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却”（卻）字三项副词用法的演成及其与几个相关副词的平行发展董淑慧近代汉语中，虚词＂却 ＂的用法极为丰富、灵活，仅用作副词就有十多个义项，此外还有连词、介词和助词的用法。到了 现代汉语，＂却＂只用作转折副词，其他用法都消失了。本文仅就＂却＂字三项副词用法产生、发 展及消亡的过程做一考察，并比较与之平行发展的几个相关副词。这对于探求实词虚化和虚词新陈 代谢的规律是有意义的。一、＂却＂字三项副词用法的演成《说文解字》：＂，节欲也。＂《说文 通训定声》：＂退也。从卩，节制意，谷声。俗字作却。＂＂却＂本义是＂退＂、＂倒退＂。如《 汉书·爰盎传》：＂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郎署长布席，盎引却 慎夫人坐。＂颜师古注：＂却谓退而卑之也。＂从本义又引申出＂返回＂、＂拒绝＂、＂除去＂等 义。＂却＂字的各项虚词用法就是在其本义和引申义基础上虚化而来的。解惠全先生曾经说过：＂ 实词的虚化，要以意义为依据，以句法地位为途径。也就是说，一个词由实词转化为虚词，一般是 由于它经常出现在一些适于表现某种语法关系的位置上，从而引起词义的逐渐虚化，并进而实现句 法地位的固定，转化为虚词。＂①德国语言学家ＢｅｒｎｄＨｅｉｎｅ等也认为：＂虚化的先决条 件是一个实词的词义本身。某种涉及基本概念范畴的语言，在特定的语境下，其非焦点义成了主要 的意思，久而久之，通过约定俗成，经过比喻引申，导致词性发生类变。＂②实词虚化理论的核心 是词汇意义的变化和句法结构的改变。依据这一理论，我们来具体分析一下＂却＂字三项副词用法 的演成。（一）动词＂返回＂→副词＂再＂近代汉语中＂却＂可用作副词，相当于＂再＂。按照＂ 却＂所表示的意义的不同又可分为：１．表示动作行为将要在某种情况下出现。如：①弟子只在西 边村内居住，待到村中与诸多老人商量，却来与和尚造寺。（《敦煌变文集·山远公话》）②我且 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水浒传》第９回）２．表示动作行为或状态的重复、连 续。如：③今投甚处，兴得军兵，却得父业。（《敦煌变文集·前汉刘家太子传》）④次后三两日 间，天道盛热，棒疮却发。（《水浒传》第１０回）这项用法来源于动词义＂返回＂。看下面一组 例句：⑤百川尚有西流日，一老曾无却少时。（段克己《鹧鸪天·青阳峡对酒》）⑥金龟换酒处， 却忆泪沾巾。（李白《对酒忆贺监》）⑦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夜雨寄北 》）⑧待到重逢却说，巴山夜雨。（张炎《三妹媚·苍潭枯海》）例⑤中＂却＂显然是动词＂返回 ＂，后接体词宾语。例⑥和例⑦中＂却＂后接的是谓词性成分，可以讲成副词＂再＂，但它还明显 地带有动词义，所以也可以讲成动词＂返回＂。例⑧文意套用例⑦，但句法不同，前面又有＂待＂ 与之照应，＂却＂就只能讲成副词＂再＂了。下面从词汇意义和句法结构两方面具体地分析一下＂ 却＂的虚化过程。先从词汇意义看。＂返回＂这一动作的运行轨迹是先前的重复，因而＂却＂除焦 点义［＋走］之外，还含有［＋运行轨迹重复］这样一个非焦点义，而正是这一非焦点义构成了＂ 却＂由动词虚化为副词＂再＂的语义基础：＂运行轨迹重复＂进一步抽象、概括，表示一般意义的 ＂重复＂，为＂却＂的虚化提供了词汇意义上的依据。