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0年6月出版的《寒柳常集》中附有陈寅恪先生及门蒋天枢所辑《寅恪先生诗存》,然只能“见 先生诗之梗概”(蒋天枢所作题记中语),学界每恨不全,难窥陈寅恪诗之全貌。时隔几年之后,l993年4月《陈寅恪诗集·附唐茛诗存》出版,收集了至今可I见的陈寅恪先生自青年至暮年五卜 余年的诗作‘,其中近半数为首次发表,弥足珍贵。而且收集陈夫人唐贳诗为附录,‘:者合为一 集,以成完璧,就更1J【I值得重视。此乃研究陈寅恪其人其学其诗的熏要资料,也是对陈先生 的最好纪念,倘若九泉有知,老人也许会再吟“后世相知傥破颜”(《王寅小霄夜病榻作》)之诗,破颤一笑的吧。陈寅恪先生一再强调为人为学的“独立自由之意志”,“独立之精神,自ftl之思想”,“思想而 不自由,毋宁死耳”(《清华大学王观堂,尢生纪念碑铭》),他以自己的学术著作、诗歌创作实 践着毕生的追求,用心灵和生命开辟了一条独立自由的学术之路。陈先生被文啦学界誉为…·代宗 师,愚以为这端赖他的学问j更靠他杰出的学术精神和伟岸的人格力量。陈寅恪将清代乾嘉以来的 考据之学发展到一个新阶段,在文电研究中以涛证史,诗史106互证,取得了空前的学术成就。 陈寅恪的诗歌创作,也熨穿着这样一种亦诗亦殳的精神,解读他的诗,同样可以采H】他开创的方 法。杨佣子评黄公度诗尝有云:“公涛涛也亦心史”(《榕园续录》),此语也完全可以移之于陈 寅恪的涛,这螳诗篇也是先乍留下的一部时代的诗史。诗人的心吏,正是:“剩把1‘年心上语.短毫濡泪记沧桑。”(《己丑除夕题吴辛旨诗》)《陈寅恪诗集》实在是一部承载历史、昭示心火的大书,非我之愚钝不学所能窥其万一。本文只试图 摘引其中的几首生日诗,以见陈寅恪先生晚年生活、心境之一斑。此集中共得先生生辰所诗歌五题八首,现引述如次。.乙酉五月十七}>(1945年6月),寅恪先,仁在霞庆度过56岁生辰,作《五十六岁乍H蔓绝 》。诗曰:去年病目实已死,虽号为人与鬼同。可笑家人作生日,宛如设祭奠亡翁。鬼乡人世两伤 情,万古书虫有叹声。泪眼已枯心已碎,莫将文字误他生。口阅读与欣赏女痴妻病自堪怜,况更流 离历岁年。愿得时清目复朗,扶携同泛峡江船。据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以下简称《编 年事辑》)1944年条载:“时先生生活最困难,亦眼疾日益恶化之时。”1945年条载:“ 春正月,因生活艰苦,营养很差,左眼视网膜剥离加重,致失明。”这对于以读书、讲课、著述为 主,以学术活动为生活的陈寅恪先生来说,是最痛苦不堪的事,他被这沉重的打击压得几乎窒息了 ,时逢生辰,不但不能给他带来一丝欣喜,家人的祝贺反倒让他更深刻地体验自己目盲的不幸,愈 加强化了他内心深处的彻骨悲凉,以至于产生生如同死的绝望感。正如《编年事辑》所说:“诸诗 均令人读之凄绝。”涛人写下这样的诗句,是由于内心绝望凄凉而产生的一种极度的残酷冷漠,心头毫无生气,…一片死寂。用心如死灰形容作者的心境,应该是恰切的。然而诗人心中同时还存有那么一线渺茫的希望和期待:“愿得时清目复朗,扶携同泛峡江船”,让已 经持续了八年的战争早些结束,让自已的双眼重见光明。这三首诗,如果说前两首表明作者已完全 绝望的话,那么后一酋还流鳐出一点凄惨的亮色,给诗人和家人都带来些许慰藉。