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为一位曾在高等学校讲授过三十年中国古典小说的教授,经常被人问起我是怎么读古典小说的? 说来惭愧,我在青少年时代是个较贪玩的孩子,很不会读书.即是我在考入北大中文系之初,仍然 对读书茫无所知c尽管我也曾读过许多小说,但那时只追求故事的有趣和情节的诱人.因而良萎不 辨;加之我读小说是囫囵吞枣式的,因此在读书上得益极少。真正使我懂得了读书的门道,还是在 我听了非常著名的教授吴组湘先生的课以后。1953年吴先生给我们讲授现代文学课。其中讲到 鲁迅的《离婚》,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我以前看过这部小说.鲁迅先生小说大都取材于自己家乡 绍兴。我的家乡离那几不远,也是江南水乡,自然对鲁迅小说中所描写的一切倍感亲切。如那行驶 在塘河中的乌篷航船、那两支钩刀样的脚上对着他人摆成一个“八字”的妇人,以及吸着长烟管的 人们等等。这些情景、人物形象都是我少年时代目睹过的。但通过吴先牛把那些鲜灵活脱的形象描 写,有声有色地讲述,甚至连小说中匕大入拖-芙长音的“来——一兮”传神地传达出来,让我们 去感受、认识和理解,并在这样的基础上分析了那个时代的爱姑的无力摆脱的婚姻悲剧.才令我大 吃一惊,茅塞顿开。吴先生引导我们带着情感和思想进入小说之中。即令是这么一篇短篇小说,他已能开掘蕴藏在字里行间的意味。听先生讲完这门课,我初步悟出点如何读小说的道理。我下了决心,要328 一吴组湘先生教我们读《红楼梦》向吴先生学习,静下心来,仔细地去读书。但实际上做起来也不容 易。一、要与自己以往的读书的坏习惯作斗争;二、要与自己浮躁、好动的性格决裂。思想上有了认识是一回事,而能否持之以恒地坚持去做又是一回事。(一) 我生于商人之家,母亲目不识丁,兄、姐无一人念过大学,且都有自己的事要于,好在我的学习还不 错,加之在外面从不招灾惹祸,他们也就不过问我,任我自由发展。大约在我十岁时曾到天津读了 一年小学。除了学会北方话、骑自行车、滑冰、游泳外,还深深地迷上了踢球。由我家到学校的路 上,必经一家租书铺,我开始租起小说来读。白羽的《十二金钱嫖》、郑证因的《鹰爪王》都令我 着迷。我被其曲折、离奇的情节所吸引,也被其侠义人物的行为所感动。这种小说较少神怪色彩, 故此,我相信这或许是些真实的故事。回故乡后,我每日往返家与学校之间的路上,虽然没有天津 那样的租书铺,却有一座说书的茶楼。下学后,我常驻足听上一段历史演义故事。于是,我又有意 识地寻找与说书故事有关的旧演义小说来读。如“薛家将”故事、“罗通扫北”故事等,兴许,这 就是我接触古典小说的开始。读中学后,有一位同学家中藏有一些现代文学作品,我常借来读,如 巴金、靳以、叶圣淘等人的,也有一些并不出名的作家如予且的、郁茹的。我念的中学是所老学校 ,藏有不少外国文学名著,我也曾借过如屠格涅夫的《罗亭》、《父与子》、《前夜》等,但读得 没有兴味。对它们的文学性特色及故事情节都没有什么体会。也许我根本就不曾看懂。我还是怀恋 着那诱人的武侠小说。在上高中的暑假中,我每日去书铺租书。租金以日计算,为了多看几本书,我的读书似乎就变成了翻书。这时着迷的已不是宫白羽和郑证因,而是还珠一329 一红楼梦学刊·一九九六丰第二辑楼主的武侠小说。我既注意读他连续写就的《蜀山剑侠传》、《青 城十九侠》,还特别关注他新写的《峨嵋七矮》、《长眉真人传》及《柳湖侠隐》等。自然对这位 神怪武侠小说作家非常钦佩。在看了书中所描写的怪异神奇的武技之外,也看到其中的山水风光和 风士人情的描写。同时我还租赁了一些侦探小说,我喜欢中国式的侦探,如孙了红和霍桑的探案故 事,不爱读福尔摩斯的。随着年龄的增长,由生理的擅变而影响到审美心理的改变,我对言情小说 也喜欢起来。大约我读高一时,在亲戚家中偶然发现一本名曰“金玉缘”的小说。由书名看,是言 情的,一读,是白话的,讲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钮的故事。我听说《红楼梦》中有这三个人物, 何以《金玉缘》里也有这三个人?这两部书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对于这本书我依旧读得很粗, 书中诸多人物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我只觉得这本书与一般言情小说不一样,究竟如何不同,我也说 不清。但由此我体会出一点,我被自己胡乱读的那些倔级小说破坏了审美情趣,我受了害;但我读 过的许多好书、坏书一起,培养了我爱读书,尤其爱读小说的兴趣。出于这个目的,我考大学,自 然报了中文系。其实,我对音乐、美术、电影,甚至体育也都很爱,但我在那些方面没有专长,只能选择文学专业。最后我竟然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从此,我更与小说真正结成了不解之缘。回忆这段青少年时的读书生活,虽然有些荒唐,但就总体而言,多少还是开卷有益的。如果你仅仅读 过中学的语文课本,读中文专业是否基础薄弱些?