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于清贫的老人──记春节慰问鲁迅研究室顾问陈漱渝岁岁新春，年年同贺。给顾问拜年，已列入了 我们每年春节前夕固定的工作日程──因为春节是关怀的节日，敬老的节日，人与人心灵进一步沟 通的节日。我们鲁迅研究室是根据毛泽东同志临终前关于文艺问题的最后一个批示增设的。老主任 是李何林先生，顾问有常惠、曹靖华、孙用、唐、杨霁云、戈宝权、林辰、周海婴，共八位。近年 来，常、孙、曹、唐四位先后作古，仅存的几位专家就更成为了鲁研界的＂稀世瑰宝＂。我们分两 路出发慰问，我跟其它两位同人去的是林、杨、戈三位顾问家。先到林辰先生家。这位八十四岁的 老专家住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普通职工的宿舍里，除了桌上、地上堆积着的新旧书刊之外，真可用＂ 环睹萧然＂四字来形容。桌上的书丛中立着林师母的遗照，使人顿时联想起东坡词《江城子》中的 名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又使人联想起塞内加《论心灵的安宁》中所言：＂ 在死亡之前跟生活伴侣分离是最大的不幸。＂常年跟林老相依相伴的，除了书籍之外，大约就是这 帧遗照吧。林老视神经已经萎缩，几乎不能握笔为文；两腿不良于行，几乎足不出户。主要的精神 生活仍是读书。他说：＂活着，不读书又做什么呢？＂我顺手从地上抽出一本高长虹的诗文合集《 心的探险》，说这种旧版书已难觅得。因为谈论书籍，林老逐渐兴奋起来。他提高了噪音，如数家 珍地说：＂这本书的封面是鲁迅亲自设计的呢。书的目录后有一条说明：＇鲁迅掠取六朝人墓门画 像作书面。＂＇林老特别突出＂掠取＂二字，说明鲁迅为人的谦逊求实和语言的幽默风趣。看到林 老房间的墙壁已经发黄，又想起那些住进了高级住宅还要加以欧式装修的贵人，便问林老是否也想 把他的书斋装修一下。林老诧异地反问：＂装修？什么叫装修？墙壁抹上了灰，还要装修什么？＂ 显然，林老对知识的追求是无止境的，而他的生活概念似乎还在四五十年代原地踏步。杨霁云老家 跟林老家只有两门之隔，所以我们接着便去杨家。往年杨老总是一边操着难懂的常州口音跟我们交 谈，一边热情地招待我们吃糖果。不料今年进门，迎接我们的只有杨师母，她说杨老因十二指肠溃 疡住进了中日友好医院。我记得杨老的公费医疗医院是＂协和＂，便问他为什么要转院？杨师母说 ，中日友好医院跟女儿的单位比较近，便于照顾。我建议请一个人陪床。杨师母说，现在请人到医 院陪床，一小时的工钱涨到了五块，以杨老的经济能力根本无法承受。我听了不禁怃然良久。众所 周知，鲁迅的《集外集》是跟杨老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他跟鲁迅的交往，从鲁迅书信可见一斑。 杨老跟林老、孙用老和王士菁先生一起，将三十年的心血倾注到了《鲁迅全集》的编注工作中。但 是，迄今为止，我们并未读到杨老与《鲁迅全集》、林老与《鲁迅全集》一类文章。这使我想起了 培育植物的泥土和从泥土中吮吸养分的根须。它们是沉默的，不像招摇自炫的艳花；然而它们的伟 大之处也正在这里。我们第三个拜访对象是戈宝权先生。我进门时戈先生正在昏睡。戈夫人梁培兰 女士赶快摇醒他，问：＂你看谁来了？＂戈先生微睁双眼，低声说：＂认得，是陈漱渝。＂接着他 勉力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说：＂你们的刊物我每期都看。＂我看到他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便劝他 仍然躺下。戈夫人说，戈老得的是帕金森氏综合症，有时精神好，有时精神不好。这位享有国际声 誉的翻译家今年整整八十三岁，前年赴美国探亲时发病，乘机回国治疗，但他的公费医疗医院居然 无法安排床位，只好四处托人易院就诊。戈先生三十年代参加革命，一九三八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有数不清的头街和兼职，但目前每月收入仅千元左右，需服用进口药品时只好向其它朋友求援。戈 先生准备待天暖时就到南京去居住。北京各色人物济济，南京为他提供的医疗条件反倒要好一些。 临别的时候戈先生已无力再坐起，只是吃力地笑着，在床上朝我们摆摆手。在返回鲁迅博物馆的途 中，我的心涛起伏，思绪万千。我要把我这半日身临目睹的情景平平实实地告诉鲁研界的朋友，告 诉一切真心关心文化事业的人们。我们民族是一个有敬老传统的民族，我们党历来强调＂尊重知识 ，尊重人才＂。我们应该尽最大努力让前辈学者度过晚霞般绚丽的晚年。这不仅是对他们大半生劳 绩的一种报偿，而且也是让正在奋力拼搏着的中、青年人能看到光明的远景。朱自清先生诗云：＂ 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如果老人既病且贫，心情又何能没有一丝惆怅呢？［附记］ 刚写完此文，就收到一纸讣告：＂人民文学出版社资深编辑，鲁迅、许广平生前友好杨霁云先生， 因病医治无效，于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六时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根据本人遗言和家属意见，丧事从简，不举行悼念仪式。＂甘于清贫的老人──记春节慰问鲁迅研究室顾问@陈漱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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