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改造国民性问题和鲁迅创作───纪念鲁迅逝世60周年王士菁1今年是霍秋白同志就义60周 年纪念,明年即是冯雪峰同志逝世20周年,同时又是鲁迅先生逝世60周年纪念。他们这些前辈 离开我们仿佛已经很远了,但似乎又离得很近,他们的作品至今仍时时激励着我们,他们永远值得 我们怀念。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翻雪山,过草地;“我以我血荐轩辕”,为我们树立了虽然各有 不同,但都是崇高的永远值得尊敬的榜样;同时也为我们留下了永远值得宝贵的文学遗产。他们和 他们同时代的一些志士仁人历尽千辛万苦,向东方也向西方寻找救国救民的真理,想为祖国和人民 寻求一条光明的出路。他们千言万语,舌敝唇焦,集中到一点,就是希望近百年来贫穷落后的旧中 国能够繁荣富强起来,被压迫、被剥削、被奴役、被歧视的处于奴隶地位的“愚弱的国民”能够迅 速觉醒起来,打碎奴隶的枷锁,争得“人”的地位,过着‘人’的生活,摆脱屈辱的非‘人’的地 位,站立起来,扬眉吐气,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鲁迅曾经说过:“我所怕的,是中国人要从‘世 界人’中挤出。”①他又说过:“世界虽然不小,但彷徨的人种,是终竟寻不出位置的。”②他深 怕“愚弱的国民”从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被挤出去,他怀着无限激情和无穷忧虑,在激荡的中华 民族自救的浪潮中,在剧烈的中国人民寻求解放的斗争中,开始了并始终坚持着以改造国民性为目 的和主要任务的文学创作生涯和革命实践活动。1993年,我在本刊第二期曾发表过一篇题为《 改造国民性问题和鲁迅创作》,略论这一问题,现在还想借用本刊篇幅补充一下。2国民性问题确 是一个复杂的问题。1981年,在纪念鲁迅诞生一百周年的时候,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和 天津语文学会曾经联合举行过关于鲁迅改造国民性思想学术讨论会,新时期以来更有不少鲁迅研究 方面的专家学者就此问题发表了论文和专著,把问题引向深入。在这许多论文和专著中,大多数作 者认为:鲁迅在作品中,不论是采取小说、杂文或其他艺术形式,反复强调的最主要之点,就是“ 愚弱的国民”之所以“愚”“弱”,这不是他们的本性,一生下来就“愚弱”的。在近代中国历史 上,广大的中国人民的“愚弱”,首先是由于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和压迫造成的,同时也是数千年 来在封建势力沉重压迫下的结果。这是鲁迅的一个基本观点,也是大家的共识,而对于他如何深入 识认国民性,以及如何深入改造国民性等问题,似仍需要继续进行探讨。鲁迅最早认为国民性既然 已经形成,则改造国民性中的缺点,即他所说的改造国民劣根性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所以他 在1907年发表的论文《文化偏至论》中即提出“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改造国民性实 为当务之急。这是他身在异邦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之后,深感切肤之痛时提出来的。后来,他又感到 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在经历了辛亥革命、二次革命、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等一系列的政治事件之 后,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他认识到改造国民性的任务应该和改造社会结合起来同时进行。更后他 又进一步指出:国民的精神状态总是离不开社会物质生活条件,要根本改造国民性必须首先从根本 上改造社会。他不单看到国民的劣根性,同时也看到了国民性中的优点和改造国民性的政治力量, 并明确指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从阶级关系来考察改造国民性的问题。他看到了人民 群众改造社会的力量。这就增强了他对于国民性改造的信心和依据。当某些丧失了自信力,只有他 信力的中国人哀叹:“民族的自尊心与自信力,既已荡焉无存,不待外侮之来,国家固早已濒于精 神幻灭之域”的时候,他却出了责问:“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说:“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 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这一 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 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 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 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③鲁迅曾经想要作一部中国的“人史”,“想到可以择历来极其特别,而其实是代表着中国人性 质之一种的人物,作一部中国的‘人史’,如英国嘉勒尔的《英雄及英雄崇拜》,美国的亚懋生的 《伟人论》那样。