也总算让读者透过一口气来。睾卯五月十七日(1951年6月),先生62岁生口,时已居住在广州,有《丙戌居成都五十六岁 初度有句云“愿得时清目复朗,扶携同泛峡江船”辛卯寓广州六十二岁生日忽忆前语因作二二绝并 赠晓莹》诗。按此处陈寅恪先生所记似有误:这两句诗乃先生56岁生日所作《五十六岁生日三绝 》之三中的后二句,写作时间为乙酉年(1945年),而非丙戌年(1946年)。诗云:七载 流离目愈昏,当时微愿了无存。从今饱吃南州饭,稳和陶诗昼闭门。扶病披寻强不休,灯前对坐读 书楼。余年若可长如此,何物人间更欲求。又是七年过去,诗人一家又流落到岭南,从前还有的那 么一点点“时清日复朗”的希望和期待,如今已了然无存,此时生活的基本境况就是“饱吃饭”、 “和陶诗”、“昼闭门”。依旧与世无争,别无他求,一如既往,只求内心的宁静、思想的自由和 精神的独立。陈寅恪先生还是想尽可能地多读些书,多’从事些学术工作,“扶病披寻强不休,灯 前对坐读书楼”可说是先生当时生活的写照。正如《编年事辑》中所说:“此涛可见先生当日生活 及著述情况。”此时诗人的心境虽未免仍是悲凉凄清,但因为时间的流逝已经减轻了目盲的打击,逐渐冷静地体认自己的命运。他的心头已少了些从前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情绪似乎渐趋平和。丙申五月十七日(1956年6月),寅恪先生67岁生日,有《丙申六十七岁初度晓茕置酒为寿赋 此酬谢》诗,诗云:107红云碧海映重楼,初度盲翁六七秋。织素心情还置酒,然脂功收可封侯。(时方笺释河东君诗。)平生所学供埋骨,晚岁为诗欠砍头。幸得梅花同一笑,炎方已是八年留。此 涛的颈联《寅恪先生诗存》作:“平生所学供埋骨,晚岁为诗久口头。”蒋天枢先生加按语说“诗 中脱一字,以口代之”。而《柳如是别传》中所录此诗,文字有些异同,诗题也有异,当系依据另 一稿本,题作《丙申五月六十七岁生日,晓莹于市楼置酒,赋此奉谢》,全诗如下口阅读与欣赏1996·1红云碧海映重楼,初度盲翁六七秋。织素心情还置酒,然脂功状可封侯。(时方撰钱柳因缘诗释证。)平生所学惟余骨,晚岁为诗笑乱头。幸得梅花同一笑,岭南已是八年留 。在陈寅恪先生著作中三见此诗,三处又各有异同,仅此即可见这首诗的特别重要。其他的异同此 暂不具论,惟有颈联的差异最大。美国学者余英时先生在1982年所撰《陈寅恪的学术精神和晚 年心境》中曾认为:“《柳如是别传》中的‘惟余骨’‘笑乱头’是中共官方的改笔,故拙劣得至 于不通,而《诗存》所脱一字则是蒋天枢先生有所顾忌.故意隐去‘斫’字,并不是原诗真有脱落 。”彼时海内外都还不曾见到这部《陈寅恪诗集’》。《柳如是别传》中此诗的颈联是否经过“中 共官方的改笔”,余先生似也没有拿出过硬的证据,多系推测之辞。至于说编辑《寅恪先生诗存》 时蒋天枢先生有难言苦衷,不得已把中间的一个“斫”(按《陈寅恪诗集》作砍)字隐去,愚以为 结合那个浩劫刚过的特定时代,体察知识分子的犹有余悸的心态,则此说于情理上火有可能。其实 陈寅恪先生写下这样的诗句,也不一定有什么“政治问题”。大可不必神经过敏,多所避忌,诗巾 不过真实地表现r。个从旧时代过来的正直学者晚年心境的悲凉,述说着一一个“文化遗K”对自己所依恋的艾化传统、道德的理想的怀旧之情。丁酉(1957年)K月十七日。