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沙王伟君《鲁迅之世界全集》序[法]米歇尔·露阿著顾忆林译王伟君女士与裘沙先生多年来一直 在为鲁迅的著作配制插图。在他们的作品集《鲁迅之世界全集》终于行将问世之际,他们请我为作 品集作序,我接受了;这三卷本的作品集奉献给人们的是一份取之不尽,永远具有生命力的艺术财 富。我没有见过鲁迅,这是我一生的遗憾。本来我是可以认识他的,我只比他的儿子周海婴稍长几 岁;本来我是应该有幸认识他的,可惜,当我第一次踏上中国国土的时候,鲁迅离开这个世界已三 十五年之久!我在大学从事学术研究的时候开始阅读并翻译中国白话诗,在书籍中我遇到了鲁迅, 一个不仅作为诗人,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奠基者的鲁迅,而且是一个“五四运动”(1919)的闯 将,一个与旧中国的思想习俗势不两立,与“吃人”的旧道德的虚伪和压迫抗争的斗士,总之一个 立志推翻“孔家店”的鲁迅。那是1971年,借用鲁迅逝世后那些比他年轻的朋友们的话来形容 :“我的心和他的心一起跳动”。然而,在此后的许多年间,我一直没有动手翻译他的著作,面对 这一浩大艰巨的工程,我感到束手无策:如此深刻的思想,如此优美的语言,我自觉没有能力将其 “引进”法国,而不削弱其锋芒与魅力。但是,在中国那些认识鲁迅,热爱鲁迅的朋友那里,在每 次返回法国时迎接我的人们中间,我不断地得到同样的鼓励:不惧困难,翻译鲁迅。有一天我终于 下定了决心。关于具体的翻译进程我就不在此赘述了。十年之后,我组织起了一支研究队伍,我们 首先收集并出版了已经翻译成法文的鲁迅作品,然后便带着几分惶恐踏上了荆棘载途的征程。很快 ,从中国纷纷向我们伸来了援助的手:李何林,王瑶,林志浩,还有国家文物局的专家们自愿做了 我们的老师,每当我们在语言上,含义上或历史上有不明了之处,他们就为我们考据,和我们一起 核实。接着,在迁址圣德尼后的巴黎第八大学创立了“鲁迅小组”,“鲁迅小组”的使命是与鲁迅 著作的出版者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研究人员合作,翻译介绍鲁迅小说,故事,散文和诗歌集─—即《 鲁迅全集》十六卷中的八卷,作品共二十二种。当时我们计划十年达到目标!现在十年已经远远超 过了。然而时间并没有被浪费。在中国的鲁迅研究人员与教师(主要是北京和上海的)和由高年级 学生与教师、研究员组成的鲁迅小组之间,求教与解答的书信往来不息,一年又一年鲁迅小组的成 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初支持出版计划的法国出版商没有履行他们的允诺。金钱变成了一切的主宰 。在中国以及世界及各地发生的许多我们未能预料的事情,将我们所有的规划搁置浅滩。我们能够 做的,中国的合作伙伴和我们,只能是继续埋头工作,等待时机:手稿一摞一摞慢慢地堆满了书架 。李何林先生重病缠身,未能来法国看望我们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接着是多事的1989年,王瑶 先生也离我们而去了,他只来法国作了一次短暂的逗留。在此之前我曾多次访华,一次比一次失望 。在一次访华期间(那次是为了北京外文出版社第二年要出林志浩先生的《鲁迅传》法文版,我去 中国做最后校样),有一天晚上在友谊宾馆出现了两位来访者,著名的鲁迅作品插图画家裘沙先生 和王伟君女士。几天以后我踏上了返回法国的旅途,行李中多了几本精致的书,鲁迅在那些人物以 及表现其思想内涵的插图中,又获得了生命,就在我失去继续前进的勇气的时候,他们的友谊充实 了我的心灵。《鲁迅之世界》不仅是裘沙和王伟君一生围绕鲁迅作品而创作的水彩画,木炭画,速 写和其它绘画艺术的画集名称,而且是对鲁迅真实的内心“世界”忠实而感人的再现,每一个鲁迅 的阅读者,只要在他的书中听到过那撕破夜空的愤怒“呐喊”与呼唤,都会在心里产生共鸣。起码 我是这样感受的。两位画家的艺术创造之所以具有神奇的艺术魅力,关键在于准确。这儿所说的“ 准确”不仅是指风光景物的细腻传神,和富有诗意的场景的真实性,使人一看便认出那是鲁迅的故 乡(也是裘沙的故乡!),更多的是指传达鲁迅思想的准确性。我们每一个诞生在中国疆土之外, 没有经历过那日渐远离的时代的外国人,都能从这些画面中接受鲁迅的思想,表达自己的“世界” ,因为在这里,它是完全忠实的双重“再现”的结果:作者用词语传达和表现的,与两位艺术家用 他们的表现手段传达的是同一真理。作为翻译的鲁迅立志将西方进化思想“引进”“沉默的中国” ,同时也引入所有仍为奴隶的民族,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曾经是他的理想。鲁迅从世界各国 最有胆识,最清醒的作家那里汲取的博大精深的思想,矢志不移的追求精神,应当由我们,鲁迅的 翻译者,继承并传播下去。裘沙与王伟君的《鲁迅之世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翻译,它并不比我们 的翻译容易,却使我们的翻译更加易干接受。它是两种感觉方式之间的纽带,两种文化之间思想沟 通的桥梁,它是一种超越国界的语言。这种语言不需要词语,也许正因此它能达到我们所达不到的 深度。这就是为什么我感激《鲁迅之世界》给予我的帮助,它像一盏灯引导人们更深入地走进鲁迅 的世界,铺通昨天因外界的阻挠而未能修建的道路,让人们得以继续曾被迫中断的旅途。这盏灯走 在我们的前面,照亮了鲁迅作品中尚不为我们所知的天地,召唤我们继续开垦,继续耕耘。