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悲剧感与幽默感

鲁迅：悲剧感与幽默感王毅悲凉、悲哀、悲怆的情感，是每每低回于鲁迅心灵的，作为那种感觉极其 敏锐、在思维的深度和广度上具有超前的成熟、并在坎坷艰辛中度过了自己一生的伟大思想者，悲 剧是他观照历史、现实、社会和人生（包括自身）的一种基本评价，是他对悠悠历史和茫茫人生的 一种既明确又复杂的总体性把握。鲁迅心中认为，一般的理性和常识就可以满足这个社会的需要─ －尽管并不能保证它进人一个更深邃的层次；然而可悲的却是连一般的理性和常识这个社会也极度 缺乏。对于鲁迅这种悲剧意识─－由于他思想的深沉、态度的坚定决断所形成的敏感，他对周围发 生着的一切止不住的感慨悲哀，那种浅薄盲目的人称之为＂无病呻吟＂。鲁迅对此一再感叹：＂对 于周围的感受和反应，又大概是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太寒冽了＂① 。＂万不敢比用洋楼中的通人，但也自有悲苦愤激，决非洋楼中的通人所能领会。这病痛的根柢就 在我活在人间，又是一个常人，能够交着＇华盖运＇。＂②人们由于备种各样的原因竟然体会不到 或者故意抹杀他从内心深处涌现的＂悲苦愤激＂，他常常是感到＂呜呼哀哉，无话可说＂。严格说 来，鲁迅的著作并不是人们通常所赞誉的那样，是我们这个＂民族精神的写照＂。可以感到，我们 这个民族的精神面貌在总体上从来没有达到他那一种严肃到了铁一般的冷、深沉到了绝望的固执思 索，甚至是优秀分子也未达到。鲁迅作品中流露着的气质，与普通人迥异，它对一般大众来说并不 具备适切性，尽管它在文字上并不难懂，对人也有启发和挑战，但要＂实行＂起来却是太难了。人 们在思想上可以同意它、甚至追求它，下意识却往往阻止着人办不到。然而，作为二十世纪现代知 识分子的思想先驱者的鲁迅，已经不同于从屈原到曹雪芹的那些在中国文学史上不绝如缕地吟唱着 泽畔悲歌、发散着悲凉之雾的文人，他巳经具备了更深刻也更超脱的历史感和现代意识．在同古人 一样对民族、国家和人生的悲哀身同感受的同时，他又站得更高，他观察社会和人生的座标系、他 为自己所选择的位置，较之古人更广阔超越．他是不赞同那种＂恨恨而死＂的，无论这是狭义的对 某一具体事情的＂恨恨而死＂，抑或是广义的对社会命运、人生前途的＂恨恨而死＂。对于现世，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这种疑向显示出来的甚至是绝望，但对于未来、对于将来总会出 现＂真的人＂，他有着深沉而又执着的信念：＂历观国内无一佳象，而仆则思想颇变迁，毫不悲观 ．盖国之观念，其愚亦与省界相类。若以人类为着眼点，则中国若改良，固足为人类进步之验（以 如此国而尚能改良故）；若其灭亡，亦是人类向上之验，缘如此国人竟不能生存，正是人类进步之 故也。大约将来人道主义终当胜利，中国虽不改进，欲为奴隶，而他人更不欲用奴隶，则虽渴想请 安，亦是不得主顾，止能傺而死。如是数代，则请安磕头之瘾渐淡，终必难免于进步矣。此仆之所 为乐也。＂③对社会人生有着自己独特角度的深刻感受，并由此而悲，这在中国古往今来的知识分 子之中不乏其人。但中国知识分子又往往将自己的悲剧意识染上一种＂世事无常＂、＂人生如梦＂ 的情调，因此所产生的达观也是＂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的强作达观。但在鲁迅的悲剧意识中却并 没有这种＂世事无常＂的情调，他悲哀至于绝望，但并不颓唐。所以，他就能够以一种真正的达观 、历史的达观、人类存在层面上的达观，来对现世作这样的俯瞰嘲弄．鲁迅曾多次真挚地谈到自己 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常觉得唯＂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他甚至认为自己的抗争可能也 不过是一种＂绝望的抗战＂。但是，他又是个入世态度最迫切的人，他一刻也离不开现实生活。＂ 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 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若，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 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④周围现实使他失望的一切又更刺激了 他的＂不退走，不悲观，不绝望＂，＂以悲观作不悲观，以无可为作可为。＂⑤无论是在＂五四＂ 时期还是三十年代，鲁迅一贯深恶痛绝于那种＂不平家＂、＂冷笑家＂，国民的愚昧保守而自以为 稳妥老练，其实是井底之蛙而又自以为饱经世故富有经验，以＂过来人＂的姿态视一切都不在话下 ，在＂对一切的冷笑＂中有着一种《水浒》上牛二式的蛮横无理，令人厌恶又令人齿冷。鲁迅以这 种人生态度感到的是深深的悲哀。中国太老了，就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所以一定要想法子改革。但 怀念＂过去＂没有出路，希望于＂将来＂也显得太空，一定要对＂现在＂这个题目不交白卷。他就 是抱着这种信念和态度，于悲哀、悲凉的基调下，又是那般诚挚、热心、认真、为光明而斗争，甚 至以＂我终于不能证实，唯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来勉励自己。