再从句法结构看。＂却＂带作词宾语或单独 充当句子的谓语时，都不可能虚化。＂却＂与另一动词连用构成连动式＂Ｖ１＋却（＋Ｏ）＂时， 它可能虚化为助词（本文不讨论），但构成＂却＋Ｖ２（＋Ｏ）＂时，则可能虚化为副词。在连动 式＂却＋Ｖ２（＋Ｏ）中，两个动词或动词词组的地位不是平等的。邹韶华先生在对连动式做定量 分析后认为：＂从人们的语感和上下文的制约上看，语义中心绝大多数落在后一动词上面。＂③从 例⑥和例⑦这两个具体语句看，＂忆＂和＂活＂（即Ｖ２）是句子的语义重心所在，是主要动词， 而＂却＂从表义上则处于次要地位，是次要动词。＂却＂的这个位置正是状语所处的位置，是最容 易发生实词虚化的位置之一。④由于＂却＂和Ｖ２经常连用，＂却＂的这种句法位置逐渐被固定下 来，词义也随之逐渐抽象、变虚，最后导致其语法功能也发生变化：不再作为谓语的构成部分，而 成为专司修饰谓语动词（即Ｖ２）的成分，演化成为副词，如例⑧；整个句法结构也由连动式变成 偏正结构。汉语中来自动词的副词有一些就是通过这种途径演化成的。有时，＂却＂和另一动词Ｖ ２是同义词连用的关系，这是一种较特殊的情况。看下面一组例句：⑨应不得却归长（安）。（《 敦煌变文集·唐太宗入冥记》）⑩陛下若答得，即却归长安，若（答不）得，应不及再归生路。 （同上）臣与李乾风更与陛（下）五年、计十年，再归长安城。（同上）皇帝却归生路。（同上） 四例．同出一篇变文，＂却＂与＂再＂在相同的语义环境中交互使用，＂却＂用作副词，与＂再＂ 同义，但就初始状态而言，上述例句中的＂却归＂是动词的同义连用。这种位置上的＂却＂之所以 可以虚化为副词，主要是因为它与＂归＂在语义和语法功能上有差异：第一，＂归＂含有义素［＋ 回到原点］，而＂却＂没有；第二，＂归＂后可接处所宾语，而＂却＂后一般不接处所宾语。这就 决定了＂却＂、＂归＂连用时只能是＂却＂字在前，＂归＂字在后，然后再接处所宾语，从而使＂ 归＂在句子中成为语义重心，＂却＂只能处于次要地位。由于经常连用，二者的差异不断强化，最 后＂却归＇产生分化：动词＂返回＂义由处于后面的＂归＂独自承担，处于前面的＂却＂逐渐失去 动词义，演化成副词，修饰＂归＂，整个句法结构也随之发生变化：由动词的同义连用变成了偏正 结构。（二）动词＂返回＂→
转折副词＂反而＂→情态副词＂竟然＂＂却＂用作副词，表示语气 的转折，相当于＂反而＂、＂倒＂。如：休谟道，花扶人醉，醉花却要人扶。（吴文英《汉宫春· 花姥来时》）看着虽不入眼，却有骨气。（《朱子语类·训门人》）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 比世人都大呢。（《红楼梦》第６回）＂却＂用作转折副词可以单用，如例，也可以和表示让步关 系的连词＂虽（然）＂照应使用，构成＂虽（然）……，却…＂形式⑤，如例和例。这项用法也来 源于动词＂返回＂义。从词汇意义上看，＂返回＂还含有［＋位移方向相反）这样一个非焦点义， 它构成了＂却＂虚化为转折副同的语义基础：由＂位移方向相反＂进一步抽象，表示抽象的事物在 一般事理或情理上与前面所讲内容相反、相逆，由此引申为＂反而＂、＂倒＂。从句法结构上看， 连动式＂却＋Ｖ２（＋Ｏ）＂中，句子的语义重心在Ｖ２上，＂却＂是次要动词，且处于Ｖ２前的 状语位置，与上文分析副词＂再＂义项演成所讲的句法结构的改变同理，其动词义逐渐消弱，虚化 为转折副词。＂却＂在近代汉语中还用作情态副词，表示超出常理、出乎意料，相当于＂竟然＂， 多用于感叹句。