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选择，两难都选择──《伤逝》心理内涵诠释王文彬《伤逝》是鲁迅先生的名篇。几十年来，前 辈学者和时贤在研究中，大都着眼于小说形象的客观解释，作品的意蕴也多侧重社会文化思想方面 生发，如批判个性主义，批判恋爱至上，揭露新式的知识分子的自身局限，等等，自有合理和正确 的成份，有的见解独到，阐述了一种深刻的社会艺术思想，也加深了对作品的理解。但不少研究者 忽视对涓生个性心理分析，因而总觉得有些隔膜，或意犹未尽。《伤逝》副题为“涓生的手记”， 实际是一份忏悔录。他的悲哀是真诚的，也是明确单纯的；但他的悔恨的内涵却是多重的，有辩白 、自责，也有超越，表现为依次发展的过程。“手记”共有二十个片断组成，再现感情生活的画面 是间断的，并侧重表现涓生和子君同居一月，半年，子君回家后及其死灭四个阶段，涓生的辩白、 自责和超越，也集中在这四个阶段。涓生深沉细腻，善于理性概括，在贯穿他和子君爱情生活全过 程的连续不断思考中，表明他对爱情悲剧原因的分析，对生活和生命的认知，对死亡实存的体验及 其升华，抒写他在悔恨中由对个性主义和自我牺牲的人道主义的两难都选择的心灵历程。我认为， 理解涓生的悔恨，是把握涓生个性心理乃至全篇的机枢。本文试图对此作一论述，提供《伤逝》一 种新的解读。美国学者Ｓ·阿瑞提在《创造的秘密》一书中指出：一个审美发现“并非必然是让我 们知道那些以前不知道的内容，而是创造一个新颖的、感情上的体验。”①相信这样的探索有助于 接近这一目标。１涓生的辩白集中在他与子君同居一个月和半年后两个时期。他们的情热至同居时 达到了峰巅，随着两人共同生活的开始，又很快跌入冷淡的低谷。涓生在探寻其中的因由。尽管事 过境迁，他仍然认为自己关于爱情的本体，关于爱情和生活关系的思考是正确的。他的这些意见， 甚至得到许多研究者的认同。的确是颇为精彩的辩白。他有两句名言，可以视为其中的表征：其一 ，“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这是他和子君同居一个月后的体验，也是他关于爱情本体 的思考。爱情不是已成的定局，而是不断创造的过程，彼此应该从自己所爱的人身上发现新的可爱 之处，逐渐扩充和加深爱的内涵。在平坦的道路上，携手共进，两颗心充分享受着宁静柔畅的琴瑟 和鸣的音乐；在坎坷的道路上，扶掖而行，彼此要坚忍地咽下各自的痛苦，互勉互慰，相濡以沫。 这当然是理想。抹去光环，把婚姻看作男女双方不断攀登的过程，可能更为切实。但是，“更新、 生长、创造”的话语，简洁而富有弹性，除了可以包括上述解释外，还可以容纳与此不同乃至对立 的内涵。涓生对此虽然没有明言，不过，从褒贬中可以看出他的另一种解释。同居后的子君“逐日 活泼起来”，养花草，饲鸡狗，很快组织出家庭的温馨气氛，把秩序和个人美好的心愿带进新的生 活天地。子君为这个小小家庭献出了全部的热爱，内心深处是一汪纯情，一片灿烂。涓生此时对子 君虽有微辞，还是为她的爱所滋润，感慨颇深地追忆：“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啊！”但蜜月 还未度完，涓生的感受却变异了。到了第三周时，涓生便“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 “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冷冷静静，没有青春的情热 和缱绻的柔思。同居前对子君“纯真而热烈的爱”已烟消云散，并且转为烦腻和厌倦。在涓生看来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疆界需要跨越，彼此关系再也不可能深化，正如Ｅ．弗罗姆所说，“人们感到 对自己的爱人已经一览无余，实际上却几乎毫无所知！如果能够对对方有更深的体验，如果能够体 会到对方人格的无限性，就不会有这种一览无余的现象，新的奇迹就会天天涌现。”②遗憾的，涓 生很快把“爱”勘探完毕，而且很快挖掘一空，联系他说的的“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排除“ 杯水主义”因素，至少还可以看出，他对蜜月初度的婚姻不满，对子君的不满，个性主义使他并不 懂得珍惜这份感情。这并非是性格的偏仄，而是为了追求时时更新自我的一种理性的舍弃。其二， “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 。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是涓生和子君同居半年后的生活总结。如果说，前一句话类似 格言警句，那么，这一句话则表达了他对爱情和生活关系的完整看法。有的研究者不仅把这句话作 为正确观点来引用，有的甚至视为鲁迅本人的观点加以引用。③这实际上进入涓生所设置的误区。 涓生这段话有两层涵义，一是对“盲目的爱”的否定，二是对脱离生活的爱情的否定。先看所谓“ 盲目的爱”。黑格尔说：“爱是一种最不可思议的矛盾，决非理智所能解决的。”“爱是感觉，是 一种主观的东西，对于这种主观的东西，统一无能为力。”④盲目的爱是这种非理智所能解决的爱 的一个比喻。这种爱更多地出现在男女恋爱的初期，是一种纯粹的爱，无条件的爱，一种如醉和痴 的爱，彼此成为各自生命一部分的爱。与鲁迅相恋时，广平女士的感情也相当强烈：“沐浴游泳于 爱之波的人们，不知道什么利害，是非，善恶，只一心一意的向着爱的方向奔驰。从浅的比方一句 罢，有似灯蛾赴火，就是归宿到‘死’字上。这死，是甜蜜的，值得歌颂的，此外还有什么问题？ ！”⑤正是这种至高无上的爱，纯真而热烈的爱，超脱了利害，才涌动着无尽的人格力量和生命力 量。