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一般的哭声，给旧我送葬──《伤逝》新解赵敬立迄今为止，除去极个别的情形外，鲁迅的《伤 逝》一直被人们当作爱情小说。我先前自然也是一样，后来就渐渐起了疑心。现在，我已全然改变 了看法。本文即试作全新的解读。１《伤逝》作为爱情小说，存在着以下几个问题。首先是子君形 象的模糊。有人指出＂子君，可说是一个＇在场的缺席者＂＇①其次，与子君形象的模糊相应的是 子君语言的特别：其方式和语气都是＂宣言式＂的（＂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而其内容与意义也都 是严肃而不乏沉重的思考与表述，或者说都是＂大词＂、＂大叙事＂。同样，涓生的＂忏悔＂，在 话语方式、语气、内容与意义上，较之子君的＂宣言化＂、沉重与思辨意味，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这确是耐人寻味的现象。最大的问题乃在于爱情危机的难于解说和＂我＂之＂悔恨与悲哀＂的缺乏 依据。在小说的叙述中，有三次写到＂我想到子君的死＂，且都是在＂免得一同灭亡＂、＂新的生 路＂、＂新的希望＂这种解脱与新生的情况下，＂想＂到子君的死的。似乎子君的死成了＂我＂的 新生的先决条件。从叙述的时间上，不难看出所谓的子君＂离去＂，其实就是＂死灭＂。②从叙述 语言看，在得知子君的死讯后，＂我惊得没有话＂，这可以看作打击过重──但若是这样，似乎应 该是＂说不出话来＂；也可以看作她的死被证实而吃惊，并且由于＂我＂一直＂想＂子君死，自然 也就＂没有话＂说了。而叙述结构上，在写到子君离去后，小说已可以结束了（爱情已经破灭）， 但叙述不仅持续到子君的死讯（子君死的实现），而且执意写到＂想象中＂的子君葬式（子君死的 最终完成、不可更改）。由于＂我＂对于子君之死的奇怪态度和叙述上对子君之死的特异处理，使 得所谓的＂爱情危机的原因＂以及以爱情为前提的＂我的悔恨与悲哀＂，不仅难以成立和解说，而 且根本就失却了依据。对于《伤逝》作为爱情小说的疑难和问题，人们作出了种种解答。譬如子君 形象的模糊，一般都将其归因于小说的重点在于涓生的＂忏悔＂和写法上＂手记＂形式的独特。更 有人从叙事学角度进行分析，说是＂性别歧视＂的表征，并进而指出＂隐含作者所以从主观的性别 关怀滑入客观的性别歧视，可说是男性中心文化所具有的巨大的、命运般的历史无意识力量施逞威 风的结果＂③《伤逝》自问世以来，人们为阐释其意义进行了不懈的努力与探索。但我总觉得离其 本义原旨尚隔着相当的距离，未能读出其神髓与奥义。因而在尽力理解这些观点和理论的同时，一 面也就疑心，仿佛见到＂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表致他的取笑与嘲讽。 事实上，已不断有人发出批评与不满。④而且在我看来，固然任何新的解读都不可能一次穷尽＂真 理＂，但只要还把《伤逝》当作爱情小说来读，类似＂远远不够＂的批评，怕还是会不时出现的。 在引入本文正题之前，我们先来看看《伤逝》解读史上几种独特的意见。首先是周作人的观点。他 先后说过：＂《伤逝》这篇小说大概全写的空想，因为事实与人物我一点都找不出什么模型或依据 。＂⑤＂《彷徨》中《弟兄》前面有一篇《伤逝》，作意不易明了，说是借了失恋说人生固然也可 以，我因了所说背景是会馆这一＇孤证＇，猜想是在伤悼弟兄的伤失＂⑥，＂可是最特别的是写成 《弟兄》的十一天前所作，在鲁迅作品中最是难解的一篇，题目乃是《伤逝》＂。＂《伤逝》不是 普通恋爱小说，乃是假借了男女的死亡来哀悼兄弟恩情的断绝的＂⑦。笔者并不同意他＂伤悼弟兄 的伤失＂这一别有用心、独树一帜的说法，但对于这其中透露出的＂最是难解＂、＂借了失恋说人 生＂等信息的价值，理应给予特别的重视。其次，是茅盾的意见。他虽然也肯定＂《幸福的家庭》 和《伤逝》是鲁迅不常做的现代青年的生活的描写。恋爱，是这两篇的主题＂⑧，但他又说：＂《 伤逝》的意义，我看不大明白；或者是在说明一个脆弱的灵魂（子君）于苦闷和绝望的挣扎之后， 死于无爱的人们的面前＂⑨。我们知道，茅盾是现代文坛现实主义文学理论的重镇和著名的批评家 ，如若《伤逝》诚然是爱情小说且如论者所说的与女性解放、经济问题及社会解放相关联，我想茅 盾大概不至于会说＂我看不大明白＂的吧？还有＂脆弱的灵魂＂中＂灵魂＂一词尤应注意。按照茅 盾的批评语汇特点，似乎应是＂脆弱的女性、脆弱的青年＂之类，但他说的是＂脆弱的灵魂＂。虽 然＂灵魂＂有时也可以直接用来指代一个人，但我以为茅盾或者也意识到子君并非一个实在的人物 ，而只是一个＂灵魂＂而已？第三，是钱谷融先生的观点。在《谈＜伤逝＞》一文中，钱先生写道 ：＂但对《伤逝》这个题目，却还想略说几句。中国人对妻子的悼念习惯上称为＇悼亡＇。对朋辈 才用＇伤逝＇＂⑩。行文至此，对于笔者将这几种意见给予特别的关注和汇集，如果对照一下小说 文本中的涓生－子君的＂影（镜）像＂关系（众多的默默对视、相视，＂不约而同的伸直了腰肢＂ 等），再结合鲁迅翻译的《工人绥惠略夫》中关于＂夜的来客＂的描写（＂那在黑暗中到他这里来 的，并不是一个人，简直是一面镜子和自己的形象在里面＂）我想，读者恐怕已经知晓了所谓＂《 伤逝》新解＂的视角并径自开始各自的阅读与评判了。２《伤逝》的主题，正如本文题目所示，乃 是自我伤悼。＂子君＂，字面意思是子虚乌有之君，实质上乃是＂君子＂。具有两重含义。其一是 鲁迅心目中最为崇信、敬仰的＂精神界之战士＂，是鲁迅笔下自＂狂人＂到＂孤独者＂魏连殳这一 人物谱系中的最后一个＂失败的改革家＂。其二是鲁迅希图成为并一度躬行和扮演的＂英哲与超人 ＂型的、＂摩罗＂＂撒旦＂式的角色。