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再忘却的纪念李锐我们现在来纪念鲁迅先生其实是有背于先生的遗嘱的。六十年前,先生在弃 世的前一个月曾经在一次病危中“预习”了死亡。于是,在1936年9月5日,就有了先生那篇 著名的《死》,和他那个一贯风格的断然而又绝决的遗嘱。先生在遗嘱中坚决地告诫家人和朋友: “赶快收敛,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忘记我,管自生活。──倘不, 那就真是糊涂虫。”可是,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去世后,几乎所有的人都违背了先生 的遗嘱,从葬礼上那面“民族魂”的挽幛开始,六十年来,死去的先生不断地被卷入到活人的世界 里来,不断地在历史的各种关头和事件中涌现出来和我们直面相对。无论是赞扬先生以致把他捧成 “神”的,还是低毁先生以致把他视为“偏执狂”的,却总也摆脱不了直面而来的先生的目光。据 有人说如今的中国已经是“后现代”的中国了。更有人以不屑的“后现代”的“先锋”口气,谈到 今天那些还以鲁迅的思想为精神资源的“落伍者”。甚至有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宽容”已经在拿鲁 迅先生打哈哈了,——有一个鲁迅是伟大的,要是有五十个鲁迅——我的天!而这一切,都发生在 八十年代末那场震惊世界的历史风波之后,就尤其意味深长。1933年春节之际,鲁迅先生等不 到过完这个旧历年,就在正月十五的前夕,在柔石等五位青年作家被枪杀的纪念日,写下了那篇悲 愤的泣血长文。篇名又是先生一贯的风格,又是悲冷到几近于绝望——《为了忘却的纪念》。先生 悲感于“不是年青的为老年的写纪念”;先生悲感于“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 能呼吸”;先生悲感于自己“在悲愤中沉静下去”,却又欲罢不能“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 以上那些字”。按说,时隔两年,已不能算短。两年时间对于一个长年抱病的五十三岁的人,对于 一个三年之后自己也将撒手人袭的人就更不能算短。如果先生能够“宽容”一点,能够“现代”一 点、“先锋”一点,也许就真的不至于被往日的而且是他人的血埋得这样深;如果先生能够沉静下 来,“回到个人”和“世俗”,多考虑一点自己的身心健康,也许先生就真的可以再多活几年。可 是先生却不。先生一丝一缕一点一滴把别人的、社会的、民族的、国家的、历史的。世界的,所有 的苦难所有的鲜血都记在自己心里,而且是刻骨铭心地记在自己心里,一任自己被这些苦难埋葬到 “不能呼吸”;一任自己被这些苦难煎熬到只能借着“忘却”的“小孔”“延口残喘”。我曾从先 生这些泣血的篇什中得出一句话来——先生以一人之情却承当了中国五千年第一伤心人的悲剧。不 错,以我们现在这个“后现代”的时代,以我们这个“崭新的”“转型期”的时代,以我们这个只 许说“好话”不许说“坏话”的时代,以我们这个靠“拥抱世俗”来涂抹苦难的时代,以我们这个 拿“后现代”神话来取消责任和理性承担的时代,鲁迅先生真是一位过时的先生。鲁迅先生真是这 个权力加金钱的“狂欢节”上令人扫兴的节目。当人们急急忙忙地越过别人的肩膀去时代的餐桌上 分一杯羹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记忆什么鲜血和苦难呢?那些鲜血和苦难与我何干?那些鲜血和苦难 又“干卿底事”?这使我想起两年来那一场有开始却无结局的“坚持人文精神”的讨论。我虽然没 有直接参加进去,但是我却不能不听到各方面的声音。我原来一直以为,这场讨论有一个不言而喻 的前题——那就是这个尖锐问题的提出是以那场历史风波为背景而产生的。否则一切都可以不谈。 可惜,我错了。在后来那些既无理论深度,又非常情绪化的混战中,有许多人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个 前题,更有些人干脆就是故意遗忘这个前题。于是,争论的当时就听到有人说,原来就没有什么“ 人文精神”又有什么可丢失的?于是,就听到有人说,感觉不到什么压力,一切都很自由,没有什 么不可以表达的。