＂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 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是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 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来充饥 ，但是不问路，因为我料定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 ，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 ？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 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 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答复许广平首次 请教如何解除人生苦闷的这封著名的信，鲁迅就颇为幽默地表明了自己主张与这个社会、这种人生 作＂壕堑战＂的机智态度。这并不是针对一时一事烦恼而产生的对策，而是一种在根本上认识了生 活而产生的整体性的自由与机智。＂苦痛是总与人生联带的，但也有离开的时侯，就是当熟睡之际 。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玩世不恭＇，我觉得我自己就有过毛病 ，不大好。……总结起来，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袭来的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 ，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⑥所以，就如他自己意识到的，＂骄傲＂与＂玩世不恭＂──那种从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中所产生 的讽嘲与幽默，就成为鲁迅这位痛苦地审视着社会人生悲剧的思想者对待社会的一种必然反应，一 种人生抗争的形态。如果要给幽默作一界定的话，或许可以说，这是一个＂优越者＂对于滑稽、乖 讹的敏锐而深刻的知觉和评判。幽默最基本的主观因素在于俯瞰生活，更深一层地理解人生的优越 感和自信。优越感就像桃里的核，深藏在表层底下，坚实而固定，成为这个人心态中最重要的因素 之一，构成一种发展和控制的力量。这在鲁迅，有思想、人格、智力、知识等方面的优越，是一个 在各方面都堪称巨人的人在审视当时社会生活和知识界时必然会有的优越，这就正如马克思分析过 时的德国封建制度在具有现代理智的人面前必然呈现滑稽可笑、必然引发某种幽默感一样．所以， 对于能够俯瞰生活的优越者，＂世界历史的最后一个阶段就是喜剧。＂⑦将愚蠢乖讹的生活视作喜 剧而笑，这种主观态度不是那种表面上的操切的介入干预，而是一种机智的旁观。能够发笑的人， 肯定是有着远远超出被笑对象的智慧水准和机智心态的，因此，不会对被笑对象滥施自己的感情─ ─无论是同情还是过分的憎恶，而是持一种嘲弄调侃的冷眼旁观，他明白被笑对象是那样的缺乏价 值，不但其本身愚蠢乖讹，而且试图一本正经地去干涉它、劝阻它，也是迂夫子的行为，没有必要 。鲁迅的幽默是情不自禁油然而生的。他笑，是因为不得不笑，忍不住笑。他看到世间的那些愚昧 、庸俗、虚伪，看到这一切貌似＂正经＂的滑稽，他站得是那样的高，看得是那样的真切，又怎么 能抑制自己想笑、想调侃打趣一番的冲动呢？在鲁迅面对这不合理的悲惨世界而往往产生笑的反应 中，我们可以鲜明感觉到他那种沛然而至、＂操刀四顾＂、俯瞰剖析的思想愉快，甚至还可以窥见 他那自信、狡黠、嘴角带着几分从容微笑的神态。许多幽默论者都谈到幽默与＂宽裕＂的关系。分 析一下，这里可以包括时代氛围、生活环境、个人际遇、具体场合等等方面的＂宽裕＂，但最重要 的却是创造幽默者本身的＂心理宽裕＂。鲁迅也常提到＂余裕＂这类概念，他认为文艺、幽默等等 ，都只能是余裕的产物。因此，他在那个没有＂余裕＂的＂炸弹满空、河水漫野＂时代是不赞同提 倡幽默的，也认为纯文艺由此亦不大可能存在。（他并不反对纯文艺本身，就如同他也认可幽默本 身一样。）但是，他在各方面的优越，使得他在面对生活、面对敌手时，常常有心理上的＂宽裕＂ ，有着鲜明的自尊与自信。＂我时时觉得自己很渺小；但看他们的著作，竟没有一个如我，敢自说 是戴着假面和承认＇党同伐异＇的，他们说到底总必以＇公平＇或＇中立＇自居。因此，我又觉得 我或者并不渺小。现在拼命要蔑视我和骂倒我的人们的眼前，终于黑的恶鬼似的站着＇鲁迅＇这两 个字者，恐怕就为此。＂⑧＂我的创作和编著一发表，总有一群攻击和嘲笑的人们，那当然是应该 的，如果我的作品真如所说的庸陋。然而一看他们的作品，却比我的还要坏；例如小说史罢，好几 种出在我的那一本之后，而陵乱错误，更不行了。这种情形，即使我大胆阔步，小觑此辈……⑨＂ 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 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决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么样的人了，我可以爱！＂⑩鲁迅常爱用的批评人 的名词是＂呆鸟＂、＂笨伯＂。他的优越感和自信在于他思考问题的尖锐性、重要性、深度和广度都远远超出常人，这是一种人格、思想和智力上的优越和伟大。比起现代中国的其他知识分子，鲁迅更懂得中国、更了解中国的深层，所以，他嘲笑他们想在中国提倡实行的东西，从一些社会主张、文艺主张到劝人＂诚实工作、积攒资本＂的主意。因此，当他在厦门大学见到一些教授的＂妾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