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遵义三年 1940年初,谭其骧已经作好了去大后方的准备。由于浙大友人的意见希望他不要带家眷,而当时 他的儿子德睿4岁,女儿德玮刚满2岁,要携眷同行也不可能,所以决定留在北平,并迁居城内。 谭其骧将书籍寄存在许宝联家中。许与重庆国民政府和中共都有秘密联系,负有特殊使命,他在北 平的公开身分是大汉奸王克敏的秘书,他的太太常陪着王克敏的姨太太打牌,他家中自然是相当安全的。为了尽可能赶上寒假后开学,农历正月十二(2月19日)谭其骧由王锺翰护送,由北平乘火车到天 津塘沽,然后他登上了去上海的轮船。2月24日船抵上海,他立即到旅行社办理越南的过境手续 ,果然十分方便。27日晚重新上船,次早起航,3月1日到达香港,谭其骧仅下船取了护照,没 有观光就又回到船上,直至3月8日轮船最后停靠越南海防港。下船后,雇了一名挑夫挑行李,挑 夫走得慢,他就先到旅馆投宿。在旅馆等了大半天,还不见挑夫的踪影,他身边除了所带川资以外一无所有,好不焦急。谁知挑夫是记错了旅馆,发现主人不在后又一家家地寻找,最后才找到了这家旅馆。谭其骧从海防乘火车到河内,又转滇越铁路至云南,在3月12日到达昆明。他在昆明停留了一周, 一方面是为了等滇黔公路的车票,另一方面是为了与吴晗、向达等友人会面。原来就在“七·七事 变”前不久,吴晗应云南大学校长熊庆来之聘,去云南大学当了教授。熊庆来本是清华大学数学系 主任,深知吴晗的学识与才华,也知道凭他大学毕业才三年的资历,在清华只能长期当月薪百元的 “教员”,不会有提升的希望,因此在出长云大后就采取了这一有胆有识的举措。向达随北京大学内迁,当时正任教于西南联大。谭其骧先找到吴晗,又由吴晗陪同。步行了二十多里到黑龙潭向达的住处。当晚他们留宿在向达处, 谈了一个通宵。分别虽只有两年多,却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谈得很多,但给谭其骧印象最深的还是 大后方惊人的通货膨胀:吴晗刚到云大时月薪增加到300大洋,可以换成3000元滇币,而物 价都是以滇币计的,非常便宜,所以老是觉得有花不完的钱,俨然是一位令人羡慕的年轻阔教授。 曾几何时,飞涨的物价已使他捉襟见肘,成了被人瞧不起的穷教书匠,尽管由于在西南联大兼了职,他的工资已经不止300元了。谭其骧在3月20日离开昆明,一周后的27日才赶到贵阳以南的青岩。向浙江大学一年级分校报到 ,教中国通史——文科的公共课。青岩地处红水河的上游涟江之源,已是珠江流域,是一个由寨墙 围绕的宁静小镇。浙江大学经过长途迁移流亡后来到贫瘠的贵州,一切只能因陋就简,青岩分校条 件更差,但学生们的求知热情和学校的良好学风仍使谭其骧感到耳目一新。45年后的1985年 4月,在浙大毕业生、贵州民族学院安毅夫院长的安排下,谭其骧重访青岩,我也陪同前往。汽车 由花溪驶出后,他就如数家珍地告诉我有关青岩的情况。青岩寨墙完好,风景宛然。步入镇内后, 只见陈旧的房屋和寥寥的行人。似乎与40年代无异。或许是他对物的记忆力不强,或者是这些建筑物过于缺乏个性,谭其骧没有找到当年工作和生活过的旧房,却沉浸在对故人和往事的回忆之中。1940年10月,青岩分校结束,一年级迁至湄潭县永兴场。谭其骧于10月5日离开青岩,8日到遵义。因等待家眷的到来,在遵义校本部停留两个月。 谭其骧离开北平后,王锺翰等不时来照料他太太李永藩的生活,邓之诚先生也很关心。他们觉得李永 藩带两个孩子住在城里花费大,离燕京大学远,有什么事情照应不了,就建议她搬到燕京附近来住 ,于是李永藩迁入由他们找到的槐树街一所房屋。