先生68岁生辰,义恰在病中,作《r西阳历七月三日六十八岁初 度适在病中时撰钱柳l因缘诗释证尚未成书更不知何日可以刊布也感赋-·律》,涛厶:】08生 辰病里转悠悠,证史笺诗又四秋。老牧渊通难作}7【,阿云格调更无俦。渡江好影花争艳,填海 雄心酒祓愁。珍重承天井中水,人问唯此是安流。贯穿在许巾的,仍然足先生那难以消解的一怀愁 绪和壮志难酬的感慨。这时他最为关心的,是正在进行中的《柳如是别传》(初名《钱柳因缘诗释 证稿》)何时可以完成;即便完成,又何时可以出版。此书町说是先生晚年心血的结晶,先生的学 术精神、人格情操亦由此得到充分的展现。1962年初吞,陶铸陪同胡乔木到广州中山大学看望 先生,谈及旧书稿重印事,虽已交付书局多年,却迟迟不见出版,先生说:“盖棺有期,出版无日 。”胡乔木回答:“出版有期,盖棺尚远。”由此事亦可见寅恪先生对学术的一往情深,这种关切和期待实际上一直伴随着他。这一背景对理解此诗也当有所帮助。此集中陈寅恪先生的最后一首生日诗是甲辰五月十七日(1 964年7月)他75岁时所作《甲辰五月十七日七十五岁初度感赋》,诗厶0告生七十愧蹉跎,况 复今朝血岁过。一局棋枰还未定,百年世事欲如何。炎方春尽花犹艳,瘴海云腾雨更多。越鸟南枝 无限感,唾壶敲碎独悲歌。此诗《寅恪先生诗俘》中不载,亦未见《编年事辑》提及,当属新发表的一首涛。1962年秋,先生右腿骨跌折,住院半年,终未复原。至1964年,陈先生的身体状况据蒋天枢《编年事辑》记载:“时先生已能由两护士夹扶起立。惜不能 再如往昔由师母陪同在校园内散步矣。”口舟更加址膑,对这位七卜多岁的老人来蜕,允异宙E加 霜。,尢,=仨的悲凉抑郁情怀不难想l见。这就是7s岁生}{时陈寅恪圯乍的处境和心境。许 中述说臼已‘’扛蹉跎尢成n勺良暇。其实,他已经取得lr雌人蹦}i的。≯水成就,还为何仃 如此强烈的失落感,句彳Ⅱf这般黯然神伤呢?愚以为.这也嵌枉足兜‘卜心态的真诚表白。如果 他能遇卜’个承‘卜的}1、f代,获得安定优良的学术环境。冉能柯侄奎嚎的身体。免除他经历 的尤数的家幽之痛、流离之*。那么先生的学术成就岂仪如此?涛巾也订对时腑的关注,这也是寅 恪l先乍一哄的特点。他从求就不是一1\忠。际i”事的人,究填‘尘,他总址将家国必I、j 、。.=宙人生的人M题凝,:心中,流诸笔端,■‰蜓fl仃他的终擞关怀。?与然,贫注于诗 中的,还是他那所尽坎坷的内心凄凉,那无所依托的精神孤独。他的“越鸟巢南枝”的无家吟,无 归彳}i感,实际上是F穿他晚年的一·种情绪,这小仪L太1为从北京流落刮岭南这种具体韵时 宅f:的变化,啦深恢的原㈥址,代陈寅恪先生的思想中.他。I『以依恋寄托、聊以获得精神安 宁的文化已},、化果飘零,那种人文精神氛嘲早已荡然无Ⅳ,种种的4::#小适·万般的悲凉 孤寂,逼出‘q“唾壶敲碎独悲歌”。这其实也是先生晚年诗支中常处的‘种情绪,所小M杼,此 涛:术q‘改以纯的低fIIll婉转,隐忧洙幔.写搿沉稍t颐锉,郁勃爸凉,兜’#的傲度痫H、允限悲愤j:此清晰【I『址。琶行辽息指出的足,陈寅恪先生晚年诗义t}l尼处4:住的这种凄凉:出愤,孤寂无望.虽然’J持定时期的巾外协迎状况、某些人物事件锅’关,但这蝗最多只是起到一种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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