受辛打骂也甘，又争知却有今日！（《刘知远诸宫调》）这几个都是久惯做公的， 四清六居的人，却怎地也不晓事！（《水浒传》第１９回）这项用法源于转折副词，从词汇意义上 看，转折副词表示一般事理或情理上与前相反，用于感叹句则更强调和突出了说话人的内心感受； 超出常理、出乎意料，从而引申为＂居然＂、＂竟然＂。从句法结构上看，由于它处于感叹句中状 语的位置，促使句子所含的语气和情态成分逐渐附着在它身上，＂却＂由转折副词演化为情态副词 。＂却＂的这种演化是在感叹句这一特定的语境中实现的。这种演化也可以说是在副词范围内的进 一步虚化。从以上对＂却＂字三项副词用法演成的分析可以看出，词汇意义的变化和句法结构的改 变在实词虚化过程中是互相影响又互为依存的，而且这种变化和改变是渐进的，其具体表现为一些 用例往往两解均通，也就是既可以讲作上位义项，又可以讲作相临的下位义项。整个虚化过程一环 接一环，相邻的两环是具有相交关系的两个集合，其交集部分（即重合部分）体现了虚化过程的连 续性，从而呈现为一个所谓的＂虚化链＂（ｇｒａｍｍａｔｉｃａｌｉｚａｔｉｏｎｃｈａｉｎ） 。下面我们仅以上述＂却＂字第二组义项的演成为例，图示如下：Ａ为动词＂返回＂，Ｂ开始虚化 ，到Ｈ虚化为转折副词，到Ｚ则虚化为情态副词。从Ａ到Ｚ虚化程度逐次增高，从Ｂ到Ｙ各环节之 间的区别在于它们与两极单位（即Ａ和Ｚ）虚实程度不同。可以说，整个虚化过程是一个量变过程 ，Ｈ和Ｚ则是两个质变点，是量变到一定程度必然产生的结果。而Ａ、Ｈ和Ｚ分别属于不同的概念 范畴：Ａ为动词，Ｈ为转折副词，Ｚ为情态副词。二、＂却＇与几个相关副词的平行发展在汉语发 展的历史进程中，意义相同或相近的几个实词虚化时往往呈现平行发展的态势。＂却＂和＂还＂、 ＂复（）＂、＂倒＂、＂顾＂、＂转＂、＂反＂等就是这样。＂还＂、＂复＂在动同＂返回＂和副 词＂再＂两项用法上都和＂却＂相同；＂倒＂、＂顾＂、＂转＂、＂反＂等和＂却＂动词义相近， 用作转折副词用法也相同。从历时角度考察，这些词在从实词到虚词的发展过程中经历了和＂却＂ 相同的虚化过程。（一）先看＂还＂、＂复＂的一组例句：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 知也。（《诗经·小雅·何人斯》）至今九年而不复。（《楚辞·九章·哀郢》）涉则在，复降在 原。（《诗经·大雅·公刘》）临去传语我王，今夜且去，明夜还来，交王急须准备。（《敦煌变 文集·汉将王陵变》）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而免不可复得。（《韩非子·五蠹》）待到重阳 日，还来就菊花。（孟浩然《过故人庄》）东却西，南又北，倒还起，断复续。（贯休《观怀素草 书歌》）例和例中＂还＂、＂复＂为动词，在句中做谓语。例例中＂还＂、＂复＂可讲成副词＂再 ＂，但讲成动词＂返回＂意思也通，它们的动词义还较明显。例和例中两个词则已完全虚化为副词了。例中＂还＂与＂待＂照应使用，只能讲成＂再＂。例中＂还＂、＂复＂与＂却＂、＂又＂对举，语义功能和语法功能相同，都是副词＂再＂义。＂还＂、＂复＂和＂却＂都是由动词＂返回＂虚化为副词＂再＂的。从词汇意义上看，和＂却＂相同，＂还＂、＂复＂都有＂返回＂义，⑥它们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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