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是《红楼梦》的基本写法;真(甄)假(贾),是《红楼梦》的 解读关键。这一点,读了“开卷第一回”的作者自白,自然是无庸置碌的了。困难在于对“真”“ 假”的探索和诠释。因此,有所谓“旧红学”的索隐和“新红学”的考证。比较起穿凿臆测、支解 分离的索隐,从作者的家世遭际去考证作品的本事,无论观点和方法都是一个很大的进步。这就是 “自传说”(或“自叙传说”)虽然经历猛烈冲击而终于为红学界许多人所认同的原因。但“自传 说”也有不能圆满之处,于是人们便用小说文体论(“虚构说”)补充甚或纠正之。这样做,当然 很方便,但却把真(甄)假(贾)的真谛丢在了一边,似乎大逆曹公本意,无以服人。于是,攻自 传之阈,寻本事之谜,成为新索隐派出现的契机。红学纷争,无有已时。如果在学术研究中,对对 立的派别不是采取完全排斥和否定的态度,而是以理性的头脑、实践的尺度具体分析,那么,我们 将会发现,即使方法完全错误的索隐,也未尝不包含某些合理因素,特别是他们那种执意探究小说 深层内蕴的精神。如果谨慎择取,斟酌损益,甚至实现索隐、实证和现代心理学、艺术美学之间的 某种联姻,这l,是否会更有利于红学的前进呢?本着这一思路,本文拟对《红楼梦》的真甄假贾 问题作进一步探讨。本文的基本观点是:在《红楼梦》的“假语村言”里,曹雪芹有意隐去了他的 家庭“包衣——仕宦”双重身份和“满籍——汉姓”双重族别这一基本“真事”,寓意深远地寄托 了他对汉民族本根和反奴——自由个性本根意义的寻求。民族归宗情结和自由本根情结,是《红楼 梦》创作的深层心理动因,石头一身二任的总体构思和复合形象的创造,则是双重情结的艺术载体 。解开《红楼梦》的真甄假贾之谜,正确的方法,当然首先是真假对照,弄清《红楼梦》的“假语 村言”隐去的真事。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探究,它们在“假语村言”里是怎样表现的,为什么要 这样表现。这里有两种情况:一为隐含之真事,可谓之“假”中之“真”;一为隐没之真事,姑谓 之“假”外之“真”。二者颇不相同。前者与艺术形象有着对应联系,并通过形象描写直观显现, 虽隐而可见,故较易把握;后者则是隐没得很深的人生经历和情感体验,由于种种原因,往往并不 直接把艺术形象作为自己的对应物,而是首先作用于作家的创作心理,形成一种郁积纤曲、纠缠难 解、不能自已的情结,转化为深层的创作冲动,最终蕴藏在作品的整体构思之中,故隐而难见。对 “假外之真”的探寻当然比“假中之真”更多困惑,一则资料不足,二则易生歧义,但仍有端倪可 察。而且既然一般艺术虚构理论的解释只能浅尝辄止,那么,对这一特殊问题的深究就无法回避。 上述几种方法的联姻,就不妨看作一次尝试。本文将对此展开论述,以就教大方。一、假中之真“ 假作真时真亦假”。“假中之真”是诠释真甄假贾的起点。如果不能确定现实曹家与艺术贾府即生 活原型与艺术形象之间的对一154一应关系,那么,就根本无法理解曹雪芹的创作原则,也就无 法进入《红楼梦》的艺术本体。好在这一方面,“自传说”或“自叙传说”的考证家们已取得了大 量成果。为了给下面探究“假外之真”提供必要的前提,试综述列举其要如下:1.第一回作者借 石头之口,说明这是“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 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反失其真传者”,“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2.明义 《题红楼梦》组诗序云:“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为江宁织 造……余见其钞本焉。”明义为曹雪芹友人,这组最早的题《红》诗可能作于曹雪芹生前或死后不 久。①证以敦诚敦敏兄弟赠雪芹诗中多有“秦淮风月忆繁华”、“秦淮旧梦人犹在”、“废馆颓楼 梦旧家”等句,可知《红楼梦》所写之“风月繁华”正是曹子自叙。以下诸条,则具体显现着小说 贾府所包含的现实曹家的生活内容。3.第二回叙荣宁二府俱在金陵,甄家也在金陵。甄(真)家 即影射曹家。曹家三代四人(努、寅、颗、倾)任江宁织造,家焉近六十年。同回叙林如海“点盐 政”“钦点出为巡盐御史”,按康熙四十二年,曹寅与李煦奉旨轮流兼两淮“盐政”(前称巡盐御 史)。4.第二回叙“皇上因恤先臣……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按:贾政)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 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按康熙五十四年曹颗病故,曹倾过继为寅嗣子,并补放江宁织 造,给予主事之职。五十六年十一月,倾升为员外郎。②5第三回写“荣撂堂”联:“座上珠巩昭 日月,堂前辆敝焕烟霞。”按织造负责宫内及官用绸缎等纺织品,故时人多以翻敝之事称颂曹家。 如熊赐履《挽曹督造》:“椭敝九重劳补哀”,纳兰成德《曹司空手植谏树记》:“于是尚方资踞 敝之华”,叶曼《棵亭记}):一155一“佐天子垂裳脯敝之治”,王鸿绪《曹荔轩槐亭图》: “惟帝曰作服,踞敝姿垂裳”等等,兹不—一。6.第四回叙贾史王薛四家“连络有亲,一损皆损 ,一荣皆荣。”按:康熙以曹寅出任江宁织造,李煦任苏州织造,孙文成任杭州织造,即因其连络 有亲,曾口谕“三处织造,视同一体”。③7.第五回警幻转述荣宁二公之语:“吾家自国朝定鼎 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已历百年,奈运终数尽—…·”第十三回秦氏托梦于凤姐云:“如今 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按从顺治元年(1644年)曹振彦随正白旗主多尔衰入关(即所 谓“国朝定鼎”),至雍正六年(1728年)曹倾被抄家,至乾隆初(至迟为乾隆八年1743 年)彻底破败,曹家兴衰史,恰近百年之数。