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辉煌──鲁迅临终心态扫描杜一白研究鲁迅思想包括其深层意识的论著已经出现过不少。但从 一个较为独特的角度切入，去探讨其生命的最后时段中的心态的文章，却迄今尚未见到。的确，一 代文宗是怎样度过其临终岁月的？他在彼时彼刻所思考的是什么？精神状况如何？这应当是人们会 感到兴趣同时也颇有意义的一个问题。本文拟就鲁迅的临终心态进行一番扫描，以便于我们从生死 的临界点上更深一层地了解这位历史伟人的精神风貌，同时也以此纪念他逝世６０周年。由于多年 的辛勤劳作和紧张战斗，加以本人又不善摄生，晚年鲁迅的身体已日见衰弱，时遭疾患的困扰，而 到了１９３６年尤甚。３月间。骤患气喘病。自５月１６日起兼以发热。６月５日病重，６日起第 一次中断坚持了２０多年的日记写作。此事引起了宋庆龄的严重关切，她致函鲁迅说：＂我恳求您 立即进医院去医治！因为……您的生命并不是您个人的，而是属于中国和中国革命的……中国需要 您，革命需要您！＂６月３０日病稍愈，始补记日记７０余字，并自７月１日起恢复日记。但此后 病情虽稍缓解，而针药却一直未断。其间曾拟去外地短期疗养，卒未成行。８月，体重下降到逝世 前有纪录的最低点：３８．７公斤；１３日夜卧病以后首次见痰中带血。此后仍是经常发热。至１ ０月１８日，病势急剧加重。经日本须藤医生紧急救治无效，于１９日晨５时２５分溘然长逝。依 然密切关注着事关民族命运和人类前途的重要问题，是病中鲁迅心态的一个突出特点。８月６日， 他在写给一个名叫＂时玳＂的青年的回信里，曾语重心长地劝诫他：不要去管那些堕落文人搬弄是 非的＂鬼鬼祟祟的文坛消息＂和＂无关大体的无聊事＂，否则，＂只能令人变小＂。我认为，这里 提出的实在是一条极为重要且具普遍意义的人生守则。透过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关切点，难道不 是可以充分窥见其精神境界的高下和人格的崇高或卑微吗？病中的鲁迅，虽正如他自己所说：＂自 知体弱＂，＂写得很少＂①；但此期间凡写出来的文章，均绝非等闲笔墨。正如许广平所说：＂大 病的时候，还关心到我们整个民族的生存问题，因而发表了几篇重要文辞，对于抗日统一战线上有 所论列。＂②这里所说的＂几篇重要文辞＂，就是指《答托洛斯基派的信》、《论现在我们的文学 运动》以及《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等文。这些文章充分反映出在抗日新形势下，鲁 迅对中国共产党关于建立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的衷心拥护。他既赞成一切文学家在抗日口 号下联合起来、任何抗日力量均应欢迎，也批评了有些＂战友＂强调＂民族＂而模糊阶级界限的右 倾思想。同时也对＂雄赳赳＂＂打上门来＂③、＂乘我危难，大肆攻击＂④、无理指责鲁迅＂对于 现在的基本政策没有了解＂、＂不看事而只看人＂且其言行＂助长着恶劣的倾向＂⑤的徐懋庸，给 予了愤怒的驳斥。这些无疑都是关系到抗日战争的前途和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的大事。也正因为如 此，鲁迅才不惜在重病中还倚枕作文，为此耗费了原本有限的大量精力，且表示＂我病倘稍愈，还 要给以暴露的＂⑥。对于回击徐懋庸的动因，鲁迅自己也作了绝好的说明：＂倘只我们彼此个人间 事，无关大局，则何必在刊物上喋喋哉。＂⑦重要的是，鲁迅临终期间所关注的不仅是中国和民族 命运的＂大局＂，也包括世界和人类前途的＂大局＂。