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与哲学的（连载五）──鲁迅《野草》重释孙玉石关于《雪》《雪》写于１９２５年１月１８ 日，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５年１月２６日出版的《语丝》周刊第１１期。《雪》是鲁迅《野草》中一 篇抒情性很强的象征主义的散文诗。由于它完全用的是对于象征性意象的具体描写，将自己的主观 感情隐藏在意象的背后，就使这篇散文诗显得文字很优美，清隽，壮丽，而内涵却不是那么一下子 就可以完全把握得很准确。过去的一些解释，除了在一个特定时期里，有的研究者过于拘泥历史的 实在，抱着鲁迅向往和追随南方革命的先入之见，对其中的＂南方的雪＂等一些意象，作十分牵强 附会的臆说以外，应该说，绝大多数的阐释的意见，还是比较一致的。这就是说，鲁迅通过对于南 方的雪和北方的雪的不同的描写，隐蔽地传达了自己这样的思绪：对于南方的雪所象征的美好的理 想和境界的赞美与向往，对于寒冷的北方冬天所象征的的现实社会与人生处境的诅咒，对于北方的 雪所象征的孤独的反抗精神的歌颂与赞美。很多研究者也指出，在关于北方的雪的意象的描写中， 也流露了鲁迅的＂荷载独彷徨＂的孤独之感。近年来，片山智行教授在他的《鲁迅（野草）全释》 一书中，很有见地的提出了散文诗《雪》中描写的＂两个世界＂的看法，给前此的研究视野与观点 带来了一些新意。他把这篇散文诗描写的意境同鲁迅的一些写童年生活的小说联系进来，进行思考 。他说，＂滋润美艳之至＂的柔和的＂江南的雪＂，孩子们堆雪罗汉的欢快的情景，是一种鲁迅回 忆里的过去的＂牧歌世界的象征＂。这种＂牧歌世界＂，在鲁迅的小说《社戏》（１９２２年）中 所描写的＂朴素之民＂的天真幸福的生活里出现过；在另一篇小说《故乡》（１９２１年）中关于 明朗快活的少年闰土的回忆里，也出现过。散文诗的另一个世界，＂北方的雪＂生存的环境所象征 的是严酷的＂现实世界＂。他努力在探寻鲁迅将＂两个世界＂对立起来描写的深刻用意。他说：正 像《故乡》所明确揭示的那样，鲁迅回忆里的过去的牧歌世界（回忆明朗快活的少年闰土），总是 在和现实严酷的社会状况（累于生活的苦难而失去往日快活的闰土，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我＇时， 叫＇我＇＇老爷＇的悲剧般的现实）的比较中具有深刻意义。轻柔和缓的＂江南的雪＂（过去的牧 歌式的世界）最终也是在和＂北方的雪＂（严酷的现实）的对比当中，不能不含有深刻的意味。＂ 江南的雪＂等＂故乡＂的景物，就像从《故乡》的结尾谈到的＂希望＂里所知道的那样，是把对新 世界（幼小者们）的＂希望＂隐秘在什么地方描写出来的。①这种在＂两个世界＂的对立中对于＂ 江南的雪＂隐秘含义的理解──对于＂新世界（幼小者们）的＇希望＇＂的理解与把握，似乎在近 年对于这篇散文诗的研究中，表现了一种新意。这种新意的开掘，应该说是符合作品的意象可能具 有的内涵的。不管怎样，此前的研究者们对于这篇散文诗的理解，都还没有离开作品所象征的现实 层面。即通过两种雪的景象的不同描写，象征地表达了鲁迅对于美好理想境界的赞美，对于寒冷严 酷现实环境的不满和对于北方的雪所象征的反抗、斗争品格的歌颂。在这一点上，大家是没有什么 大的歧义的。但是，如果换一个视角，重读这篇作品，再联系鲁迅在这篇散文诗之前写作的《希望 》的内容，进入鲁迅对于生命存在的哲学的思考，对于这首散文诗，似乎又能得到一些理解。研究 者们都承认一个事实：这篇散文诗，是鲁迅由外在的自然景物的现实感受引出来的一种创作冲动而 产生的成果。但是，却往往忽略了另一个事实：这一篇散文诗，在写作的过程中鲁迅所思考的人生 问题的过程和他郁结的心理＂情结＂。而了解这一点，对于把握这篇散文诗的深层的哲学内蕴，是 十分重要的。《雪》写于１９２５年１月１８日。据《鲁迅日记》载，１９２４年１２月３０日这 一天，北京连着下了两天的大雪：＂雨雪。……下午霁，夜复雪。＂第二天，大约晴天，阳光灿烂 ，但却刮起了北京冬天特有的大风，满地白雪，漫天飘舞，旋转升腾，蓬勃奋飞，一片非常壮观的 景象。这种景象，使鲁迅的内心，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很少有地在自己１２月３１日的 日记里，写下这样富于感情色彩和浓郁的诗情的话：＂晴，大风吹雪盈空际＂。这样特有的壮观的 自然景色，激动着鲁迅的诗情思考。他还没有找到一种最合适的表现方式，通过这自然景象作为文 学的象征物，来传达自己思绪。但是，有趣味的是，就在这日记载＂大风吹雪盈空际＂的第二天， 也就是１９２５年１月１日，新的一年的元旦的日子，鲁迅于深夜写了＂因为惊异于青年的消沉＂ 而感慨至深的《希望》。在这篇散文诗中，鲁迅最痛苦地思考了自身生命的衰老与死亡，感慨一般 青年的消沉，和他自身孤独寂寞地与＂暗夜＂一般的社会＂肉搏＂，进行＂绝望的抗战＂等问题。 在这时候，浓重的＂失望”与＂希望＂的矛盾，缠绕着他的心。这些思考，是《秋夜》主题的继续 ，又是《秋夜》主题的深化：鲁迅在人与社会的关系上由现实的生活层面进入人的自身生命存在层 面的思考。强烈的孤独感和＂身外的青春＂与＂身内的青春＂这两种生命存在形态的构想，是鲁迅 这段时间里哲学思考的重要命题。《希望》提出了这一命题，但鲁迅自觉得还没有完成它。这样， 在这场纷飞的大雪中和大雪过去之后北京街头的一番景象，就触动了他的新的艺术构思。