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鲁迅永恒的人格魅力杜一白大千世界，茫茫人海，纷繁物象，永恒的事物并不多见。不过，在我看 来，鲁迅的思想和人格，却委实具有一种常青的意义，永恒的魅力。鲁迅自己曾经说过：＂美术家 固然须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须有进步的思想与高尚的人格。＂①显而易见，他是强调文艺家的思想 人品，将它置于首要位置的。我们以他所提出的要求来衡量他自己，应当说，是完全符合和毫无愧 色的。他的＂进步的思想与高尚的人格＂，早已得到社会公认。伟大与平凡鲁迅以笔为武器，为中 华民族的解放英勇奋战了一生。他对祖国、对人民的忠心赤胆，他在国内外一切反动势力面前的铮 铮铁骨，使他在生前即已得到人们的普遍敬重。他逝世时在全国引起的震动，可以说是孙中山逝世 后所仅见的。一部厚厚的《鲁迅先生纪念集》，雄辩地纪录了当时的动人情景。真可谓万民痛悼， 好评如潮。人们称颂他是＂中国文坛之唯一领袖＂；＂像一个殉道者似地工作了三十多年＂；＂是 中国知识分子的伟大模范＂和＂民族魂＂。到了４０年代初，毛泽东更以＂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 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和＂空前的民族英雄＂对他作了权威性的、影响深远的盖棺 论定。的确，鲁迅从青年时代起就立下了以身许国的宏愿，表示要＂我以我血荐轩辕＂。此后几十 年间，他始终站在时代的前列，坚定地从事反帝反封建的斗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诚可谓鞠躬 尽瘁，死而后已，为中国人民的革命事业无私奉献，立下超人一等的功勋，完全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因此，无论称他为伟大的殉道者，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或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都是 一点也不过分的。他堪称我国近现代史上为数不多的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他永远是竖立在中国人民 心中的一块丰碑；他在文化事业上的丰功伟绩，尤其具有顶尖意义。然而，令人惊异也令人感佩的 是，像他这样一位确凿无疑的伟大人物，他本人却从来未曾以伟大、卓越自居。恰恰相反，他曾多 次真诚地表示：＂我……一生太平凡＂②，＂我其实是＇破落户子弟＂＇③。他不写自传也不热心 于别人给他作传，并极其谦逊地认为，如果像他这样的人也可以做传，那么中国一下子便可以有四 万万部传记（当时中国人口为四亿──作者按），＂真将塞破图书馆＂④。于此可见，他纯然是以 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国百姓自居，丝毫不曾有自视高人一等之处。这与某些本无足观却自我感觉特别 良好并以超卓自居的人物相比较，其思想境界的差距实在不能以道里计。鲁迅绝不是故作谦虚。他 一生的言行为此作了最有说服力的注脚。他毕生过的是简单朴素的生活，于衣食住行从不讲究。且 不说在南京求学期间冬天常以吃辣椒取暖御寒，在北京任职时期的住所也极其简朴：＂房中只有床 铺，网篮，衣箱，书案，这几样东西。万一什么时候要出走，他只要把铺盖一卷，网篮或衣箱任取 一件，就是登程的旅客了。＂⑤而在上海１０年间，他唯一的娱乐活动不过是有时晚上出去看看电 影而已。他在诗作中描述自己＂破帽遮颜过闹市＂、＂月光如水照缁衣＂，这些并非是一种艺术虚 构或文学夸张的手法。他确曾有过到上海某大饭店造访外国友人时因衣着过于简朴而在门外受阻的 尴尬经历。节俭的物质生活源于他思想上的平民意识和布衣感。他在＂左联＂成立大会上发表演说 劝诫左翼作家不要自视特殊，不要以为革命成功之后就应坐特等车、吃特等饭等等，早已是我们所 熟知的事。他反对人们将他比作中国的高尔基。他认为自己不配得诺贝尔奖。尽管他是青年们的当 之无愧的导师，他却绝无傲态，在青年面前正如他的老师章太炎对待弟子一样：＂和蔼若朋友然＂ 。他辛勤培育革命后代，＂愿有英俊出于中国之心＂终生未泯，因此甘当人梯，别无他求。他否认 自己是＂天才＂，认为自己不过是比别人多一份勤奋，把旁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而已。 他的严于解剖自己、敢于批判和否定自己的自省精神，更非常人所能及。总之，伟大与平凡实实在 在地统一在鲁迅身上，使他的人格放射出灿烂的光辉。他使人尊敬而不畏惧，令人崇仰而又感亲近 ，他是青年的导师又是他们的朋友，他是我们的精神领袖而又永远行进在我们中间。有我与无我鲁 迅逝世后，一位知名作家在献诗中说鲁迅是我们中间＂第一个有自己底思想的人＂⑥。这是一个深 深懂得鲁迅的非常卓越的见解。他十分准确地抓住了鲁迅一个重要的人格特点。鲁迅生长于旧的思 想、旧的习惯势力非常浓重和顽固的封建家庭与封建社会，传统如同巨大的历史惰力牵制着他。然 而他却能冲破封建主义的罗网，向传统提出最坚决、最激烈的挑战。他绝不同乎流俗。他是一个＂ 有我＂的人：有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价值观念、人生选择和行为准则。谁也不会怀 疑和否认，他是中国现代作家中领袖群雄而又最具个性特征的＂这一个＂。青少年时代的鲁迅就表 现了其独立思考的思想性格特色。当时，一般的仕宦之家的子弟和读书人大都热衷于仕途经济，对 当官做幕僚或经商致富趋之若鹜。