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表达细腻是许多女诗人的共同点,在需要走出内心而又不能走出内心时,她们的爱情诗,往往 欲说还休,总带有几分朦胧、几分隐晦、几分无奈。要把握其中蕴含的真义,绝非易事。“新月” 诗人林徽因的代表作《别丢掉》就是一例。诚如冰心女士所说:“云彩更多,霞光才愈美丽。从云 翳中外露的霞光,才是璀璨多彩的。”如果我们能够潜心研究、反复揣摩,揭开其神秘的朦胧面纱 ,我们就会惊喜地发现林徽因的横溢诗才,就像雨后彩虹似的光华四射。读者从她娟丽的笔墨、和谐的韵律、典雅的诗行中将感受到动人肺腑的真情和流星花雨般的美感。这正是徽因诗的魅力所在。怎样揭开她的神秘的朦胧隐晦的面纱呢? 首先我们应该明白:文学作品对读者的鉴赏起着规范、制约的作用,任何一首诗都有其自身的审美素 质的规定性,要使鉴赏思维与创作思维同步,就必须弄清诗的特定的时空背景及有关的人和事,这 有助于我们发掘和把握诗作的意蕴。如果不这样,而是望文生义、浅尝辄止、信口开河,我们就会 走进“想当然”的迷宫,陷入“闭塞眼睛捉麻雀”、“瞎子摸鱼”的泥沼,结果不仅不能把握诗的 真意,反而造成张冠李戴、阴错阳差,甚至重弹起“痴心女子负心汉察的滥调。评论家或鉴赏者对 作品作出完全相反的理解,只能说明文学客体的深邃和评论、鉴赏者的无知。董大中同志的《自言自语的情话——读林徽因的<别丢掉>》①一文,就是犯了这个毛病。林徽因在什么时空背景下,写了《别丢掉》一诗呢?我们不妨弄清它的来龙去脉。 孙振华同志的一段话很能说明问题:“1921年春,当徐志摩在剑桥大学留学时,深深地爱上了美 貌才女林徽因。但林徽因提出:徐志摩必须先离婚,才与他相爱。1927,年3月徐志摩在柏林 与张幼仪离婚。不幸的是离了婚的徐志摩还是没有得到琳徽因的爱。1921年林徽因早已随父回 国。1923年11月,当苦苦相思的徐志摩千里迢迢从海外回国时,林徽因已同梁启超的儿子梁 思成相爱了,徐志摩的追求自然落空,只得独自抑忧饮恨。1925年徐志摩与京城有名的美女陆 小曼相恋,直到1931年11月飞机失事离开人间。十多年中,徐志摩一直对林徽因痴情不断,他们口鉴赏与探讨之间一直保持着高尚的友谊。”②对照徐志摩生平和《林徽因年表》,③除了徐志摩归国日期有误外(应为1922年),孙振华所说 的情节基本属实。只是还应该特别补充一句: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乘中国航空公司装 运邮件的小飞机,行色匆匆地从南京赶赴北平,正是为了出席当天下午林徽因在协会小礼堂为外国驻华使节举行的中国建筑艺术演讲会。此事足可证明徐志摩对林徽因一直真情如火,痴情不断。以上是就徐志摩方面而言,而林徽因对徐志摩又是如何呢?生前的亲密交往姑且不谈,据《林徽因年 表》记载:徐志摩在济南党家山(开山)坠机罹难后,林徽因闻讯不胜悲痛。梁思成、金岳霖等赶 往济南,带去林徽因用铁树叶和白花制成的小花圈,又捡回飞机残骸木板一块,给林徽因保存、纪 念。同年12月6日,北平文化界举行徐志摩追悼会,林徽因、梁思成亲自布置会场。12月7日 ,林徽因作散文《悼志摩》,发表于北平《晨报副刊》。1935年11月19日,徐志摩罹难忌日,林徽因又写了:《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发表于《大公报·文艺副刊》。《别丢掉》写于1932年夏,后发表于1936年3月15日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周良沛 老先生说:《别丢掉》“是徐志摩逝世四周年遥祭亡灵之作。”④这绝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根据 的。闻一多先生当年说:“这是一首理想的爱情诗,托为当事人一造向另一造的说话:说你‘别丢 掉’过往的热情。”闻先生的阐释很含蓄很简约,只说是“理想的爱情诗”,却未加坐实,之所以 如此,是因为当时女诗人林徽因和她的丈夫梁思成都还健在,社会风气也相当保守,不便斯言。今天则应该还其历史的原貌了。闻先生所说:“这是一首理想的爱情诗,”我理解就是一种“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生死不渝的爱,柏 拉图式的爱,是春蚕到死丝不尽的爱,正是这样“理想的爱情诗”,她才那么高尚、那么纯结、那么痴诚、那么感人肺腑。其次,要真正探明一首爱情诗的意蕴,还必须利用文学鉴赏中的“接近联想”,联系与此诗密切相关的其他诗作加以对照地论证分析。 1931年2月林徽因肺病复发,3月移居京郊香山疗养。徐志摩、金岳霖、张奚若、沈从文等常去 探望。徐志摩看到昔日如花的美人如今变得“人比黄花瘦”,其怜爱之心可以想见。在一片深夜的 静谧之中,写下了《山中》一诗,表达了徐志摩对昔日恋人今朝知音的超乎友谊而又止于纯洁爱情的细腻情怀,透射出徐志摩俊爽的才气、倜傥的风姿。’从某种意义上讲,《别丢掉》既是悼亡诗,又是对《山中》一诗的酬答与回音。《山中》诗里“织成 一地松影/看当头月好!/不知今夜山中,/是何等光景:/想也有月、有松/有更深的静。”这些诗句与《别丢掉》一诗,互为呼应,若合一契,即是明证。、 再次,探讨一首爱情诗的意蕴,还必须尽可能地了解诗人的性格气质,把握其细微的思想感情的脉搏 ,特别是要尊重诗作所提供的完整的形象,从作品的整体入手,由浅入深地分析研究,反反复复地 揣摩、体会,“其境愈熟,其味愈长。”