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到朱自清的《给亡妇》,中国散文史上的悼亡佳作多 荡气回肠,于曲折中见深挚,于呜咽处见沉哀,悲语与悲情自肺腑涌流,不由得你不下泪。初见“ 亡人逸事”四字,以为又要肝肠寸断地叙写悲哀,但读下去,走入孙犁淡笔素描出来的世界,也就 走入了别一种悼亡的艺术境界,也许你不会泪流满面,但一种悠远的温馨眷恋,一种淡淡的悲凉, 使你心动,宛如露天广场上一部镜头缓缓更叠的黑白旧片,那种涵容着沧桑的平淡,那种沉甸甸的美丽,那种情歌唱不出的绵邈深情,给人以既重且轻、无法言明的感觉。像孙犁以往的许多篇章一样,首先吸引读者的仍然是那平淡自然、清新灵动的诗意风格。全文共四个 部分,每一部分写亡妻生前生活的一个片断。每个片断又只写一两个场面、几句对话,确为“逸事 ”即日常生活中点滴零星的小事。平则平矣,又不仅止于此。孙犁一支写实之笔,所描摹的,从来 不是单薄的、仅作为客体存在的人事。一双普通的粗布袜可以凝聚村姑的纯朴、善良和人间情谊, 几句对话又能使荷花淀的年轻媳妇们形神毕现。这里零碎的几个场景,依照定亲、相亲、婚后、病 故的顺序一路写来,也大体展示了亡妻的一生。每一段每一节,每一句对话,都使我们似乎看到这位乡村女子的音容笑貌,感触到她的呼吸与脉搏。然而,这里的乡村女子与白洋淀的、山地里的女子显然又有所不同。不是真实与虚构的区别,不是散 文与小说体裁上的区别。叙述风格固然与作家的个性气质、艺术感觉方式密切相关,但又毕竟不能 独立于作者的即时情绪之外,而影响乃至左右作家思绪,最终在某种意义f=决定其艺术选择的关 键因素,就在于其抒写的对象。善于从平凡中发现诗的孙犁,虽然在众多篇章中能够恰到好处地流 露一点诗情,但《亡人逸事》旨在写与作者共度了数十年风雨人生的妻子,而且,死亡之门已经永 远阻隔了他们,所以其诗情的表现就不能不显得格外的特殊。一方面,丧妻的作家心头涌塞着浓重 的悲伤与深挚的恋情,他的笔就不能不饱蘸浓情;另一方面,握笔之人已垂垂老矣,不再是当年戎 马倥偬中竟然无梦的青年,也不复是和平年月里相互厮守、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情境。几十年沧桑练 就了老人饱含智慧的豁达,他以此俯瞰宇宙人生,生死离别已经悟透。而况年衰体弱,他也不得不 替自己设防:“选择一些不太使人感伤的断片。”于是,既不乏眷念、悲切,而一切又出之以淡泊,形成了此篇浓而淡、丰而约、深而远的特殊风格。口阅读与欣赏这篇散文没有一丝做文章的痕迹。作者一开始就远兜远转,以一段天雨造成的浪漫故事自然契入往事 回忆。这一多少带点宿命意味的细节在孙犁笔下显得那么纯朴,土膏露气,明净如诗,不带一丝神 秘。与亡人似远实近的“天作之合”,为以后数十年的沧桑岁月以及全文铺垫了和谐的基调。此后 ,乐也和谐,哀也和谐。和谐是美的极致,是孙犁诗情及艺术审美心理的主要因素,更早已积淀于 汉民族文化心理的深层。在作者家乡,礼教观念经过农人的改造显得并不严苛,第一部分已露端倪 的人情味,在第二部分则更见浓厚。封建时代的婚姻与婚前的男女相面,女子大张旗鼓的坐轿与抛 头露面的看戏,矛盾的两面结合得天衣无缝。如此宽松的环境衬托出作者疏疏几笔勾勒的少女时代 妻的一个匆匆面影i不期然而被安排进一场善意的骗局,又羞又恼,惊鸿一瞥却又分明是深深的一 次注目,写尽了乡村少女的爱娇与美丽。“很重”的礼教观念点缀在她性格里,非但没有败坏什么,扭曲什么,反而增添了几分纯真,几许生动,几多明快。