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团圆”的深刻内涵──再读《阿Ｑ正传》一得林礼明〔编者按〕林孔明根据自己的理解，写了《 阿Ｑ后传》一书，于１９９４年由海风出版社出版。对这部续书，引起一些反响。现刊发作者的体 会与邵伯周的书评，以飨读者。鲁迅的不朽名著《阿Ｑ正传》自１９２２年发表以来，已经历了７ ０多个春秋，如同经历过长久酿积的醇酒，愈加飘溢着醒怀畅血的浓烈馨香。这是一部值得、也经 得起反复咀嚼，而且每次咀嚼都会品尝出新蕴意的伟大作品。《阿Ｑ正传》全文仅约２．６万字， 而评论它的论著竟然超过了百倍之巨，然而，事情还没有完，至今人们还在评论这部作品，而且势 头没有减衰的样子。对作品的评论超过了文学范畴，融进了诸多的历史、政治、宗教、心理、民俗 、伦理、道德和各种文化的意义。的确，在我们中间，经常会看到阿Ｑ的面孔，这说明，阿Ｑ以其 旺盛不衰的遗传基因繁衍了绵延不绝的子子孙孙，研究阿Ｑ的专家实在可以去赶时髦，整理编撰出 《阿Ｑ族谱》来。这究竟是文学的幸运，阿Ｑ的福气，还是国人的悲哀？阿Ｑ的魂灵为什么总能悠 悠自得地飘荡在四处？阿Ｑ现象为什么屡见不鲜？……什么时候能解答清楚这些问题呢？我通读了 ７０多年来对《阿Ｑ正传》的各种评论文章，对帮助提高理解作品的真谛多有所启迪，终至于对作 品第九章“大团圆”的深层意义有些初浅的认识。阿Ｑ被押向刑场的场面，冠以“大团圆”的题目 ，因文解题，人们一般理解为阿Ｑ的一生已圆满结局。这就怪了，阿Ｑ的“革命”以他的被处决宣 告失败，为什么称其为“大团圆”即圆满结局呢？显然这是鲁迅惯用的反讽手法，其意蕴是十分深 刻的。“大团圆”首先就是死的意思。表面看来这样理解似乎已经对了，因为阿Ｑ被押向刑场处决 当然就是死了。反复阅读以后，我觉得这样理解远没有接触到鲁迅对阿Ｑ“革命”反讽的底蕴。有 必要分析一下阿Ｑ名字的由来。鲁迅在第一章“序”说：阿Ｑ“活着的时候，人们都叫他阿Ｑｕｅ ｉ，……阿桂还是阿贵呢？……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Ｑｕｅｉ，略作阿 Ｑ”。“Ｑ”字也是鬼字的英文缩写。我们完全有理由说，阿Ｑ既是阿桂、阿贵（阳界的人），也 是阿鬼（阴界的鬼），阿Ｑ是人也是鬼，是鬼也是人。那么，鲁迅为什么不点出阿Ｑ的另一个姓名 阿鬼来呢？我以为，鲁迅有不少文章把题旨隐蔽得很深，这是文学创作本身的要求，也是他生活的 那个时代背景需要他这样做的，就如他曾用１１４个笔名发表各种文章那样。设想如果直点阿鬼来 ，恐怕为那时候好自尊的国人所不容。所以鲁迅采用春秋笔法，用英文字母标出了阴鬼，又用阳人 的阿桂、阿贵隐蔽之，这是非常高超的遮蔽法。不妨再细读一下阿Ｑ住在土谷祠（鬼神居住处）、 阿Ｑ对“若敖之鬼馁而”的理解、阿Ｑ“请道士除缢鬼”、阿Ｑ“小鬼见阎王”的口头禅、阿Ｑ对 银桃子（革命党的证章，而桃子却是我国传统的驱鬼物）的羡慕、人们对阿Ｑ“敬（鬼神）而远之 ”等句段描写，看起来，至少有十处讲到阿Ｑ就是鬼，或是阿Ｑ与鬼有联系。作为阳界的阿Ｑ无亲 又无故，光棍孤苦一人，那么要是“团圆”的话，他跟谁团圆呢？只有把阿Ｑ当作“阿鬼”理解了 ，跟他“团圆”的“亲人”就是那些鬼神了。阿Ｑ就是“鬼子帮”，是“死人帮”，死当然就在其 中了。现在我们再来分析“团圆”之前的“大”字以及“大”和“团圆”的组合词。团圆就是“死 ”，在它前面加“大”，就是“大死”，也就是“大丧”、“大行”。（皇帝死的雅称。《周礼· 天官·宰夫》称天子之死为大丧；《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称汉景帝“大行无遗诏”。）把“大 丧”、“大行”这样的桂冠戴在阿Ｑ的头上，是非常深沉的讽喻。鲁迅有用“大”加某某讽刺某某 尊贵、威福的修辞习惯，如曾用“大柱石”讽喻被标为“党国柱石”的胡汉民（《“言辞争执”歌 》）。“大团圆”的“大”即是类似这样的修辞，其转义“大丧”、“大行”，讽喻了阿Ｑ和阿Ｑ 参加其中的“革命”。