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普通人、小人物“立传”──评陆文夫长篇小说《人之窝》张德林为普通人、小人物“立传”陆文 夫在1995年秋上海召开的《人之窝》讨论会上发表过一个观点,他认为,自古以来中国的“正 史”几乎都是写帝王将相的历史,写大人物的历史。历史难道就是少数帝王将相、大人物们创造的 吗?这,显然是片面的,不公正的。正统的历史学家所关注的,往往是帝王将相,达官显贵,为他 们树碑立传,唱赞歌。而市井细民、寒儒穷医、工匠艺人、村姑少妇、引车卖浆者之流,他们在历 史上作出的实际贡献未必就小,却很难进入正史。(太史公司马迁有反传统思想,他的《史记》是 个例外)。为小人物“立传”,这个任务主要由小说家来承担。小说,在中国古代属于野史,与民 歌、民谣、民间传说的地位相等。不待言,小说是虚构的,叙事情节有好多“加油添醋”的成分, 与具体史实大有出入。然而要了解中国古代社会的民俗风情、社会心态、精神面貌、文化素质,却 必须从当时野史──小说中去探寻。陆文夫表示,他写小说,是自觉为中国现当代的普通人、小人 物“立传”的。上述的观点很重要,我认为正是打开陆文夫新著长篇小说《人之窝》的秘密,理解 其内在意蕴的一把钥匙。小说中描写的许家大院,在江南苏州已有一百几十年的历史,是许多名门 望族的大院之一。小说一开始就交代,许家大院的祖先,在乾隆年间曾当过尚书,后来迅即破落了 ,“大门已经关闭了一个世纪”,进出都走边门。到了民国以后,大院进一步破落,许家已土崩瓦 解,大院内住进了各种各样的人,三教九流都有。这跟巴金的《家》封建家族的基础虽已动摇、但 高家这一大家族仍在统治着不一样。许老太爷已经过世,老太爷的独子许春威远居法国,一去不回 ,女主人费亭美、老佛婆许小妹、堂叔许逸名,是那一时代的遗老遗少。三舅万青田、寓公吴子宽 、汉奸蒋用山、收买旧书的朱益老头、历史教员王知一、落难少妇柳梅、女佣胡妈、阿妹、卖西瓜 的林阿五……全是外来户,加上大院的唯一合法继承人许达伟的一批年轻的哥儿们也住了进来,许 家大院其实已变成一座大杂院了。小说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就有好几十。在这批人物中,除了部分奸 刁之徒以外,大多数是普通人,小人物,亦即是不好不坏、亦好亦坏、中不溜溜的会公众生。他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和追求,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作家自觉为他们立传,不加粉饰地揭示了他 们的生存态,写出了他们的个性、爱好、欲望、情感和内心世界。许家大院半个世纪以来的演变史 ,正是这些普通人、小人物、姜芙众生的命运史。作家以广博的社会知识、深厚的艺术素养、严谨 的历史主义态度,对这段时期的生活作了哲学的、历史的、文化的观照,赋予这部会会众生的命运 史以丰盈、深沉的哲学、文化、艺术内蕴,起到了人生启示录的作用。艺术的变与不变陆文夫是以 写中短篇小说闻名的作家,《人之窝》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语言的简洁、流畅、洗练、老辣, 场景描绘的精致、细腻,人物内心的准确把握和情感呈示的纤毫退现,这些都是陆文夫在运用中短 篇小说这一独特的艺术样式中所表现的艺术才华。长篇小说跟中短篇小说在艺术思维和表现方法上 有相当大的区别,除了艺术传达上的基本功相同以外,长篇小说更需要全方位、多视角的艺术观照 ,更需要宏观的艺术视野和微观的艺术透视相结合,更需要熟练驾驭总体与局部、面与点之间的内 在关系的能力。~个优秀的中短篇小说家,未必就是个优秀的长篇小说家。这在中外文学史上是不 乏先例的。契河夫、鲁迅、梅里美、曼斯菲尔德、茨威格、史托姆是举世公认的世界级中短篇小说 艺术大师,他们中的多数人从未写过长篇小说,有的虽然写过长篇小说,但其艺术质量远远不如中 短篇小说。不应由此指责作家水平不高,只能说是作家艺术才华的侧重点有所不同而已。事实证明 ,陆文夫这部三十六万字的长篇小说《人之窝》是经过长期的生活积累、思想酝酿和艺术准备而写 成的,十年磨一剑,它的问世保持着陆文夫式的抒情性、哲理性、幽默感、苏州味、凝炼、含蓄和 优美的固有风格,并且更向纵深、浑厚、凝重方面发展,可与他的中短篇小说相互媲美,决不逊色 。小说的艺术构思是非常独特的:时间跨度长达半个世纪以上;艺术空间表面看来缩得很小,主要 限制在许家大院这一小块土地之内,然而这一小块土地与外面的大千世界的风云变幻息息相通,经 常发生共振现象,因此,它所涵盖和辐射的社会内容则大大超越于许家大院,跟整个社会、历史和 人民命运的变化休戚与共,交相映衬。小说以传统的章回体形式出现,分上下两部,上部三十一回 ,写民国时期,建国以前,许家大院的内幕种种和历史变迁。下部二十八回,写“文化大革命”十 年动乱的许家大院。中间留有十七年的历史空白,有意识的跳跃,让读者自己去思索。每回的分布 ,有个大致的字数,相当匀称;叙述、描绘、议论三者交叉进行,犹如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传统 技巧的运用十分们熟,可谓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有人说陆文夫“以不变应万变”的现实主义的客 观描写来参与当前的小说创作。