而鲁迅却决心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选择了先是 科学救国后是文学救国的道路。他在南京求学期间写的七律《莲蓬人》，颂赞了一种挺然风骨和亭 亭净植、出污泥而不染的精神。卓尔不群的莲蓬人实际上是作者的自况。日本期间所写的几篇长文 ，更是竭力鼓吹一种＂不和众嚣，独具我见＂、＂声发自心，腾归于我＂的精神品格，对＂灭裂个 性＂、使＂人之自我＂＂混于大群＂⑦的封建专制统治给予了猛烈的抨击。＂五四＂时期，又是他 第一个通过小说《狂人日记》中的狂人之口喊出了＂从来如此，便对么？＂这种大胆的反传统的呼 声，在一系列著作中横扫封建偶像，成为＂五四＂新文化运动当之无愧的伟大旗手。上海１０年期 间，还是他横戈跃马，率领左翼文化战士艰苦鏖战，为粉碎国民党的文化＂围剿＂建立了卓异的功 勋。他在密如雨点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敌对势力的詈骂声中泰然自若，巍然屹立。他对人们视作不能 进入文学殿堂的杂文这种文体情有独钟，并使其思想性、艺术性双双跃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他力 抗流俗，特立独行，始终坚持自己的价值判断和行动准则，从而使他在中国文化史上创造了非凡的 业绩。这是一个＂有我＂者必会达到的境界。然而同样重要的是：鲁迅又是一个＂无我＂的人。他 终生恪守的是热忱奉献、＂甘为孺子牛＂的人生哲学。他关心的是人民的疾苦，民族的命运，国家 的前途，人类的未来，而对于种种世俗的个人的功名利禄、声誉地位之类，却绝不介怀。他自己曾 有过不少这类真诚的表白：＂我好像一只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血＂；＂在生活的路上， 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本来，以他的世所公认的成 就与业绩，他完全有条件猎取更高的声誉和更大的荣耀，过上富足而安逸的生活。然而他却明确无 误地表示：＂我对于名声，地位，什么都不要＂，＂还是照旧的没有名誉而穷之为好＂。不仅如此 ，他还承认自己＂向来不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听人安排＂。他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付给了 工作，＂不晓得，什么是休息，什么是娱乐＂。这样的生活状况固然使他创造了巨大的精神财富， 却同时也使他的健康受到了严重的损害，特别是愈到晚年愈为疾病所困扰，终致过早地永远离开了 多么需要他的人间。这是一个曾被无数人所扼腕叹息的永恒的遗憾。但在鲁迅自己，却始终是豁达 坦荡，无悔无怨。有人攻击他对论敌太刻毒，他明确表示这＂实为公仇，决非私怨＂，因而至死不 改初衷，对怨敌＂一个都不宽恕＂；爱他者责怪他不应该如苦行僧般苛待自己，他却依然我行我素 ，＂日日译作不息，几乎无生人之乐＂，有时简直是一面吃药，一面看稿。他对柔石那种＂损己利 人＂的高尚品德给予高度的评价，正说明了他自己对这种品格的强烈感应和共鸣，证明他自己也是 一个心中无我的人。＂有我＂与＂无我＂在鲁迅身上得到了和谐的统一，很自然地从一个重要方面 强化了他的人格力量，令人心仪，使人感奋。困厄与追求鲁迅在人世间虽然只匆匆度过了５５个春 秋，却遭逢了许多的艰难窘迫。它们往往是常人所难以承受的。也许正如孟子所说：凡承担大任的 人，必须受到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等等的磨练罢，鲁迅一生在困境中的挣扎、奋战，既 是严酷的现实生活对他的意志的检验，也是历史提供给他超越种种磨难从而成就大业的一个机遇， 正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鲁迅逝世后，一些报纸曾载文称颂其＂意志之坚定，个性之强毅 ……为我国文坛仅有之人＂⑧；＂他的奋斗精神，是比他的文学收获更为可贵＂⑨。这实在是一种 慧眼识珠的极有见地的评断，是一点也不为过的。由于时代、社会的原因和家庭的独特境遇，鲁迅 一生经历了不少困扰、彷徨和苦闷，国恨与家愁常常集于一身，使他的心灵受到难以忍受的煎熬。 少年时代的家道中落和经常出入于当铺、药店之间，使他饱受了世人的冷眼；无爱的封建包办婚姻 ，曾经如阴影般伴随了他长长的岁月；《新生》的流产和《域外小说集》的受冷遇，使他经受了不 被理解的难堪的寂寞；辛亥以后逆转的政局和冷寂的时光，＂五四＂落潮以后＂两间余一卒，荷戟 独彷徨＂⑩的处境以及兄弟失和的家庭变故，都曾造成他心灵的巨大创痛；而北洋政府的迫害，＂ 正人君子＂们的流言，背叛恩师者的攻讦，都无法不引起他强烈的愤懑。蒋介石的四·一二反革命 政变和广州的四·一五大屠杀，曾使他惊骇得＂目瞪口呆＂；上海１０年间空前险恶、腹背受敌的 政治环境和多种疾病的纠缠，更是常使他一夕数惊，身心交瘁。如果说人生多艰所在多有，那么不 能不承认：鲁迅一生所经受的险阻、挫折与苦难，实在远非常人所能比。但是，十分重要的是：鲁 迅战胜困难的巨大勇气，他的永不停息的追求精神，更远非常人所能及。鲁迅在青年时代就表现出 非凡的意志力。他在南京求学时期曾自号＂戎马书生＂，课余练习骑马，有时从马上摔下跌得皮破血流仍忍痛照骑不误，以磨练自己的意志。日本留学期间倾心于尼采等具有＂绝大意力＂之士，认为＂惟有刚毅不挠，虽遇外物而弗为移，始足作社会桢干＂。他在回国后一次又一次遭受到的困厄中，练就了如他自己所说的可以细嚼黄连而不皱眉的功夫，敢于独战多数甚至作＂绝望的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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