阿Ｑ在土谷祠活现了他的“革命”理想，而这种理想就是他无止境地追求鲁 迅在《圣武》概括出的一般皇帝所追求的目标——“威福，子女（美女），玉帛”，这就是阿Ｑ的 “革命”如果胜利了他也是个皇帝的最好注脚。后来，阿Ｑ“革命”失败并被枪毙，鲁迅冠以“大 丧”、“大行”（“大团圆”的转义），以最高级别的帝王葬礼（阿Ｑ被押赴刑场的热闹场面有这 种暗示）为阿Ｑ送终，这是对“阿Ｑ似的革命”的入木三分的批判，是带泪的幽默，是有声的悲怜 ，是无语的愤怒。“大团圆”显然还隐伏着这样的题旨：即中国历代皇帝，还有那些农民革命胜利 后坐上御座的，都是阿Ｑ似的人物。这样推断，跟鲁迅历来的反皇帝的态度是吻合的。这样，也就 点明了产生阿Ｑ这样人物的历史和社会根源——他的血缘和祖宗，他的“劣根性”之“根”的长而 远的端处。与其说阿Ｑ像古往今来的皇帝，不如说“大丧”不“丧”，“大行”不“行”的皇帝们 更像阿Ｑ；与其说阿Ｑ身上折射了、再现了皇帝们的尊威和高大，不如说“大丧”不“丧”、“大 行”不“行”的皇帝们孕育产生了阿Ｑ这样的人物。“阿鬼”的阿Ｑ是“大丧”们和“大行”们的 转世。鲁迅对阿Ｑ的悲怜和愤怒，反映了鲁迅对整个历史和社会的悲怜和愤怒。难怪鲁迅在《（阿 Ｑ正传）的成因》说道：阿Ｑ如果又参加了“革命党”，当皇帝的阴魂总还会缠绕在他头上的。《 阿Ｑ正传》是要反映国民的劣根性，这是无可非议的。鲁迅在《俄文译本啊Ｑ正传）序》还说：《 阿Ｑ正传》要“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来”。魂灵是永恒的、稳定的、可以转世的观念， 鲁迅所要表白的真意显然是说，我们国民的劣根性是十分顽固的，是可以转世的，亦即阴魂不散。 我们注意到，在神鬼学字典和一些专著上，魂灵与阴魂、鬼灵、鬼魂、神灵、神鬼的意义区别相当 细微，有时候甚至是等概念的，它们基本上是指观念上的可以不死的东西。由此我们可以说，阿Ｑ 死了是鬼，阿Ｑ就是没有死也是鬼，阿Ｑ“生死而肉骨”，阿Ｑ的遗传基因得以广泛流传，阿Ｑ还 活着。鲁迅认识到拯救国人魂灵的艰难，但他顽强地呐喊以警世（《阿Ｑ正传》收在《呐喊》集里 ）。１９３６年７月１９日，鲁迅在给沈西苓的信中说：“《阿Ｑ正传》的本意，我留心各种评论 ，觉得能了解者不多”。鲁迅说这话时，生命只剩下９１天，是他对有关《阿Ｑ正传》评论的很不 满意的最后意见，它至今还应该视为对自以为深懂得《阿Ｑ正传》的任何人的极其中肯的批评。“ 大团圆”的深刻内涵──再读《阿Q正传》一得@林礼明物。“阿鬼”的阿Ｑ是“大丧”们和“大 行”们的转世。鲁迅对阿Ｑ的悲怜和愤怒，反映了鲁迅对整个历史和社会的悲怜和愤怒。难怪鲁迅 在《（阿Ｑ正传）的成因》说道：阿Ｑ如果又参加了“革命党”，当皇帝的阴魂总还会缠绕在他头 上的。《阿Ｑ正传》是要反映国民的劣根性，这是无可非议的。鲁迅在《俄文译本啊Ｑ正传）序》 还说：《阿Ｑ正传》要“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来”。魂灵是永恒的、稳定的、可以转世 的观念，鲁迅所要表白的真意显然是说，我们国民的劣根性是十分顽固的，是可以转世的，亦即阴 魂不散。我们注意到，在神鬼学字典和一些专著上，魂灵与阴魂、鬼灵、鬼魂、神灵、神鬼的意义 区别相当细微，有时候甚至是等概念的，它们基本上是指观念上的可以不死的东西。由此我们可以 说，阿Ｑ死了是鬼，阿Ｑ就是没有死也是鬼，阿Ｑ“生死而肉骨”，阿Ｑ的遗传基因得以广泛流传 ，阿Ｑ还活着。鲁迅认识到拯救国人魂灵的艰难，但他顽强地呐喊以警世（《阿Ｑ正传》收在《呐 喊》集里）。１９３６年７月１９日，鲁迅在给沈西苓的信中说：“《阿Ｑ正传》的本意，我留心 各种评论，觉得能了解者不多”。鲁迅说这话时，生命只剩下９１天，是他对有关《阿Ｑ正传》评论的很不满意的最后意见，它至今还应该视为对自以为深懂得《阿Ｑ正传》的任何人的极其中肯的批评。“大团圆”的深刻内涵──再读《阿Q正传》一得@林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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