于是,到后来就听见了轻飘飘的对于时代的总结:看不出有什么要崩溃的巨大的 忧患。所有提出文化危机感的人不过是一群大喊“狼来了!”的说谎者,他们说谎不过是因为他们 无可奈何地落魄到了社会和“话语中心”的边缘,他们是靠大呼“狼来了!”的谎话来抢夺“话语 权力”的。其实,看不到“忧患”和不想承担“忧患”作为个人的选择,也不是什么错误。有人居 高临下地“关怀”一下世俗的平民生活也绝对有他的自由权。关键是这种种宏论都是以对时代总结 的口气和方式提出的。我倒是想顺便问问争论的双方到底有哪一方在中国过的不是世俗的平民生活 ?难道出了几本书,出了几趟国就算是贵族了?就算是跟上时代了,就已经是生逢盛世了?那岂不 是贵得太便宜?跟得太容易?盛得太J、气?以我的粗疏和浅陋真没有多少理论可以谈出来。我只 是想不通,以鲁迅先生写下《为了忘却的纪念》的时代,知识分子们难道可以大谈自己的中心位置 么?枪声响处尸体倒地。骨头硬如鲁迅也不得不躲到租界里去。那岂止是边缘?那纯粹就是肉体和 精神的双重消灭!但是,鲁迅先生并没有因为屠杀的枪声而停止自己的抗争;鲁迅先生也并没有因 为自己出了文集成了“名人”而就故意遗忘这个世界的鲜血和苦难。鲁迅先生不是完人也不是圣人 ,他的一些想法和看法现在回头看去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局限和错误(诸如关于汉字的拉丁化,关于 不要读中国的书等等)。我们也不会糊涂到六十年后,还是把自己永远天真地挂在这棵大树底下打 秋千,而不思自立和前进。但是,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称做是“坚持人文精神”,那么鲁迅先 生早已经以自己的热血和生命为我们做出了榜样。至于“坚持”还是不“坚持”,本不需要多少理 论来解释,这是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的当下的选择。有了这个选择的前提,坚持理想或是解构理想 ,注重道德批判或是注重体制重建,写悲剧或是写喜剧,“新”写实或是“旧”写实,“假装流氓 ”或是不假装流氓,先锋或是不先锋,才有意义,才具有起码的人的尊严;如果可以并愿意的话也 才可以被称呼为是知识分子的行为;如果不愿意自认是知识分子,那也起码可以做一个有廉耻懂是 非的人。我倒是觉得作为后来者,现在要做的就是不必在意遗忘者在故意的遗忘中的心满意足的快 乐;凡是不愿意再去忘却的,我们就要以自己的生命,以人的自尊记住苦难,记住鲜血,记住一心 希望被人忘记的鲁迅。1996年10月1日、2日为纪念鲁迅先生逝世六十周年而作(责任编辑 林建法)为了不再忘却的纪念@李锐世界的鲜血和苦难。鲁迅先生不是完人也不是圣人,他的一些 想法和看法现在回头看去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局限和错误(诸如关于汉字的拉丁化,关于不要读中国 的书等等)。我们也不会糊涂到六十年后,还是把自己永远天真地挂在这棵大树底下打秋千,而不 思自立和前进。但是,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称做是“坚持人文精神”,那么鲁迅先生早已经以 自己的热血和生命为我们做出了榜样。至于“坚持”还是不“坚持”,本不需要多少理论来解释, 这是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的当下的选择。有了这个选择的前提,坚持理想或是解构理想,注重道德 批判或是注重体制重建,写悲剧或是写喜剧,“新”写实或是“旧”写实,“假装流氓”或是不假 装流氓,先锋或是不先锋,才有意义,才具有起码的人的尊严;如果可以并愿意的话也才可以被称 呼为是知识分子的行为;如果不愿意自认是知识分子,那也起码可以做一个有廉耻懂是非的人。我 倒是觉得作为后来者,现在要做的就是不必在意遗忘者在故意的遗忘中的心满意足的快乐;凡是不愿意再去忘却的,我们就要以自己的生命,以人的自尊记住苦难,记住鲜血,记住一心希望被人忘记的鲁迅。1996年10月1日、2日为纪念鲁迅先生逝世六十周年而作(责任编辑林建法)为了不再忘却的纪念@李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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