悼亡而出之以如此清新的笔调,如此美丽的记忆,应该说,比那悲不自胜、痛哭流涕的表现要高出几 筹。一方面,明快与沉哀构成的对比导引出艺术效果上的强烈反差:当年的脉脉温情今已随亡人远 逝,虽长留作者心中,终不免如断线风筝,没有着落。另一方面,“美丽本身也包含悲痛的成份。 康德言接触美好事物,辄惆怅类羁旅之思家乡”(钱钟书《管锥编》),作者的遥想当年又何尝不是以惆怅、悲凉为背景!读者感受这远逝的飞花,又怎能不为这别一种悒郁的美丽而怦然心动。如果说第一、二部分的妻子尚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翩飞于远景处,接下来的两部分移至中景和近景的妻 子则已不再拥有那份单纯的轻盈。从初嫁向父亲诉苦到后来“从来没有对我叫过苦,”从场院里被 瓜筐弄得后仰到后来肩负起家庭生活的重担,乃至于承受失于之痛,我们分明看到了这个乡村女子 的成长之路。美丽的精灵丰满了,更加生活化了,更走近了读者,以其性格的丰富赢得读者的再次 喝彩。艰难时世下压不垮的生命活力,多舛命运中逐渐坚韧的生存意志,构成她这一阶段的主要性 格。温馨回忆于此包涵了更复杂的音调,不仅是会心一笑,不仅是衷心赞美,你觉得有一些沉重,需要一些思索。作者在忏悔一一挚爱与痛失共铸的忏悔:在她生前,我曾对孩子们说:“我对你们,没负什么责任。母亲把你们弄大,可不容易,你们应该记 着。平常得略显板滞的语言,包含的不仅仅是关于妻子整夜抱着病孩来回踱走的印象,不仅仅是关 于妻子又粗又短的变了形的拇指的记忆。回忆总是与经年累积的感情、感悟融合于一处,并且由这 种融合引导出更激烈、更无法抑制的情感。于是,那“不太使人感伤”的度一种超乎寻常的举重若轻,在作者笔下渐见倾斜,他渐渐把持不住那份睿智的冷静_r。第四部分的大部分,叙述了写作此文的缘由。这种叫做“缘起”的文字通常见于文章之前或正文开头 。《水渊歌头》“兼怀子由”的缘起在“明月几时有”之前;《归去来辞》的小序在“归去来兮, 田园将芜胡不归”之前;《桃花源记》甚至不避头重脚轻之嫌端居《桃花源诗》之上。也有殿后略 作说明的,称为“跋”。却少见如《亡人逸事》般半途杀出,置于中间的。显然这种布局有些突兀 、特别。是匠心独运吗?抑或是结构失误?对此境此情中的老作家不应作如是观。与作者关联太多 的妻子,是他的创作灵泉,是他的生命支柱,(下转72页)(上接83页)一}了.离去,一旦 那份眷恋也无着无落,任是再豁达的智者要说没有情感失重也是慌言。行心将伤口掩在心底的老人 渐渐不能如愿,笔端凝结n日滴,显得沉重,终于情不自禁,理不自胜。“就是这样的文字,我也 写不下去_r。”愈接近生活底蕴,愈蹈入情感腹地,愈难把持淡墨与浓情的和谐。作者不得不借 “缘起”来稍作停靠,缓冲一下内在的情感激流,于是出现_r这场语无伦次的意外安排。缓和之 余,还要写上妻子至死不忘的温暖——作者刻骨铭心的自责与伤痛。妻子始终不肯忘情的竟是丈夫多少年前一次小小的体贴:啊?”“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我说:“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 口~朵令人心碎的微笑将妻子那丰富而深沉的纯朴内心和隧区几个形容词无法及其万一的美丽和盘托 出。可以想见,作耆老泪纵横,再也写不下去哪怕一个字。文章于此戛然而止。事实上,情到深处 ,也无须多占,删去一切多余、…切修饰,留在读者耳边呼吸的皆是有生命的文字。