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书房的一角。在和他闲聊的时候,我从他的身上发现了和他杂文不同的另一面。那温和的笑容 和通达的情感表达方式,与普普通通的中国文人相比,几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许多次,和他匆 匆会晤,都未能深入同他交谈过。但我记得他的微笑,他的特有的爱意。每次分手,我均从他的笑容中,得到一种满足。但他的笑是凝重的,像他的诗,也如同他的杂文。你读他的作品,会依稀感受到本世纪后半叶,中国 历史的最为沉重的那一页。他仿佛从寒冷中走来的人,从那冒着热气的口吻里,不断地述说着冬天的故事。晚年,他回顾自己的一生,他说自己的人生是个失败的人生。 那感触,是极为苍凉的,我甚至从他的字里行间,读到了一股鲁迅式的冷气: 内战。日本军国主义入侵。接着又是内战……这就是从我1933年出生以至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生存环境。我家虽勉可温饱,但精神的忧患压得一个3D 当代作家评论 1996年第4期孩子早熟了。这样的国土上,不应有梦。然而我偏要做梦。这些诗,记下了好梦, 也记下了噩梦,记下了好梦的破灭,也记下了噩梦的惊醒。人生是硬碰硬的,来不得半点虚妄和自欺。遁入好梦,旋被好梦放逐;不甘心无梦,还要如饥似渴地寻梦,出入一个个梦境,画梦充饥,弄得一回回自以为清醒了,到头来方知依然困在梦中。 从前的人只说人生如梦,却不知梦如人生。碰壁于严酷现实的,那梦的碎片,也就是人生的碎片。 ——《邵燕祥诗选·序》我读着他写下的这些忧郁的句子,内心一直被一种紧张和沉重感冲击着。二 十世纪的晚期,也许还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带有浓重的鲁迅风骨。他的文字所挟带的冲击力,常 常使我想起“五四”那一代人。他抨击时弊,直面生活,他苦苦咀嚼着人生的涩果,有时文字中也夹带着鲁迅式的冷傲,乃至于与鲁迅的杂文在韵律上,也表现出了惊人的相似之处。邵燕祥,一个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的人,他在苦海中泡的时光也许太久了。他的周身对现象界异常的 声音,有着天然的敏感,他似乎被那些怪异的音响不断纠缠着,几乎没有多少闲适的机会。195 7年的那次政治风波后,他一直被卷在痛苦的精神漩涡中。那一代的“右派”文人,晚年或高升, 或沉寂,然而只有他等少数人,还依然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焦虑地思考着,审视着,在崎岖的人生之路上艰难地攀援着。也许,他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位杂文家,也是鲁迅精神主题新式的传人。虽然,在精神的博大上,他与鲁迅有着较远的距离。 但他把中国知识者的良知,熔铸在了那些鲜活的文字里,使我们看到了中国文人尚未泯灭的真的灵魂。 邵燕祥1933年生于北京,这位祖籍浙江 ?的后生,带有着南国特有细致和敏锐。他似乎 一?与生俱来地具有诗人的气质,十几岁的时候, 。便在报上发表了诗作。那些稚嫩的诗,今天看 i来没有多少诱人的价值,但那种真与纯的憧 {憬的梦影,多少可以看出他生命的原色吧? i1948年,他发表于北平《国民新报》上的《风 ·雨鸟》,大概是他早期诗中颇有分量的佳作, ll那些从抑郁中唱出的明快的调子,很类似俄 。国普希金、莱蒙托夫的汉译诗,其意象中突奔着生命之流。那时的邵燕祥,正被社会的巨变 j所吸引,苦海中升腾的寻找生命亮色的内驱 ≤力在支撑着他的诗作。我觉得在他冲动的情 i感中,有艾青的影子,亦有七月诗派的余绪。 j虽然意境尚显单薄,但其诗的激情与善于思 j考的理性因素,已在作品中有了萌动。1951’’ j年,他出版了第一本诗集《歌唱北京城》,十八 w ll岁的邵燕祥,把一篇篇滚烫的诗作献给了人 ?们,献给他所陶醉其中的社会。五十年代初, j中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和成千 j;上万的人一同,被卷入新中国建设的狂欢中。 、?那时写的《到远方》、《五月的夜》、《我们架设 i了这条超高压送电线》等,是从苦难中走进光 j明的赤子纯然的微笑。那些诗颇类似早期苏 j联诗歌的调子,除了理想主义与殉道感外,几 “!乎看不到多少悲哀的影子。‘《到远方去》简直 j像一曲圣歌,那纯粹的献身精神和高昂的人 j生歌调,如今看来,确是五十年代初人们精神 j的写照。那时候的何其芳、艾青、胡风,甚至像 l_丰子恺这类文人,都同样被共和国的新生所 ‘陶醉。青年邵燕祥的歌声,也照例充满了共产 i党人的神圣感。生命的天空被照亮了,到处是 ?欢乐与吉祥。他歌颂到边疆去的青年,他礼赞 案隆隆机器声中的英雄,他呼唤着汽车在中国 j的公路出现。邵燕祥的精神完全被新中国建 蔓设的图景所吸引,我从他的诗句中读出了郭 i孙 郁从杂感的诗到诗的杂感 3j小川式的咏叹和快意。人注定无法超越时代,尤其红色革命给人类带来巨变的岁月。那个全新的 日子,甚至连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文人也惊叹不已,邵燕祥与共和国的许多诗人一同,为新中国的诗歌史,写下了梦幻的一页。