它预示 着我们将紧随而至,引导着我们向那片天地前行,它使我们的事业名正言顺。当然,我还没有机会 欣赏三卷《鲁迅之世界全集》的所有作品,甚至连收入第一卷的也没能都看过,但是我对他们大大 小小的作品早已十分熟悉。我见过画展的介绍,见过他们发表在杂志上的插图(尤其是发表在北京 ·鲁迅博物馆的《鲁迅研究月刊》上的),他们为我新近两部关于鲁迅的书所作的画,特别是那本 为孩子们而写的鲁迅的童年,书中那些美丽的插图是裘沙和王伟君特意创作的,所以我深知他们的 作品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们能吸引住你的目光,接着你的心神便随之起伏,不再平静。就这样 ,你的目光停留在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或是那张可憎的面容上,就这样,你被那幅因人物的一 个姿态动作而根本看不见脸的画面所吸引,许久许久,不能离开。我不是绘画艺术的行家,所以我 不想去谈什么“主义”,鲁迅也这么说过,关于“主义”,还是让人们根据喜好,去判别是更接近 于中国的传统技巧还是西方的现代理论吧。我认为这里不涉及哪个特定的“主义”:现实主义,象 征主义,印象派或表现主义,任何事先的选择都将在创作过程中留下痕迹。在这里,我们看不到理 论的束缚,然而─—请不要误会─—每一笔每一划都体现了画家的艺术追求。从挥笔作画的那一瞬 间起,到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直觉的冲动与事先的酝酿思索始终伴随着画家,一切都是画家心灵 长期与鲁迅世界及其“呐喊”相沟通而产生的结果。《鲁迅之世界》最大的成功要数小说人物:首 屈一指的是充满矛盾的阿Q形象,还有祥林嫂,千千万万受害妇女中的一个。阿Q画像中给我印象 最深的,是那张侧着的脸,痛苦但自尊,幼稚中透着机灵,那一巴掌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关于祥林 嫂的插图,难以忘怀的是那张头上缠着白布的年轻寡妇发现孩子被狼撕成碎片后的画面:坟地里野 草丛生,除了几朵开在春天里的白花之外,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而她却从此背上了沉重的负罪感, 惟恐野兽再来村里;看不见寡妇面部绝望的表情,只有发现不幸降临时那突然停住的脚步和那身躯 所表现出来的痛苦……翻开《狂人日记》,你立刻会看到关在黑色铁栅栏后面的那张年轻文人的脸 ,你唯一看得清的那双眼睛却不看着你,一根根铁条迫使你凝神细察:原来那铁条的格局组成的是 “仁义道德”,代表吃人的旧道德的四个字。在接近故事尾声的时候,突然,犹如一道闪电,另一 个画面的出现使你震惊,激起你思绪万千:像一只抛起的球,又像太阳,一个年幼的孩子从拯救他 脱离黑暗的成人手臂中飞脱而出:“救救孩子们!”。当作品没有情节完整的故事,当思辨取代虚 构的时候,裘沙和王伟君的插图尤显珍贵。鲁迅的散文、杂文与各种“小品”就是一例,散文中的 叙述者是作者自己。插图不仅不加重抽象意识,相反,画面像闪电一般将鲁迅深刻的思想内涵揭示 在我们眼前,一旦从画面中领会了含义,鲁迅的世界便顿时一片亮堂,而我们则欣喜地发现鲁迅的 世界原来也正是我们的世界。我喜欢“生命之路”,满地荆棘的田野里,一段刚开辟出来的小径, 一个男人站立着背影在晨曦中染上了一层紫铜色;他刚直起身来,想喘一口气,左手正擦着额头的 汗水,或许正手搭凉棚,向远方眺望,谁知道呢?他的右手握着一个小三角形的黑锄头把。在他与 我们之间是一块已经除去荆棘的土地,上面留着他的脚印,红色的,是太阳光的颜色还是他流的血 ?因为我们这些外国人,即使从感情以及理智上都是十足的鲁迅派,我们观察世界往往运用不同的 参照系,闪入我们眼帘的画面常令我们震惊,需要做不少努力才能接受。如果说理解某些超越中国 传统的插图井不困难,例如这个画面:天地时空中龙飞凤舞,一个中国人脑袋朝下,从天上直落而 下,地面上燃烧着熊熊烈火;还有那幅画,把长城描绘成一座关押着一代又一代屈死的奴隶的监狱 ,那么,借用西方文化的象征而作的画就不太容易理解了,比如这幅让人心灵为之震颤的画面:刀 叉已准备齐全,等着客人入席用餐,而盘子里盛着的却是耶稣和他的十字架。然而,我们还是理解 了。这回依然需要我们跨越国界,去捕获真谛,不过假使我们读过鲁迅的文章,理解就不成任何问 题了;鲁迅在一篇文章中说道,老百姓称那些在中国以布道为职业的外国传教士为“吃教”的,他 认为人们也完全可以在中国找到“吃政治饭的,甚至吃革命饭的人……”盘子里的耶稣揭露的是鲁 迅的同胞.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借这幅画去做这样的理解呢:在我们的国家,这个“我们”所居住 的国度,也不乏“吃教的”,“吃政治饭的”,甚至“吃革命饭的”。这个例子告诉我们,一幅画可以具有惊人的力量,可以引导人们去发现未曾看到的真理。条件是它必须像《鲁迅之世界》中的作品一样,盖着鲁迅思想的印章─—鲁迅─—真理的传播者,我们需要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您。(该书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广东教育出版社于近期联合出版)裘沙王伟君《鲁迅之世界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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