当然,我也已读过如《水济》、《三国演义》、 《西游记》、《说岳全传》等较好的古典小说,也包括在上面曾开列的那几部,还有一点必须一提的是,至今我仍深爱的是现代文学作品。330 一吴组细先生教我们读《红楼梦)} (二) 我入北大的第一年,便想弄明白《金玉缘》与《红楼梦》的关系。我在图书馆借了一部《红楼梦}} ,粗粗一漆,便发现“金”与“红”十分相似。我对“红”有似曾相识之感。这次读书的收获是: 也许“金”是“红”的别名。在大学的四年中,我的读书逐步走上正轨,按照课程的开设,系统地 读了我应该读的书,如中、外名著。我的读书趣味却转向外国文学、现代文学代表作,文学理论如 美学之类,甚至偏于抽象思维的书籍。对于古典文学和语言方面的课程,我不愿多下功夫。在这一 阶段中,我还经常反思自己过去读书的态度及学过的东西对于今后学习带来的好处及缺点。例如我 以往爱读小说,但囫囵吞枣,对于其中的形象描写、感情的抒发、文笔的运用,都不留心,浪费了 一些时间,对于自己审美情趣的提高,文笔的运用都好处不大。至今文笔很涩,抒情、叙事总感哟 嚏。我写起评论文字来倒也逻辑思维严密,头头是道,这可能是写理论文章很少受到以前读书的坏影响之故吧！在写记述文及论说文两方面一弱一强,一直影响到了今天,也很难从这魔圈中摆脱出来。大学毕业后,因工作需要,我被留在中文系做了中国古典文学史通段的研究生。按我的兴趣、’基础 ,似乎不宜承担这一任务,但只能服从。我的导师是游国恩、林庚、吴组湘三位著名的教授。他们 顺着文学史的分段,逐一指导我。由于五十年代后期政治、思想运动不断,真正让我们坐下来学习 、研究的时间较少。导师们为我布置的任务有随堂听课、写读书报告并为外国留学生辅导中国文学 史。这样,我的古典作品基础多少扎实起来。大约在1956年那年,吴组细先生在系里开设了《红楼梦》专题课。我自然认真去听,而且一下子就被先生的课所吸引。先生的讲稿是蝇头小一331 一红楼梦学刊——九九六41’第 饼楷,要讲的内容全邪写人讲稿中.人卞讲课似在照槁宣科,但又不是.不呆板,抑扬顿挫、轻重有 致。讲到风趣时,引发学生会心的笑声,但先生表情依然严肃。先生的课最叫座。偌人的阶梯教室 ,坐无虚席,迟来者只能搬来椅子塞满过道,听者虽众,却又鸦雀无声。只有笔记的刷刷声和翻查 书页的响动声,我曾先后听了两遍先生的这门课.因为第一次听课时发现先生举的一些例子我仿佛 根本不曾看到过,因此我又二次重读了“红”。先生从不曾讲空洞、抽象的话,他都是从书中描写 的精细处勾稽出例子,进行极细致、极精到的剖析,同时指出那些例证出自某回某段描写之中。下面我举一些听课的学生对先生讲课的反映:字字真知灼见,句句文采斐然。不见浮泛之词,没有多 余的话。虽系照本宣科,却能声情并茂。 听先生课,如喂甘酸,是大营养,是真享受。每逢他讲 《红楼梦》,我都全神贯注,奋笔疾书,恨不能多生一对耳朵, 多长两支手,好把那字字句句都捕捉得到,记录下来。 吴老师讲课.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目光深遂而又录切。 给人以美的享受的艺十分析如山中涓涓清泉,润物于无声地 注入听者的心田。 讲到生动之处,不时响起会心的笑声,讲到精采之处,听 者如醉如痴,似乎被领进一个瑰丽多采的艺术境界…… 下课铃声响了,听者仍然倘祥于美的艺术境界之中。一 位中年教师情不自禁地对旁边听课的学生说:“太精彩了！你 们真有福气,听吴老师讲课,简直是一大艺术享受。”①受业于吴先生的学子成百上千,褒扬之辞难以—一再述。下面我具体地展现先生讲解《红楼梦》的特色。 -332 一吴组纲先生教我们读《红楼梦》 (三) 吴先生是著名的学者、作家和大师级的教授。他有丰富的社会阅历,有深厚的古今中外的文学修养。 他敏于观察,对社会、历史、人生有独具的视角。他自己从事过创作,故对创作有体验。他的小说 创作很有特色。因此,他大不同于从纯书斋中走出的教授。他讲授的《红楼梦》独具慧眼。他能从 创作的甘苦上谈出“红”作的高明,也能从构思的精巧上观察到作者在细枝末节上的良苦用心,先生总是从具体形象入手,归旨出全书的思想、艺术的真谛。在与先生讲《红》的同时,北大还请校文研所所长、诗人何其芳先生作《红)}的学术报告。何、吴 二先生是挚友,他两人对《红》的看法却有较大分歧。听说二位先生为此曾有彻夜之争,但谁也不 能说服谁。吴先生曾把这种分歧的观点讲给我们听。给我总的印象是表现在对薛宝铰的认识上。吴 先生说,有人说宝钦一脑袋的封建思想,是个典型的淑女。吴先生不同意,他认为“薛是一个实利 主义者。什么事情对自己有利就于什么。她多少有点市侩气。”②先生对宝钡贬的态度更浓重些。 自然,先生从不是空洞地给人物下结论,而是从作品形象描绘的许多细节中抖落出来给大家看。例 如先生分析薛宝钡说:“她家是皇商,给皇家当买办,在封建时代,商人没有社会地位,薛家虽然 是皇商,但作为豪门,政治地位比不上其他贵族。《红楼梦》中贾史王薛四大豪门,薛家排在最后 ,大概也因为政治势力差。”吴先生首先从一个人的出身、社会政治地位出发,以高屋建领之势,对这个人物的性格、行为做了总的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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