但他毕竟不是工农出身的诗人,他的骨子里带有浓重的知识分子气质。五十年代的诗尽管是浪漫的, 但内中不可避免有着属于个体的“我”的声音。我觉得他对生命自身的敏感,有时也超过了对社会 的感知,那些描述己身的文字,常可以看出他多情的内倾风格。外在的理念尽管在笼罩着他的思维 ,但他的本能中,具有着不羁的激情。这激情绝不会把自我定位在单一的思维基点上,那里也有冲 动,有惶惑,有哀叹。这一因素,使他注定不会成为一个过于盲从的人。尽管他照例有过些过激的冲动,但诗人的不谙世俗的一面,使他最终难逃“右派”的命运。他的精神天空,从此失去了蓝色。 1959年,他写下了《传说》、《无题》这样的诗篇,那时他已是名“右派”了。在这两首诗里, 他的忧郁和感伤已渐渐抬头,虽然也仍带有先验理念的余韵,但调子毕竟已开始悲楚,内蕴也有了 不和谐的颤声。“谁追寻古老的传说的岁月/但相信忘我的灵魂永生”。在经历了历史的那一次深切的变故后,他依然带着信念诉说着心中的情愫,但这时候的邵燕祥,已开始了他人生的重要转折。而这一转折是缓慢的,至少在五十年代末,他的思维照旧沿袭着理想主义的旧迹。他的精神虽然被古 老的历史与多变的现实所困扰,但内心仍被一道激情所缠绕着。他还乐观地相信:“而我将做一个 不速之客/突然在你的意外归来”。诗的意境并不隐曲,艺术上与艾青那代人,确有一定差距,但 对一个开始承受生活厄运的青年人而言,在共和国灰暗的日子里,还能唱出这样的歌儿,除了布尔什维克精神使然外,还会有什么呢?3 从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末,邵燕祥和许多文人一样,消失在历史的黑色隧洞里。 对那一段苦难岁月,王蒙、从维熙、李国文、张贤亮等,已用充满感情的文字,在小说中再现过了。 邵燕祥似乎不擅长小说,亦无理论演绎的功底。当他重新出现在文坛的时候,依然凭着那些质感的 诗句。但那时他已人到中年了,最初的诗,明显带有多年搁笔后的生涩,诗中理念痕迹犹存。他不 像复出的艾青那样,把富有画面感的诗句昭示出来,他的诗还被历史的旧影遮拦着,悲愤多于快慰 ,自语代替了情致。《北京鲁迅故居门前》、《春歌》等记录了他当时的心境。七十年代后期的邵 燕祥,重新调整自我思路时,还依然带有五十年代养成的责任感和憧憬精神。他的诗的痛感,显然 不及当时的小说那么具有撼动力,但思想比先前更富有了理性。我几乎没有读过他的关于己身不幸 的呼天抢地式的诗文,传统文人的忧患天下的情怀,依然在那儿流动着。《假如生活重新开始》、 《中国的汽车呼唤着高速公路》,这些理念独自很强的诗文,是他对人生与社会的一种带有使命感 式的咏叹。唯美的、朦胧的东西,在他那儿是看不到的。他的作品中,照例流淌着理性的歌哭。与 当时刚刚崛起的“朦胧诗”相比,邵燕祥在诗的本体的探索上,显然是滞后的。他的意象结构方式 ,也缺少新鲜的吸引力。但邵燕祥的兴奋点不在那里,他的精神依旧被外在于己身的社会所吸引, 很少退到本我那里,静静地顿悟,忘情于自然山色之中。他太传统了,当站在泪罗江边,以及云南 驿站时,他的情怀与心境,竟和屈原、杜甫以来的忧患诗人,重新叠合在一起。他没有像北岛那样把生活的黑暗抽象到一种荒谬的结果上去,而是依然带着旧式知识分子的感知方式,究天人之会,思考着宇32当代作家评论 1996年第4期宙万象的终极真理。这使他不可能与现代主义融为一体,而在本质上,还原到“五 四”以来的人文传统上。读七十年代邵燕祥的作品,你觉得他既不属于艾青那一类诗人,也不同于 北岛、舒婷那一类诗人。他思想上的成熟,与艺术达成方式的稚嫩,使其创作发生了一定倾斜。除 了《假如生活重新开头》、《中国的汽车呼唤着高速公路》,在理性的层面带来相当的影响外,在艺术自身的探索上,他是保守的。他那一代人知识结构的尴尬,在创作中很快就显露了出来。但他艺术上的滞后,并未带来气质上的萎顿。他毕竟是在水火中九死一生地走过来的人,那种在生活 底层形成的特有的认知世界的方式,渐渐地在作品中表现出来。八十年代以后,他的思想开始趋于 成熟,浪漫的歌调在风尘中也一洗而净。邵燕祥似乎并不关心艺术本身的价值,维系他心中的仍是 对人生,对社会强烈的参与意识。他很少写过唯性灵式的作品,田园的与乡土的小腔小调,对他是 陌生的。而对生存的疑惑,对良知的内省,成了他在某一个时期内思考的主题。1980年写下的 《谜语》,很能代表后来的风格,这种哲理式的独自,是他形成他的“杂感式的诗”的开始。其中 已不再精心于诗境的营造,而是多有生活哲理的归纳。作为诗,它失之于浅,而作为杂感,却有着 内在的韵味。此后,邵燕祥的诗大致沿着两种思路发展着,一是类似《谜语》那样,在感性很浓的 对现实的陈述中,讲述生活的感慨与哲理;另一类,是独语的方式,开掘自己心灵的激流,把对生 活的某些确切性的感悟,以优雅的调子写出。1980年创作的《等待》,是他写得很优美的作品 ,在这里,枯燥的理性独白隐去了,内中增加了几许感伤而幽愤的情调。《等待》大概是他后来诗歌创作的重要起点,从那时起,他的精神哲学与诗情被定格到一种较为成熟的模式中。他有时把两种思路的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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