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试图简要地论述中国古代小说对“物”的描写中所创造的文化价值,与反映出的文化精神。 (一一)对物体形象刻画中揭示出的文化精神。 所谓“物”,其语义在古人著作中多有诠释,如《列子·黄帝》篇|}1说:“有貌象声色者,皆物 也。”这是就其语义实质特征而言。《苟子·正名》篇中说:“物也者,大共名也。”这是语义涵 盖范畴的界说。陆机在《漏刻赋》中说:“妙万物而为基。”系指外物与环境而言。广义地说,世 间除人之外的有形、有声、有色、有味者,包括动态与静态的存在实体,都可称之为“物”。古代 小说以“物”为名者相当可观。既以物为作品之名,或以其为线索,或以其为象征,皆必加以描写,寄托思想情感.反映出丰富多采的“物”
文化意识。(1)对物体艺术真实的描绘。 “写实”是小说描写的特点。与其他文学作品相比,小说在对物体的描写中,普遍运用着写实手法. 注重细致刻画,将物的形状、颜色、年代、用途等如实写出,有的对具有特征的部分刻画得细如毫 发。物体的“实质”包括外表与内质两个方面。如《金瓶梅》第29回上西门庆为潘金莲买的那张 昂贵床的描绘就十分细致:“妇人旋教西门庆使_六-卜两银子.也替他买了这一张螺钿有栏杆的 床。两边檀扇都是螺镏攒造.安在床内。楼台殿阁.花草翎毛,里面三块梳背,都是松竹悔岁寒三 友。挂着紫纱幔。锦带银钩。两边香球吊挂。”除了写外观、材料、装饰之外.还写出了这张床的价格:60两银子.相当于伙计傅铭一年——d——零三个月的工钱,等于买12个低等丫环的身价(一般每个五两银子左右),还等于西门 庆为王六儿买的一所“门面两问,倒底四层房屋”的一半价钱,可见它的昂贵。这就是写内质。物 体描写,除了本体的真实外,还有蕴含着作家主体意识与艺术创造的艺术真实,更富有文化意识。 《镜花缘》第4回“挥醉笔上苑催花”中,武后则天雪天酒后赏花兴发,到了群芳圃,只有蜡梅、 水仙、兰竺,迎春开花,其余诸花“尽是一派枯枝”。“羞愧难当”之下,“醉笔草草写了四句: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这一道圣旨,惊动了诸位花仙:“武后自 从上林苑回宫,睡到黎明,宿酒已消。猛然想起昨日写诏之事,连忙起来,心内著实懊悔:酒后举 动,过于孟浪………早有上林苑、群芳圃司花太监来报,各处群花大放。武后这一喜非同小可!登 时把公主宣来,用过早膳,齐到上林苑.只见蒲园青翠萦目,红紫迎人,真是锦绣乾坤,花花世界 。天时甚觉和暖,池沼都已解冻,陡然变成初春光景。正是:池鱼戏叶仍含冻.谷乌啼花乍报春。 ”冬季雪天,武后旨意,百花皆放,真是异想天开,并非生活真实,乃艺术的创造.以写人物心理、精神,表现作者主体意识。(2)对物体文化价值的发掘。 . “物”中有文化的因素,小说通过语言中介把物体反映出来,成为小说艺术之“物”,便增加了文化 价值。那些人工之物的描写,文化的价值更丰富。首先,物描写有人工创造的思想意识。物经过人 工的创作改造,变成有用之物或观赏之物,就体现出创造者的思想意图。《红楼梦》第8回“比通 灵金莺微露意”中写宝玉那块玉:“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醉,五色花 纹缠护”。“宝钗看毕,又重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书上交 待此玉石是胎里带来,实际上是人工之物,编此说,是写人物出世不几。玉的工艺和文字,寄托着 人的意识。薛宝钗脖子上的项圈也是如此:“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 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f: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 喵大红祆上将那珠宝晶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 八字,共成两句吉谶……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可见,宝钗 的金锁人工意识更突出,显然对应宝玉上的说法而攒造,其用意是为了与贾府亲上加亲,结“金玉 姻缘”。其次,物体描写有象征意义。艺术创作中的物体,多含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如《警世通言 》中的第一卷“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中的“伏羲氏所琢”的琴,历世不凡:“用高手匠人刘子奇斩 成乐器,此乃瑶池之乐,故名瑶琴”,“尧舜时操五弦琴,歌‘南风’诗,天下大治。后因周文王 被囚于美里,弟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谓之文弦。后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添弦一根, 激烈发扬,谓之武弦。先是宫商角徵羽五弦,后加二弦,称为文武七弦琴”。钟子期对此琴的介绍 ,使它成了从远古到商周几千年历史演革的象征。第二卷《庄子休鼓盆成大道》中的“素白纨扇“ 与”斧头”是“见了新人忘旧人”的薄情女人的象征。再次,古代小说中物体上的符号可分为语言推理符号和表象符号两种,从中可看出文化载体的两种符号文化现象。(3)对物态历史意义的反映。 中国古代小说描写的物体,不但可以形象地显示其空间的形态,还可以展示时间的历史意义。一是对 物体时间的揭示,从中可见其积淀的文化价值。