这正像他自己在一首《无题》诗中所表白的 ：＂心事浩茫连广宇＂─－他的心是通向了、关心着广大的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的。１９３６年７ 月１３日，鲁迅收到捷克汉学家普实克的来信，请求允许他翻译《呐喊》，并请鲁迅亲笔用中文写 一篇序言。鲁迅当即复信，说对此＂很以为荣幸＂，还表示谢绝报酬，并提供了一篇《（呐喊）捷 克译本序言》。鲁迅的着眼点完全在于此事对于促进中外文化交流和中捷人民友谊的意义，而不在 于个人将由此获得什么名声和物质利益。十分令人注目也发人深思的是，鲁迅在序言中提出了一个 ＂人类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关心＂的重要观点，并以为可以和应该用文艺来沟通这条道路。众所 周知，人类社会自从进入阶级社会以后，人与人之间的仇视、压迫、掠夺、杀戮、凌辱、攻伐便一 直未曾停止过。这自然是绝大多数人所不愿意看到和身受的。不少关心人类命运的思想先驱曾探索 过实现世界大同的理想。马恩关于彻底消灭阶级、建立共产主义社会的学说更是鼓舞了一代又一代 无产者的斗争。作为伟大启蒙主义思想家的鲁迅早就痛感到等级制度给人与人之间造成的隔膜。１ ９２５年，他在《俄文译本〈阿Ｑ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中写道：＂在我自己，总仿佛觉得我 们人人之间各有一道高墙，将各个分离，使大家的心无从相印。这就是我们古代的聪明人，即所谓 圣贤，将人们分为十等，说是高下各不相同。＂他说他虽然竭力想摸索人们的魂灵，但时时总自憾 有些隔膜。他热切期待围在高墙里面的一切人众将来能＂自己觉醒，走出，都来开口＂。显然，他 重病中提出的人类最好是能相关心、不隔膜的观点，正是上述思想的延续和发展，对于今天人们所 共同呼唤的＂让世界充满爱＂实际上是一种超前思维。这种情况反映出他即使是在大病期间仍牵挂 着事关人类前途的＂大局＂，实际上，也是对他晚年曾说过的＂相信无阶级社会一定要出现＂⑧的 一种强调，一种真诚的企盼。与上述问题密切相关的是：病中鲁迅还表现了对＂
国民性＂问题的一 以贯之的重视。因为这无疑也是一个事关民魂重塑、民族振兴的大问题。从鲁迅的青年时代起，这 个问题就长期萦绕于他的脑际，直到晚年病危时刻依然念念在兹，挥之不去。１９３６年８月２７ 日，他在致曹靖华的信里曾感慨于＂说过话不算数，是中国人的大毛病＂。同年９月７日，还是在 致曹靖华的信里，他又对＂中国人做事，什么都慢，即使活到一百岁，也做不成多少事＂的拖拉作 风和低效率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同年１０月５日（距他逝世仅１４天）发表的《＂立此存照＂（三 ）》一文，对一些中国人＂安于＇自欺＇，由此并想＇欺人＇＂的劣根性，更是作了淋漓尽致的剖 析和嘲弄：＂譬如病人，患着浮肿，而讳疾忌医，但愿别人胡涂，误认他为肥胖……即使还是浮肿 ，也是一种特别的好浮肿，与众不同。＂而倘若有人指明这非肥胖而是浮肿且并不＂好＂，那么， ＂他就失望，含羞，于是成怒，骂指明者＂，并希望对方能慑于其愤怒和骂詈，＂改口说这的确是 肥胖＂，这样他就＂得到安慰，高高兴兴，放心的浮肿着了＂。鲁迅的这番很深的感慨，是由当时 上海的所谓＂辱华影片＂事件引发而来的。文中引用了影片《上海快车》的导演、美国人冯史丹堡 来华访问时的谈话：＂许多访问者都以《上海快车》事来质问我，实际上，不必掩饰是确有其事的 。现在是更留得了一个真切的印象。＂然后，鲁迅不是以批评而是以赞许的口吻写道：＂原来他不 但并不改悔，倒更加坚决了，怎样想着，便怎么说出，真有日耳曼人（引者按：冯史丹堡生于维也 纳，７岁时随父母寓居美国）的好的一面的蛮风，我同意记者之所说：＇值得我们的钦佩＇。