涓生和子君由精神交流到脉脉相恋，酝酿了这种爱，如一柱烈火腾空，迸发出力和热，闪耀着 动人的光辉。子君本是一个文弱少女，这时也敢于同守旧的父亲和胞叔抗争。对于别人讥笑、猥亵 和轻蔑的眼光，涓生还有些瑟缩，她却全不关心。思想透彻，态度坚定：“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 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涓生为之狂喜，作出颇富浪漫激情的评价：仿佛看到中国女性的“辉煌的 曙色”。涓生平素较为冷静和理性，坠入爱河后，也如醉如痴。子君不来他的住处，什么也读不下 去耳朵却分外灵，可以从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中分辨出子君的脚步声，如莎士比亚所说的那样，“ 爱情使每一个器官发出双倍的效能。”涓生在他的反思中对所谓“盲目的爱”持否定意见，实际上 是对自己与子君曾经拥有过的纯真爱情的否定。其次是对所谓脱离生活的爱情的否定。这有一个滋 生和发展的过程。同居后不久，子君和涓生因家庭生活的构想不同的触发，引起了感情纠葛。子君 没有明言，但从她所作所为来看，她对于家庭生活构想有拘囿传统、切实的一面，也有温润富有新 式婚恋特点的一面。同居后，子君没有谋求自立的工作，而是担当主妇，为家庭“日夜操心”，“ 倾住了全力”，生炉子，煮饭，蒸馒头，做菜等等，她要善于生活，也要明智地生活。她以为自己 的付出是值得的，找到了归宿和慰籍，“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她把自己的感情深藏起来， 不是用外表的亲热，而是用内心的深情回报涓生。把婚前对个性解放和婚姻自由的追求，融化为爱 丈夫，爱家庭的温情柔意。画家吴冠中刚从法国回国，工资每月７００斤小米，妻要精打细算地过 日子。他说：“无意中有时会想到＜浮生六记＞中的芸娘和＜伤逝＞中的子君。”⑥他从自己清贫 生活中体会到子君劳作背后的感情份量。涓生对家庭则有较多的罗曼蒂克幻想。他所构想的家庭生 活方式，是男女二人“谈天”，“读书和散步”。花前月下，感情脉脉交通，这当然很微妙。但生 活毕竟是严峻的，普通知识分子家庭本身也是清贫的，涓生不切实际的构想难以兑现。他先打算雇 一名女工承担家务，因手头拮据而作罢。接着又向子君提出“忠告”：“我不吃，倒也罢了；却万 不可这样地操劳。”不吃，当然不可能，话的背后是对子君的深情不理解。蜜月期间，涓生对子君 的冷淡不仅仅回旋于个体内在的体验，此时已流露于言表。他们的感情都受到了折磨，子君的深情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馈，润生也没有达到自己憧憬的境界。接着，涓生的解聘，经济来源被切断，命 运出现曲折，导致涓生萌发生活和爱情对立的思想，他和子君的感情也随之转向破裂。为了对抗命 运的逆转，涓生作过努力，他早就想以抄写。教读或译书谋生，把这次解聘看作他开辟新路的契机 ，想象中将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后来涓生的小品文和译述相继发表，所得寥寥，且用 书券代替稿酬，连他自己也不得不叹息他所谓的“新路”也是“虚空”。生活步履艰难，不仅没有 促使涓生和子君作更深层次的感情交流与渗透，反而日见疏阔，分野也越来越明晰。涓生此时已把 子君视为负累，以为自己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痛苦，大半倒是为了她，并把这作为解释他和子 君关系的“道理”暗示给子君，指出“新的希望”，就在于彼此“分离”。他们的婚恋走到这一步 ，在涓生看来是因为全盘疏忽了“别的人生的要义”。涓生所说的“人生的要义”是什么呢？他没 有说明。在决心丢下子君一个奋然前行时，他对未来有一曲富有抒情意味的展望，个中倒是透示了 底奥：仿佛“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中的贵人，洋场上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 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回到他父亲那里去以后，类似的画 面又一次出现：“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 响的脚步……”涓生把这一切看作“脱走的路径”。一句话，他不愿再过目前平凡而清贫的生活， 或冒险，或牺牲，或显贵，或沉沦，都是他向往的。他的个性是解放的，自由自在，随处都可以发 展延伸。追求生活中的奇异，追求毫无约束的自我，表现了他想摆脱困境的动荡和浮躁的心态，但 缺少的却是积极的思想力量。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所向往的这种浑浑沌沌的“人生”或“活路” ，视为具有“人生的要义”的生活，并且只有把这样的生活置于“第一”，爱才有所“附丽”。在 这里，涓生一方面夸大了他所向往的生活的价值，另一方面又把爱情抽象化。爱情，无论对于整个社会生活，还是对于个人生活，都是其中重要的不可缺或的一部分。对于整个社会生活而言，两性关系是人类社会生活的深层语法。马克思指出，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关系，“根据这种关系可以判断人们整个文明程度”，“这种关系还表明，人之需要在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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