惟须好坏俱有,有啮雪苦节的苏武,舍身求法的玄奘,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的孔明,但也有呆信古法,‘死而后已’的王莽,有半当真半取笑的变法的王安石,张献忠当然 也在内。”④他想从复杂的历史情况中,来探讨复杂的国民性问题。这部“人史”虽然没有作成, 但在鲁迅的一些作品中,却为我们留下了不少探讨的痕迹。3在近代中国历史上,在鲁迅所处的那 个时代,在他的“眼里所经过的中国的人生”,以及他在作品中所描写的“沉默的国民的魂灵”, 确是多种多样的。他所说的国民性也具有各种不同的情况,它不是一个统一体,在思想上也没有一 个完整的思想体系,而是当时各阶级、阶层的人们在思想上以及在社会行为上各种不同的表现,特 别是在消极方面。当时处于“愚弱的国民”地位的鲁迅,首先他出于高度的爱国热忱,毫不讳疾忌 医,从多方面指出国民性中的种种“痼疾”,以引起疗救的注意。同时他又多次指出对于这种种痼 疾如不痛加针砭,对于种种国民劣根性如不从根本上加以改造,在当今的“世界人”中的中国人是 没有出路的。对于被压迫的中国人民命运的深切关怀,这是鲁迅区别于当时的某些漠视人民疾苦, 主张闲适、幽默的作家,或站在人民对立面的帮闲帮忙以至于帮凶的作家最根本之点。愚昧、落后 、麻木不仁、因循守旧以至于苟且偷生(苟活),最早在鲁迅作品中出现的,即人们所说“哀其不 幸”、“怒其不争”的,“沉默的国民的魂灵”,这是一种较为普遍的情况。现在,孔乙己、陈士 成的时代虽然早已成为过去,但他们的精神丝缕似仍未完全与世隔绝;华老栓、单四嫂子、祥林嫂 等形象,虽然在现代化的通都大邑已经不见了,而辛苦麻木而生活的闰土在穷乡僻壤仍时时出现在 我们的眼前。阿Q的时代虽已“死去”,但他的“精神胜利法”仍然活着,即使在新社会,还会传 染给别人。顽固、残忍、凶暴、愚昧、骄傲自满、狂妄自大,这是在鲁迅的“眼里所经过的”又一 种“中国的人生”。这是窃取了或掌握了部分军政大权的“猛人”,从袁世凯称帝到张勋复辟,到 段祺瑞执政府的历届总统、督军、总长等人的某些精神状态。这是鲁迅在作品中曾经加以尖锐揭露 的。狡猾、奸诈、骑墙、无特操、随风倒、投机善变、造谣撒谎,这是失去了手中的权力的某些新 旧官僚政客以及他们的帮闲帮凶,如吴稚晖、戴季陶之流的所作所为。虚伪、驯顺、崇洋、媚外、 奴性、西崽相,倚徙华洋之间,出入主奴之界,虽然身在中国,而心目中却另有一个国度,这是又 一部分国民的心态。“阿Q式”的人物在十里洋场是不多见的,而“阿金式”的人物却有其广阔活 动空间。因为她的主人是外国人,她又会讲几句洋话,并公开宣称到上海就是为了轧姘头的。她说 :“弗轧姘头,到上海来做啥呢?”至于具有小市民习气的,惯于“推”、“踏”、“爬”、“撞 ”,“揩油”、“吃白相饭”………等等,这样的利己主义者,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怪现象,这就 是在当时的上海滩,在日常生活中,见怪不怪,层出不穷的社会相。至于既“瞒和骗”,又“诌和 骄”,自欺欺人,敷衍、献媚、弄权,寡廉鲜耻,蝇营狗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这则是当时的 上流社会和官场中经常看到的一些现象,人们更不以为奇了。上述这一些“国民”和“国民性”, 在前期的并未加以阶级分析的鲁迅作品中,看来似乎是一个普遍的现象,但同时又确实是一个相当 复杂的问题,尤其是在他着重指出国民性中的消极面时更是如此。然而,鲁迅却又多次指出,并着 重声明说:他所指的决不是全体中国人。鲁迅在他的视野里,在看到一些消极落后的现象的同时, 也看到一些先进的革命的人物。如他对于伟大的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就曾给予高度的评价,说: “……他就和我们一样,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他仍然是人,不过如此。但也惟其如此 ,所以他是伟大的人。”⑤在另一篇纪念孙中山的文章里,鲁迅又写道:“他是一个全体,永远的 革命者。无论所做的那一件,全都是革命。无论后人如何吹求他,冷落他,他终于全都是革命。” ⑥在鲁迅后期的作品中,他对于“国民”和“国民性”问题更作了全面的科学的分析。这是值得我 们加以继续探讨的。4鲁迅对于国民及国民性的考察,虽有一个客观的过程,但他却从来没有把这 类问题作为一个抽象的问题来考虑的。他不像西方某些唯心主义的哲学家那样,把“人”及“人性 ”作为孤立的单独存在的现象加以考虑的。从一开始他就是把“人”及“人性”作为社会问题来加 以考虑,并进行观察和分析的。他更没有像另一些西方哲学家那样,对“人”及“人性”作非理性 的理解,用自然主义的属性,例如,用生物学的观点来说明“人性”问题。用生物学的观点来看待 人,把人看作一般生物,人的解放即“人的本能的解放”。不是把人的解放归结为社会的阶级的解 放,而是归结为所谓人的“深层次”的人的本性的解放,如弗洛依德所说的人追求快乐的欲望—— 性欲,人的解放实际上即是“性解放”。这样的一种解释是不符合鲁迅作品的实际的。马克思主义 并不否认人是“自然的存在物”,人类的生活和自然界是有联系的,并受自然规律的支配的。但同 时也提出人是“社会的存在物”,人不是栖息于社会之外的一种动物,任何人都不能离开社会,人和社会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在社会生活中从事实际活动的人,还有各种社会关系,在历史发展过程中,还要受到各个历史发展过程,历史发展阶段,历史发展规律的制约的。人具有自然属性,人更具有社会属性。如果离开人的社会关系,离开人的社会生活,离开具体的历史条件,只从自然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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