而在小说的叙述层面，则是涓生的影（镜）像、另一面。也 即是说，＂涓生＂与＂子君＂乃是作者的两个不同侧面与角度的化身与变体。由于下文将详加分析 的原因，这样超卓决绝的＂子君＂，不仅难以存活、注定要死灭于＂无爱的人间＂，而且为了＂我 ＂的新生，＂我＂不得不亲手将其埋葬、＂葬在遗忘中＂。＂涓生＂乃是＂狷生＂之谓，正如茅盾 所说的＂涓生是一个神经质的狷介冷僻的青年＂。经由痛苦的裂变和惨伤地＂埋葬＂了＂子君＂后 ，转成为＂涓生＂。＂伤逝＂即是为此而痛心伤悼。在现实层面，是鲁迅＂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 创伤中＂，而在语言层面，就是这个小说文本──＂涓生的手记＂的诞生。因而写作《伤逝》是鲁 迅假借了恋爱的形式，对自我从思想到人生道路进行深刻而痛苦的反省、探索、总结与调整。《伤 逝》是鲁迅＂彷徨期＂心路历程的曲折而艺术化的反映和记录，是他崇奉给自我（及改革家）的一 篇深自悲泣和伤悼的＂诔文＂，一曲长歌当哭的哀挽，──＂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 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是研究鲁迅思想和创作的一篇阿尔志跋绥夫所说的＂显示着我的 世界观的要素和我的最重要的观念＂式的作品。早在１９０３年，鲁迅创作了《斯巴达之魂》，＂ 借了异国士女的义勇来唤起中华垂死的国魂＂１９０７年又接连写下《人之历史》《文化偏至论》 《摩罗诗力说》等一系列重要论文。蹇视高步，发为雄声，纵横淋漓地抒发了＂掊物质而张灵明， 任个人而排众数＂、＂置众人而希英哲＂的＂天才－英雄＂文化观，尤为礼赞了＂立意在反抗，旨 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的摩罗派诗人和＂抱正义而骄殒＂的＂精神界之战士＂，对＂起其 国人之新生，而大其国于天下＂的＂新声＂＂迄不起于中国＂和＂劳劳独躯壳之事是图，而精神日 就于荒落；新潮来袭，遂以不支＂的历史与现状，表示了强烈的批判和深巨的不满与愤激。提出＂ 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等重要思想。从而作为思想文化领域的革命家而登上２０世纪的历史 舞台。鲁迅不仅思想文化观念上超拔高蹈，而且有着高远的志向和自期。１９０３年吟出＂寄意寒 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诗句，毫不掩饰地以救国者自居，写作上述论文，也是以＂先觉之 声＂自视的。至此，本文意义上的＂子君＂形象已是俨然突现了。但何以最终要＂决然舍去＂并亲 自＂埋葬＂呢？１９０６年，鲁迅回国接受母亲送给他的礼物──无爱的婚姻。１９０９年春因为 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希望他的经济上的帮助而归国，先后在杭州、绍兴任教，经历了欢呼＂光复＂到 陷入失望，自谓＂荒落殆尽，手不触书，惟搜采植物，不殊曩日，又翻类书，荟集古逸书数种，此 非求学，以代醇酒妇人者也＂。１９１２年入教育部任职，后随部入京，＂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 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这是《伤逝》中的描 写。鲁迅日记中的记载则是＂晨九时至下午四时半至教育部视事，枯坐终日，极无聊赖。＂而回到 家里（恰正是会馆），也还不过是＂钞古碑＂：＂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而我的生 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直到新文化运动兴起，鲁迅才从荒落枯寂中跨出，发出了＂听将令＂的 呐喊，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再往后，便进入了创作《伤逝》的彷徨 期：＂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 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并且落得一个＇作家＇的头衔，依然在沙漠中走来走去……＂鲁迅所力 赞和崇信的＂超人、英哲＂型的人物，自有他们的尊崇、坚守和承担，也自有他们的蔑视、拒绝和 反抗──其有特操不待言。这固然是偏重于理想的精神文化价值层面，与现实情形自有距离。但仅 从上述人们熟知的鲁迅创作《伤逝》前的现实遭际的简略回顾与描述中，我们看到这＂理想＂与＂ 现实＂的距离何其大矣！这种＂距离＂对鲁迅形成的迫压，是沉重的、无时无刻不在的。这自然要 引发鲁迅思考并得出这样的结论：若全然奉行恪守＂英哲＂的特操，不独行不通，便是＂活着＂，怕也不能！先前有范爱农死了──＂我疑心他是自杀＂，＂我于爱农之死，为之不怕累日，至今未能释然＂继有魏连殳的＂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这＂失败＂与＂胜利＂的翻转与颠倒和＂旧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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