这种看法,我认为是不够准确的。陆文夫的创作也在变,不过,它 是在渐变而不是剧变,变得使你看不出来,这是种高明的变法,基础很稳固。正如最高的技巧是使 你看不出技巧的技巧说法一样。变在哪里?试举一二:叙事视角的运用,人物内视角与叙述人外视 角灵活交替出现,这部小说中的“我”——即人物内视角,经常从八个哥儿们中最小的一个小弟, 也就是高孝件的视角来阐发世事、叙述抒情的,时而却又不打招呼变为第三人称虚化的叙述人外视 角来夹叙夹议了,内视角或外视角,哪种叙述方便、流畅,就用哪种;叙述方法上,重点场景描绘 与一般场景描绘转换自如,详略得当,节奏明显加快了;小说的下部,幽默、讽刺、诙谐、嘲弄、 挖苦、冷面、滑稽、黑色幽默、荒诞离奇……各种艺术手法的轮番出现,对历史和现实的批判加强 了。上述几个方面,说明作家陆文夫自觉或不自觉地借鉴、汲取、融化了包括现代主义在内的西方 现代小说的艺术技法。总之,这些都是现代创作意识、现代小说学所要研究的重要课题。每个杰出 的作家都有自己的独特的艺术世界。不踩着别人的脚印走,也不踩着自己走过的脚印走,在艺术上 不断探索,精益求精,以期有所突破,这种可贵的艺术精神在《人之窝冲同样得到充分的体现。一 曲爱的颂歌擅长刻画女性心灵,编织色彩斑斓的爱情故事,是陆文夫小说艺术特色之一。《人之富 》的上部,描写了主人公许达伟怎样带来了自己的同窗好友,七个大学生,在许家大院开舞会,后 来又怎样住在一起吟诗结社,给这座古老的死气沉沉的大宅院增添了一线生机,使柳梅这样的年轻 寡妇成了舞会的皇后,唤起了她的青春觉醒,同时又怎样遭到了万青田、吴子宽这批守旧派的冷嘲 热讽,造谣中伤,使矛盾不时地有所激化,并推向了高潮,逼使这群青年为躲避迫害而不得不撤离 许家大院。小说还描写了三个不同类型的爱情故事:第一个是许达伟与柳梅的灵与肉融合的爱情故 事;第二个是马海西、李少波与罗莉的没有爱情的爱情故事;第三个是朱品与阿妹的特殊境遇造成 的爱情故事。显然,第一个爱情故事是纯情的,富有诗意的。第二个爱情故事是庸常之辈的一场短 暂的三角恋爱,没有任何真情和诗情可言。第三个爱情故事,由人体模特儿画像引起的一场误会, 假戏真做,因而蒙上一层喜剧或荒诞剧的色彩。作家的艺术功力表现在三个爱情故事穿插描绘,有 主有次,后面两个爱情故事为第一个爱情故事起对照、陪衬、烘托的作用。小说重点描写的对象自 然是主人公许达伟,以及许达伟与柳梅的爱情故事。许达伟是许家的长房长孙,是许家大院合法的 继承人,也是这一古老宅院、书香门第中出现的唯一的有才华、有理想、有作为的时代青年。这位 具有西方现代民主主义思想的知识分子,受“五四”新文化的影响,崇尚博爱、平等、自由的学说 ,主张教育救国、实业救国,愿意为平民百姓奉献一片爱心。每逢大雨滂沦、风雪交加的时候,他 就要背诵一遍杜甫的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用p凄 楚怆然、悲天们人的样子好像是在忏悔。人家是为缺房、千方百计想占别人的房子而苦恼,他是为 住房太多,如何合理分配而苦恼。思想境界完全不同。他是个理想主义者,-j想建立一个“人人 平等的小社会”,但没有行动纲领,想法不切实际,带有幻想色彩,常常是说得多,做得少;然而 每个不抱偏见的人,对他的虔诚、真挚、善良,决不会产生怀疑。许达伟的风度、气质、人品、才 华;他的爱灵秀,耻媚俗,重精神,轻物质,感情冲动时那痴痴呆呆的神态,恰恰为柳梅所赞赏, 所神往!柳梅在爱情、婚姻生活上曾遭受过挫折,留下了严重的精神伤痕。她只是为避难而暂居许 家大院。一群大学生开舞会,引起大院里各种各样的人“暗中的骚动”,其中也包括年轻寡妇柳梅 在内。她的出现,“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水灵鲜艳”,“笑了笑,掩着嘴,腰肢微微摆动,目光闪 灼而顽皮,另有一种妩媚”,她站在门外,起先谁也没有注意,“突然间像一枝出水芙蓉,光彩照 人,亭亭玉立,把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身边”。笔墨不多,作者把这位“舞会上的皇后” 的神韵姿态刻画得可谓淋漓尽致了。她一下子征服了许达伟,许这伟的风度、气质也立即受到柳梅 的敏捷的感应。两人几乎一拍即合,一见钟情。爱情,几乎人人都体验过,但谁都很难说清它是怎 样一种感情。《圣经》指出:“大水满足不了爱的饥渴,洪水也无法将它吞没;若有人愿用倾家的 财产换取爱,那就是对爱的侮辱。”(《旧约全书·雅歌》)桑塔亚那认为:“真爱是一种深沉的 、无言的本能亲和力,一种攫住心灵的无法说明的激情,一种使世界围绕着神秘的一点合而为一体 的影响力,好比一颗发光的结晶体…·。·”(《理智生活》)黑格尔说:“爱的第一个环节,就是我不欲成为我生存的孤单的人;第二个环节,就是我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自己,即获得了他人对自己的承认,而另一个人反过来对我也有这种感觉。”(《法哲学》补编)归结起来,大致为这样三种观点:(一)爱是一种神圣的感情,无法用金钱来估量。(二)爱是一种深沉的激情,有一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为普通人、小人物“立传”──评陆文夫长篇小说《人之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