快,像一台老机器过膏过油之后转起来也不和谐一样,又昏沉地睡过去。 再醒来,是个明媚的时辰,活动活动下了床。 床是长方黑土坯子搭砌的,离地一尺多高,长而阔,土坯是在草甸里挖切出来,里边含有密密麻麻的草根。 一爬出羊皮堆,才发现我还穿着脏兮兮的旅游鞋,棉大衣、羊皮袄和背包整整齐齐码放在床里边。 走几走,有些轻飘,一阵马蹄声从坡下传来,我有几分惊恐地退到床边,按住慌乱和喜悦等待。 阿佳进了帐房,我说,“图恰恰!”谢她。 她似乎没听懂,就走近向她鞠躬,她躲着愉笑,去燃着炉子煮茶。 我坐在床沿儿上,手里揪拽着草根打量着她。发黑厚肿的羊皮袍,系着牦牛毛和红布条编织在一起的 腰带,翘着尖的毡靴,黑浓紧扎的大辫子,刚摘下皮帽的黑额头上有竹叶状一片汗渍,脸颊红红。比我在昏迷中见到的温和许多。我站起去接茶,注意到她脖子围着一条妈妈在六十年代系过的那种方格头巾。 她吃喝很快。看看我的空木碗,指指青稞面,我摇头,我再不敢吃糌粑r。 她站起身微笑,牙特白,伸汞拉我,我就随她出了,帐房。 她把马拉过来示意,我就翻身上去,她牵着缰绳走下山坡。 山坳的底部,一条小溪的跌落处,石块堆盖的小屋前,她停住脚。 “敲涛!”我说。康巴地区这样称呼水磨房。 阿佳笑着嗯嗯点头,舌头吐r一下。 门很矮小,没有锁,随她进去。这是个磨房兼仓房的屋子,有风从黑油油的墙缝中挤进,阴凉。她打 开一个牛牦口袋,是炒熟的青稞米,又打开厂个袋子,是青棵面。这·切我在青海的玉树藏区生活 时已经熟悉。我向她表示明白,抓j’一把青稞米,放进嘴里嚼,很香,连着吃l『儿把,像熟芝麻。阿佳骑上马,让我一人回帐房,甩响马鞭向东山坡跑去。 再回到帐篷时,阿妈在,帐外拴着一匹白中杂着黑毛的老马。 我向她拱手说:“图恰恰!”她就笑,茶碗也端不住r。我们又瞎比划地说了一通,然后又笑。阿妈笑得很快活,但没声,红亮的而颊上没有一丝皱纹,只是蓬松的黑辫问有几根醒目的银丝。 告诉她我想骑马,她不懂,便拎她手出来,指马,她嗯嗯点头。 老马很老实。我骑上在帐房前搂缰转了转,就指指东坡方向,我想去找阿佳。阿妈明白,就又嗯嗯点头,向东扬扬手。
放松缰绳,脚跟一磕马肚,老马就顺坡小跑起来。 回头看一眼阿妈,她正双手搭在额}一。我长长吸r一口气,在高原上常常这样。 马过山洼,过溪水,上_r坡顶。东望山下,一群白羊散漫地向西边移动,像草滩里未化净的一片积 雪。羊群南边,阿佳骑在马上,羊皮袄垂系在腰间,执鞭的手中,向我挥舞的是她的围巾,裸露圆 满的身体在阳光下跳闪着银白的亮泽,像太阳下的涟漪。一种让人晕的醉意:雪霁、山瘦、天蓝、日白、歌长……这是午问。阿佳和阿妈在帐外说话。 我出r帐篷。 阳光有j’质感,肥肥的,似乎可以切成块,高地的草场呈现出一片轻轻松松的气氛。 阿佳正为阿妈揉背揉肩。阿佳转头来看我,那阳光就折射到我怀中,一阵喜悦,我匆忙回帐房从背包中拿出两麝香虎骨膏。 阿妈的肩背在温暖的辐照浸透下,发红发烫。贴好一贴后把剩下的交给阿妈,继续为她揉着。 她俩就指着盒子上的黄毛老虎笑,我也指指点点比比划划学着老虎的样子。 阿妈笑,不出声地笑着,伸出拇指。示意膏药真棒,说肩不疼了。然后又指指腰,让也贴上膏药。 阿佳帮她把袍子全部解开。阿妈双腿跪在皮袍上。这里的牧民不习惯穿内衣。 高原午后的阳光更加圣洁地从湛蓝的苍穹蜂拥而下。给她按摩着,就忆起托玛斯的指法,我细心、认真,有报答、有孝敬。额头出了汗。 阿妈身体上散发出_种温馨的气味儿,希望她说一句舒服或轻松,不疼_『或真好之类的话语。也许她说了,我不懂。 她一直在点头。 再为她左手腕上贴上膏药后,就把她粗糙骨节突兀的大手放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我心中滚动着对她们母女俩的谢意和爱意。我在思念妈妈。 阿妈看见了我的心思,让我枕在她盘着的右腿上,阿佳靠在她左怀里。阿妈的大手抚摸着我零乱的头发,另一只手摇转起玛尼轮,喉咙里有节奏的祷吟之声。 微风轻拂着帐顶上的经幡,两三朵白云悄悄移动,阳光发出细微的和美的柔音。 奔涌而来的激动,泪在眼眶里转,哽着,咽着,太阳还是模湖了,滚落r。 晚上,借酥油灯亮,我仨拥在软软的羊毛皮下:“说话”。她俩不懂,性急,我抽出纸、笔写上:“我是北京人,谢谢!”阿佳看了还是摇头。 想了想,就画上r一座天安门,还别出心裁地在城门楼子上画出一面五星红旗。 “哦!哦!哦!阿妈和阿佳同时看懂。 “毛主席。”她俩重复地说着。 这是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里听到的唯一一句汉话。 我又画飞机、画火车…… 她俩看得兴奋起来,吐着舌头扯着相互的胳膊唏嘘着,似乎不尽兴,阿佳光裸着身子跳出羊皮堆在帐 里跑来跑去,把所有的酥油灯全部点亮,佛龛前的、灶台上的、帐上挂的、地上摆的……然后又为每盏灯里加上酥油。她在明亮的帐房里,在灯火的簇拥中走来走去。 我猛然想起一部法国的为火而争战的彩色影片,一幅原始部族为光明和温暖奋斗的匦面。 今天我们拥有了这么多的火,这么多火托起这么美的生命。 阿佳再钻回着皮堆时,我仨就挤得更近,腿搭着腿,她的腿很热,像烤过的一样。 我们一起用图画交流。 画骏马、画牦牛、画河流、画路、画汽车、画布达拉宫……我试图把她俩的思维引向城市。 我从她俩总是微笑总是点头的表情中,很难判断我努力的结果,但这一切让她们高兴。 只要能让她们高兴。 这晚我和阿佳没有睡,她一直是呜呜地哼唱着什么。 阿妈也没有睡着,听久了也跑过来,钻到我俩的羊皮袍下边。在通亮的灯光里,抚摸清点我肩背上的伤疤: 道德观念的真诚核心在我心中坚挺,和她们一起,和自然一样。只要你走进去,就会和高山草原,和雅鲁藏布,和冰川雪峰融为一体。纯洁的雪莲是大地和甘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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