于是在大 雪之夜过后，鲁迅先生关于人生问题思考中的一个最重要的＂情结＂，就是在与社会的搏斗中，人 的生命存在的形式中的反抗者的孤独感，和关于＂身外的青春＂与＂身中的迟暮＂以及只身与暗夜 肉搏等等思考，就在雪的各种现实和非现实的形态中得到了象征的展现。在这个时期里鲁迅给许广 平的信中，也谈到了他所想到的关于人生经验的最重要的思考：走＂人生＂长途，最易遇到的两大 难关。一个是＂歧路＂，一个便是＂穷途＂。对于＂穷途＂，＂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 像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袭 来的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他承认自己这些思考，均属＂人生 ＂的问题。并说，这些人生哲学，有些＂近于游戏，不像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轨上（人生或者有正轨 罢，但我不知道）。＂②他于同年四月，又在给许广平的信里写道：＂由我想来─－这只是如此感 到，说不出理由─－目下的压制和黑暗还要增加，但因此也许可以发生较激烈的反抗与不平的新分 子，为将来的新的变动的前蘖。＂＂我现在还在寻有反抗和攻击的笔的人们，再多几个，就来＇试 他一试＇，但那效果，仍然还在不可知之数＂。③鲁迅心中自己踏着人生的荆棘，专与痛苦捣乱， 同时感慨青年的消沉，竟是那样的痛苦、愤激和绝望，他又是怎样热切的想在青年中寻找反抗与不 平的新分子，这些都说明，在如何面对社会黑暗，寻找反抗力量这一人生的重大问题，在他的心中 有着怎样的份量。他在大雪之夜写了《希望》，传达了他心中思考的凝结的希望与失望，反抗与孤 独这些人生的哲理；十八天以后，他又在《雪》中，以象征性质的更隐蔽的艺术形式，将这些思绪 凝结出一颗更美的果实。为了说明上面提出的问题，我们不妨从这个视角，作一点文本的阅读。在 《雪》这篇散文诗中，鲁迅关于＂暖国的雨＂、＂南方的雪＂和＂朔方的雪＂这三种自然景象的描 述，可以看作是他所观照的三种人生存在的生命的形态的象征。诗的一开头，就是这样一句难于理 解的话：＂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 以为不幸否耶？＂这句话在全诗里的作用，一方面固然是为突现后面出现的＂北方的雪＂的悲壮美 丽的形象而设下的伏笔。后面，作者不仅重复了这一句中＂冰冷，坚硬，灿烂＂的意思，而且把＂ 北方的雪＂称为＂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这就看出鲁迅对于＂暖国的雨＂的生命与＂北方的 雪＂的生命之间之联系的看法。在鲁迅看来，他们同一生命存在的两种形态。一种，是生命的合理 的存在的形态；一种，是生命的现实的也是最终的存在的形态。但是，对于这两种生命存在的形态 ，鲁迅是怎样看的呢？这是这句诗放在全篇的开头的更为重要的目的。鲁迅是想说：这样从来没有 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的雪花的＂暖国的雨＂，理想固然是理想了，但是这理想的人生，不 曾经历痛苦磨难的人生，是幸福？还是一种不幸？不同的生命价值观就有不同的判断。鲁迅没有正 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用＂博识的人们＂觉得它太＂单调＂些了。又发问：＂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 ？＂鲁迅是想说，自认为平安温暖的合理的存在的生命形态，不就是一种幸福的存在的生命形态。 片山先生在他的著作中这样理解作者的用意：作者这里引而不发的是温暖的南方，处在样和环境（ 雨变不成雪）里。把＂暖国的雨＂和＂北方和雪＂＂灿烂地生光＂，＂旋转而且升腾＂的行为相比 较，之所以产生＂以为不幸否耶＂的疑问，就是因为符合这一意思。这里也存在着上一篇作品《希 望》中作者所担心的＂青年们很平安＂，即青年们＂无自觉＂、＂无感觉＂的问题。④这就是说， 鲁迅对于那种理想的但未经现实的斗争磨练的生命的存在的形态，是抱有爱护然而又是不安的态度 的。他不认为这是一种幸运的生命的存在。一种没有＂跨进去，姑且在刺丛里走走＂的人生，沉醉 于温暖和＂平安＂里的人生，是不能看作为幸运的人生。接着这一句关于＂暖国的雨＂之后，散文 诗很快就转入到对于＂南方的雪＂的描写。这部分内容，占全诗很大的篇幅，整整用了三段的文字 。这是作者童年的生活经历的回忆，又是一种带有理想境界的象征意象的渲染，故写得特别的具体 ，亲切，细腻；文字也格外的美丽而朴实。但是，如果仔细品味，可以感到三段文字中不同重量的 感情色彩。第一段文字，作者用充满情感和诗意的笔调，为我们描写了一幅＂江南雪野＂的美丽的图景：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馨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胡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现实的与哲学的（连载五）──鲁迅《野草》重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