＂鲁 迅就此深刻指出：不看＂辱华影片＂，于自己并无益处，不过是自己不看见，闭了眼睛浮肿着而已 ；但看了而不反省，也仍然并无益处。文末并由此引申发挥道：＂我至今还在希望有人翻出斯密斯 的《支那人气质》来。看了这些，而自省，分析，明白那几点说的对，变革，挣扎，自做工夫，却 不求别人的原谅和称赞，来证明究竟怎样的是中国人。＂斯密斯糸美国传教士，在中国居留５０余 年之久，该书于１８９４年在美国出版，１８９６年日译本将＂中国人＂译为＂支那人＂。全书共 ２７章，从多方面剖析了诸如爱面子、浪费时间、欺瞒、麻木不仁、缺乏公心、保守……等中国人 的劣根性。鲁迅不仅没有视其为＂辱华＂之作，反而希望有人译成中文出版，使国人看了之后能自 省并求变革，实在是再有力不过地说明了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深深系念着＂国民性＂的改造 这一至关重要的社会问题。这里，反映了一位伟大思想家的何等深远的目光和博大的襟怀！值得注 意的是，病中鲁迅不仅继续揭露了国民劣根性的种种表现，还思考了它的重要根源。在９月间作的 《＂立此存照＂（六）》中，他就指出：人民的怯懦、麻木的状态，乃是反动统治者长期的＂压迫 ，杀戮和麻醉＂所造成的。这里也反映出鲁迅后期＂国民性＂思想的一个发展和深化。鲁迅的＂国 民性＂思想在其早年的小说名作《阿Ｑ正传》中自然有着最突出的体现。但病中鲁迅却在７月１９ 日致沈西苓的信里表示不赞成将其改编为电影。初看似乎难以理解。其实原因盖在鲁迅认为小说的 本意＂能了解者不多＂，搬上银幕以后＂供人一笑，颇亦无聊＂。因此，这里实际上反映了鲁迅的 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无奈。对革命者气节与操守的极力坚持，是鲁迅临终期间的再一种重要心态。鲁 迅一生，极其厌恶无特操者并进行过猛烈批判。毛泽东对他的硬骨头精神曾给予崇高评价，认为这 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晚年不仅疾病缠身，所受的政治迫害亦变本加厉。国 民党和日本侵略者均对其虎视眈眈，使其安全受到威胁，行动极不自由，临终前还在托人租房准备 迁居。然而，身处荆天棘地，面对虎豹豺狼，鲁迅始终英勇无畏，大义凛然，从不知乞求和宽恕为 何物。有李秉中其人者，早年曾是鲁迅的学生，过从较密，后成为国民党军官；１９３６年７月１ ４日，他用印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用笺＂的信纸致函鲁迅，表示愿从中斡旋，设法解除国民党 当局对鲁迅的通缉令，说＂若吾师同意解除通缉，一切手续，中当任之，绝不致有损吾师毫末之尊 严＂。但鲁迅在此事关大节的抉择面前毫不含胡，认为自己与国民党政府之间决无妥协的余地，当 即请许广平复函予以拒绝。９月２７日，上海《早晨报·儿童专刊》竟刊载一篇认为中国人杀害日 本人＂比较杀害自国人民，罪加一等＂的文章。鲁迅看后，在当天就急不可耐地写出《＂立此存照（七）》一文予以驳斥．指出作者＂既然生着人头＂就应该＂努力来讲人话＂；并且在次日致黎烈文的信里痛斥了这种丧失民族自尊的奴才腔调是＂令人发指＂的＂昏话＂，指出＂此作者真畜类也＂。愤激之情，溢于言表，分明映现出作者崇高的人品和节操。在对历史人物的评骘上，名节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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