只有把深层次中意蕴发掘出来,才算是升堂入室,真正把 握了诗作的精髓。别丢掉这一把过往的热情,现在流水似的,轻轻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在松林。叹息似的渺茫,你仍要保存着那真!口鉴赏与探讨19967 5一样是月明,一样是隔山灯火,满天的星,。 ’只有人不见,梦似的挂起,你向黑夜要回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 《别丢掉》全诗共十八行,大体可分为三个层次,构成三个不同的意境。她绝不是自言自语的情话,而是生者对死者缅怀、表白与叮咛。 第一层:1—8行,是生者对死者的深情叮咛:你虽然走了,可别丢掉“这过往的热情”。徐志摩生 前对祖国、对事业、对朋友、对爱情都充满热情。正如胡适在《追悼志摩》一文中所说的那样:“ 志摩这样一个可爱的人,真是一片春光,一团火焰,一腔热情。现在难道都完了?决不!决不卜… ”志摩是走了,但他投的影子会永远留在我们心里,他放的光亮也会永远留在人间。”正是从这个 角度出发,林徽因叮嘱徐志摩“别丢掉/这过往的热情,”女诗人字斟旬酌,用词极有分寸。“过 往”是就志摩已去而言;“这一把”显然是指“他放的光亮”永远留在人间,绝不会因人亡而泯灭 。地府、人间泾渭分明。这热情现在虽然因诗人的去世而变得如“流水似的轻轻”、“叹息似的渺 茫”,但是,你还记得吗,志摩?诗哲泰戈尔不是把死看成“生的另一表现形式”,所以,不必悲 观,不必消沉,“你仍要保存着那真!”“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在松林。”三行诗句描绘了一个幽冷阴森、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境,不禁使读者联想起苏轼的《江城子》中“明月夜,短松冈”的断肠诗句来。第二层:9—13行,是生者对死者的缅怀。几乎复现了徐志摩《山中》的意境,“月明”、“隔山 灯火”、“满天的星”,景色依旧,和昔日两人同在时还是“一样”,而物在人亡,“只有人不见 ”,这里显然是指徐志摩,但仔细揣度,还应包括林徽因自己,“钟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梦似的挂起”正寓含此意,写得深沉凄婉。至此,女诗人抒发了无限痛惜,不堪回首的人生感喟。袁枚的《随园诗话》中有这样一段话:“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何也?景从外来,目之所触i留 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绝。”用袁氏之言来评林徽因的诗《别丢掉》是再恰当不过了。第三层为最后五行,是生者对死者的表白。抒写了诗人徽因自己痴情如火、生死不渝的细腻情怀。 .’ . 在徐志摩生前,也许是为了感念梁启超先生的教养之恩,敬重梁思成的人品,也许是不忍看着昔日的 恋人因藕断丝连的情感煎熬及病痛的折磨而红颜凋谢、憔悴瘦损,说过要回“我爱你”那一句话。 女诗人说:你可以向黑夜要回那一句话,即使“黑夜”肯了,但是“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你 的话还是要不回的。总而言之,我还恋着你。正由于如此执着,这种生死不渝的爱情,才会令人那 样刻骨铭心。这里徽因巧妙地运用了山谷的回音——“我……爱……你……”表达了女诗人对徐志 摩求爱的应答,呼喊出埋藏在女诗人胸中多年的心声。我惊奇地发现“你仍得相信”这句话颇有深 意,过去,你相信我是恋着你的;现在,你走了,“你仍得相信”,我依旧恋着你。且“回音”与 “徽因”谐音,“山谷中留着/那回音(徽因)!”过去,我们形影相伴,梅竹并立,⑤谈诗论文 ,含英咀华;现在,“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在松林,”你不必感到孤单、(下转112 页)(上接194页)寂寞、害怕,你仍得相信:有那回音(徽因)留在山谷中,留在你的身旁, 她的爱、她的魂永远陪伴着你,我们永远在_。起;我们的魂灵将化为两只黄鹂,在诗国的天空。中潇洒地飞翔、云游四方。‘’‘一 赛‘: 我对于最后几句话的阐释,也许超出了林徽因诗作的思想内涵0但是俄国文艺理论家杜勃罗留波夫说 得好i“有时候;艺术蒙可能根本没有想到,他自己在描写什么,但是批评家之所以存在,就是为 了说明隐藏在艺术家创作内部的意义。”⑥笔者不敢以批评家自命,’却坚信高尔基“形象大于思想。’’的美学观点是可取的。· 。 。生死不渝的恋情——也谈林徽因的《别丢掉》@林之亭<正> 倾向内心,表达细腻是许多女诗人的共同特点,在需要走出内心而又不能走出内心时,她们的爱情诗 ,往往欲说还休,总带有几分朦胧、几分隐晦、几分无奈。要把握其中蕴含的真义,绝非易事。“ 新月”诗人林徽因的代表作《别丢掉》就是一例。诚如冰心女士所说:“云彩更多,霞光才愈美丽 。从云翳中外露的霞光,才是璀璨多彩的。”如果我们能够潜心研究、反复揣摩,揭开其神秘的朦胧面纱,①见1993年第5期《名作欣赏》。
② 引自《蕴而不渲的柔情--徐志摩<山中>赏析》(l993年第5期《名作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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