如《红楼梦》第5回描写的秦可卿卧房之物:“案 上设着武则天当时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 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武则天、赵飞 燕、安禄山、杨玉环、寿昌公主等,大都是汉唐人物,宝镜、金盘、木瓜、榻、联珠帐等物映现了 历史文化状况。前述“伏羲氏作琢”的琴,更是年代久远。当然,伏羲氏的时代,不可能有这样精 美雅致的乐器,系小说家言。二是对物体“史迹”的反映。小说描写物虽然不像考古发掘“物”那 样有历史的真实价值,成为说明历史问题的重要材料,但却有着艺术真实,是艺术历史的“活化石 ”。历史小说描写的一些物体,如武将穿的衣服与武器等,都形象地保存于小说中。《水浒传》对 酒店、酒器、酒旗几的描写,可以说建构成丰富多采的酒物态文化的历史层面。酒店作为一一6~ 种商业性的建筑物,第3回写延安府“潘家楼”,用的酒器叫“角”。第10回林冲看管草料场时 盛酒用的是“酒葫芦”。第23回武松在景阳冈喝酒用的是“碗”。第29回快活林蒋门神酒店, “檐前立着望竿,上面挂着一个酒望子.写着四个大字道:‘河阳风月’。转过来看时,门前一带 绿油栏杆,插着两把销金旗,每把上五个金字,写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 个交通要道上的酒店的格局要阔气讲究得多,非一般乡村酒店可比。第39回上写的江州“浔阳楼 ”酒店更高一等:“正行到~座酒楼前过,仰面看时,旁边竖着一根望竿,悬挂着一个青布酒旆子 ,上写道:‘浔阳江正库’。雕檐外一面牌额,上有苏东坡大书‘浔阳楼’三字。……只见门边朱 红华表,挂上两面白粉牌,各有五个大字,写道:‘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L…””这些酒物虽 难以实证“水浒”时代北宋之时酒器物的“实迹”,却可以说是元明之际酒店、酒楼、酒旗、酒器 的历史写照。《金瓶梅》最突出的艺术特点是“写实”,写了许多生活用物,具有极其珍贵的历史 价值。如第3回上的“历日”,第20回上写的“西洋珠子”、花太监的“金厢鸦青帽顶子”,第 3l回上招宣府的“玉带”,第74回上“八仙鼎”,还有经常写的淫器银托子、美女相思套、勉铃以及可致孕的“种子灵丹”、胡僧的房术药等,现在有的已不存在,有的难以见到,形象地写在小说中,自然有一定的认识价值。(4)对物类群体的宏观刻画。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类聚”之物往往呈现出一定的文化景观。小说创造典型环境,写出许多 物类群体。如小说描写的城市、乡镇、村庄、市街、街巷、商店、宫殿、祠庙、花园、客厅、院落 、牢狱、赌场、科场、娱乐场、妓院、战场等,都有对物象群体的形象描写。从文化视点去分析, 有下列特点。一是对完整空间物“类哆的描绘体现人的精神创造成果。人类的精神创造,一部分成 为人文和社会科学等精神产品,另一部分则体现在人造物品上。人们把建筑称为“凝固的音乐”, 它的造型、结构、色彩、态势.含有音乐似的韵律。如对古代金陵城(今南京)的描写就是如此。晚明小说凌{蒙初和清代小说家吴敬梓由于· 一7一时代不同,艺术审美不同,对南京的具体描写呈现不同的风貌。凌{蒙初在《初刻拍案惊奇》 卷十五“卫朝奉狠心盘贵产”篇写道:“那金陵城傍着石山筑起,故名石头城。城从水门而进,在 那秦淮十里楼台之盛。那湖是昔年秦始皇开掘的,故名秦淮湖。水通着扬子江,早晚两潮,那大江 中百般物件每每随潮势流将进来。湖里有画舫名妓。笙歌嘹亮,仕女喧哗……酒馆十三四处,茶坊 十七八家。端的是繁华盛地,富贵名邦。”凌}蒙视侧重描写南京与扬子江相通之气势.兼写城市 之繁华。吴敬梓笔下的南京城之概貌更加细致了:“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里城门十三 、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 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 ,昼夜不绝。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白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 寺!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 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到晚来,两 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数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并不带灯笼……”这是一幅清代南京 鸟瞰图,有城市群体物——门、街、巷、寺、楼台、茶社、酒楼等设施的数量,有历史的对照,有 白昼与夜晚的比较,呈现出一个大都市的外在的文化景观。二是在物“类”的共性刻画中呈现出人 意外的个性特点。如《红楼梦》中对女性卧室这个同“类”物的描写,就反映出居室主人的不同气 质与爱好。前已引述的秦可卿卧室的描写那“一股细细的甜香”和珍贵陈设既表现其富贵,又曲折 地透露其风流淫荡,为“淫丧天香楼”作了环境上的衬托。第40回上探春的卧室是另外一个格局:“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梨花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