这一不太符合结构法的结尾,与至情的抒写相谐相契,远胜f·切精妙的构思。浓情淡出是一种境界,沧桑豁达是~种境界。抒扎于其中初丽自抑、继以失重、终至侄情自流的心路 历程,尤其是_种境界。《Tl=人逸事》单纯而又繁复,深沉而又j直白的旋律,只有如此概括才最显恰当:别~种抒情的艺术境界。{一 , 洞房喜联横批,就是“天作之合”四个字。她点 f ‘ 、 头笑着说: 。式婚姻一,过去n中做“天作之合”,是非常偶 “真不假,什么事都是天定的。假如不是然的。据亡妻言,她十九岁那年,夏季一 下雨,我就到不了你家里来!”个下雨天,她父亲在临街的梢门洞里闲坐,从东面涞了两个妇女,是 说媒为业的,被雨淋湿了衣服。她父亲认识其中的一个,就让她们到梢门下避避雨再走,.随便问道:“给谁家说亲去来?” “东头崔家。” “给哪村说的?” “东辽城。崔家的姑娘不大般配,恐怕成不了。” “男方是怎么个人家?” 媒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就笑着问: “你家二姑娘怎样?不愿意寻吧?” “怎么不愿意。你们就去给说说吧,我也打听打听。”她父亲回答得很爽快。 就这样,经过媒人来回跑了几趟,亲事竟然说成了。结婚以后,她跟我学认字,我们的 虽然是封建婚姻,第一次见面却是在结婚之前。定婚后,她们村里唱大戏,我正好放假在家里。她们 村有我的一个远房姑姑,特意来叫我去看戏,说是可以相相媳妇。开戏的那天,我去了,姑姑在戏 台下等我。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条长板凳跟前。板凳上,并排站着三个大姑娘,都穿得花枝招展,留着大辫子。姑姑叫着我的名字,说:“你就在这里看吧,散了戏,我来叫你家去吃饭。” 姑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看见站在板凳中间的那个姑娘,刖力叮了我一眼,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照 棚外面,钻进了一辆轿车。那口阅读与欣赏】996·2时姑娘们出来看戏,虽在本村,也是套车送到台下,然后再搬着带来的板凳,到照棚下面看戏的。结婚以后,姑姑总是拿这件事和她开玩笑,她也总是说姑姑会出坏道儿。 她礼教观念很重。结婚已经好多年,有一次我路过她家,想叫她跟我一同回家去。她严肃地说: “你明天叫车来接我吧,我才走。”我只好一个人走了。 她在娘家,因为是小闺女,娇惯一些,从小只会做些针线活;没有下场下地劳动过。到r我们家,我 母亲好下地劳动,尤其好打早起,麦秋两季,听见鸡叫,就叫起她来做饭。又没个钟表,有时饭做熟了,天还不亮。她颇以为苦。回到娘家.曾向她父亲哭诉。她父亲问:“婆婆叫你早起,她也起来吗?” “她比我起得更早。还说心痛我,让我多睡了会儿哩!” “那你还哭什么呢?” 我母亲知道她没有力气,常对她说: “人的力气是使出来的,要伸,懒筋。” 有一天,母亲带她到场院去摘北瓜,摘了满满一大筐。母亲问她: “试试,看你背得动吗?” 她弯下腰,挎好筐系猛一立,因为北瓜太重,把她弄了个后仰,沾了满身土,北瓜也滚了满地。她站起来哭了。母亲倒笑了,自己把、北瓜一个个拣起来,背到家里去了。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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