8.第五回《红楼梦曲》:“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 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喻贾府败亡结局。按:乾隆八年夏《消暑诗十六首·曹荔轩织造》:“ 诗书家计俱冰雪,何处飘零有子孙?”曹家正悲惨至此。9.第十三回秦氏托梦说:“一旦倘或乐 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按:“树倒猢狲散 ”正是曹寅生前常说的寓有禅意的话。施珠《病中杂赋》诗自注云:“曹谏亭公时拈佛语对坐客云 ‘树倒猢狲散’,今忆斯言,车轮腹转!”周汝昌《红楼梦新证》指出,“树倒”一语,又出宋人 《谈孔曹咏为秦桧戚党,初得势,后败,贬新州,厉德斯乃作《树倒猢狲散赋》以刺之,寅之拈此 ,亦自用曹姓故事。”(517页)寅以曹寓曹,雪芹以贾寓曹,一脉相承。10.第十六回贾涟 奶妈赵慷愧同凤姐等谈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暗指康熙南巡)事时说:“还有如今江南的甄家, 暧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按:甄家即影曹家,康熙三十八年,四十二年,四十四年,四 十六年四次南巡,皆以织造署为行宫,是为“接驾四次”。一工“一11.第五十三回,乌进孝对 贾珍说:“(我兄弟)他现管着那府里(指荣府)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按:据隋赫德 《奏细查曹顺房地产及家人情形折》,曹家在江南“地八处,共十九顷六十七亩。”④乌进孝的黑 山村虽未言地域,但从他说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所送年货又多鹿漳抱野猪羊等猎兽看,似在关外, 此或暗指曹家祖籍奉天。今考证为辽阳。(详冯其庸《曹雪芹家世新考》。)12.第五十四回贾 母指湘云道:“我象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 了真的了。”按:曹寅在苏州江宁织造任上都蓄有家伶,见尤侗《题北红拂记》等。《续琵琶》为 寅所作传奇。⑤13.第六十三回探春抽得“日边红杏倚云栽”诗签,众人笑道:“我们家已有了 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此签暗示探春结局。按《永宪录续编;》载,“寅……二女皆为 王妃”,其长女适平郡王纳尔苏,次女适王子侍卫某。③14.第七十四回探春拒检时说:“你们 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按:甄家被抄,即曹家被抄。 先有甄(真)事,后有贾(假)语,故贾府抄家写在八十回后。15.脂批于书中描写之人物、事 件、对话甚至细节,多次指出实有其事。如甲戌本第二十五回侧批:“句句都是耳闻目睹者。并非 杜撰而成,作者与余实实经过。”庚辰本第七十四回双行夹批:“此等事作者曾经,批者曾经,实 系一写往事。”第七十七回双行夹批:“此亦是余旧日目睹亲闻、作者身历之现成文字”等等。“ 假中之真”是小说“假贾真甄”的表层,它运用将某些现实生活素材融入假语村言的手法,从贾府 盛衰的艺术描写中折射现实曹家盛衰经历,以书中某些主要人物的感情经历折射作者及其亲友的感 情经历,“自传说”或“自叙传说”的主要论据也大体是这些二、假外之真“满纸荒唐言,一把辛 酸泪。”单凭艺术与现实的线性对应,就能品出《红楼梦》的“味”吗?否。“假中之真”只是认 识“假语村言”的基础,“假外之真”才是真甄假贾的核心。这是真假相分,即小说贾府对现实曹 家着意改造的一面,也是小说对现实生活进行广泛艺术概括的一面。从心理学角度看,创作乃是作 家的“白日梦”,因此,概括也是为了改造。揭示“假外之真”,我们才可以把握作家的深层创作 心理,并进而探究小说的深隐内蕴。运用比照方法,可以发现,在小说中这种改造主要表现在以下 四个方面:1.隐去曹家世代包衣的奴仆身份,改造为一代王朝的勋爵世家。《红楼梦》的贾府, 系以军功起家的世袭上层贵族。第7回焦大对贾蓉说:“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产业。”这位老奴 常因曾跟从贾府祖先“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回来”而自诩为贾府功臣。贾府 的一切皆来自祖先功业。从贾氏宗词门联为“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已后儿孙承 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且“俱是御笔”,可知贾府先人乃功业卓著之开国元勋。曹家则是由明 入清的包衣奴仆世家。在明末与后金的战争中,曹雪芹五世祖曹锡远(世选)——世袭沈阳中卫指挥使职——及其子振彦被俘降后金,振彦至迟在天聪八年(163,明崇帧七年)拨入满洲正白旗任包衣汉人佐领。“‘包衣’系满语音译,直译为‘家里的’,意译为‘家奴’,这意味着曹振彦及其父曹锡远已经沦为满州贵族的家奴,而且将子子孙孙永为奴仆,除非有极一158一其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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