不久,邓之诚和王锺翰考虑到李永藩一个单身女 子带着两个幼儿住着不够安全,而一间外屋又空着,就介绍了一个姓张的退役老军人住在外屋。为 了便于李永藩接受,他们将张某的租金多报了10元,使张觉得便宜,而李又感到合算,实际上这每月10元钱的差额是由王锺翰支出的,这个秘密直到1980年的一次闲谈中才泄漏出来。战时公教人员薪水很低,要维持分居的家庭更加困难,到了当年10月,谭其骧决定让李永藩带子女 来大后方。王锺翰等帮助李永藩作了行前的准备,到车站送行的还是谭其骧的友人谢兴尧等。这是 一次艰难的旅程,李永藩带着5岁的儿子和3岁的女儿,从北平乘火车到塘沽,又乘轮船到上海, 11月7日离上海去香港。但滇越铁路已经不通,在香港只能由东江的地下交通线偷渡,几经周折 才到端关。途中经常是夜行昼宿,或步行,或舟行。李永藩说:“有时夜里走在乡间小路上,挑夫 用一副担子挑着两个孩子,两边都是水面,担子一摇一晃,我真担心把孩子掉到水里去。”到韶关 后又转汽车,经衡阳、桂林,到12月14日抵遵义。谭其骧将家眷暂时安顿在遵义,1941年1月9日单身去永兴场上课,仍教中国通史。不久租到了房子,到次年旧历元宵节后就把家眷接到了永兴场。永兴场位于湄潭县东北,与风冈县毗邻,镇虽不大,却因地处交通要道,是个重要集市。1985年 4月我随谭其骧重访永兴场时,早上由遵义地委统战部派小车送去,因路上车辆挤,中午才到达。 当年来往于遵义和永兴之间,一天是无法赶到的,有时汽车不通,路上得花几天时间。我们到的那 天,正逢集市,虽已中午,街上还是挤得水泄不通,汽车只能停在场口。我扶着他,好不容易才穿 过人群,折入现在称为龚家弄的小巷。他的旧居为32号,是一间木板屋,左右两间原为高尚志和 储润科两家所居,本来也是板房,现在临街一面已改为砖墙,都已面目全非。这排房子对面本是一 个场坝,现已盖房,形成了这条龚家弄。他又来到当时的浙大校舍——江西会馆(万寿宫)的旧址,这里的旧建筑已经拆除,新建了区政府办公楼。当年的永兴场虽是穷乡僻壤,集市却很兴旺,任何东西只要挂上草标就有人来问价钱。国难当头,公 教人员早已贬值了的薪水也未必能保证,教授们已顾不得衣衫褴褛,只图全家能维持温饱。教师中 不乏业余经商的,甚至有教授贩卖骡马,但多数人只是出卖衣物,补贴家用。当地土财主还很少见 到“洋货”,由大城市带来的生活用品都能卖个好价钱。所幸食品蔬菜价格不贵,卖掉一双丝袜就 能换得全家一周的伙食费,或者能上一下小馆子,吃几次当地的小吃羊肉粉。这时谭其骧才真正理解友人们信中要他多带日用品的意义,要不日子会更难过。1942年秋,谭其骧被提升为教授,调回遵义,改教本系断代史和中国历史地理。当时他是史地系 最年轻的教授。此后因患眼疾,经治疗后效果不大,需要减轻工作,于1942年8月11日春季 到湄潭分校教了一学期理科的中国通史课。秋季开学又回遵义,至1946年9月复员回杭州。1 942年8月11日谭家迁离永兴场,13日到遵义后暂住大悲阁。至1943年10月10日, 租用了风朝门王梦九的房屋,直至复员。这是l_座两层住宅,门牌是中山北路359号,当时谭 其骧住在楼上,隔壁住着同系教授陈乐素一家。陈乐素是陈垣(援庵)之子,解放后院系调整时转 入杭州大学历史系,晚年调至暨南大学。院中本有一棵大石榴树,枝繁花茂,正临窗下,谭其骧戏 称所居为榴花书屋。1985年4月重游时,此屋B破损不堪,楼上空关,大概已无法住人,而石榴树影踪全无。谭其骧得知王梦九已死,其女在工商联工作,但时间匆促没有见到。在青岩和湄潭分校时,教职员一共才数十人,所以不分系科。彼此都比较熟悉,与谭其骧交往较多的 有一年级主任储润科、钱宝琮、余坤珊、夏定槭等。其中钱宝琮,字琢如,与谭其骧同乡(浙江嘉 兴),是著名的数学家和数学史家,且长于文史,虽年长于谭其骧近二十岁,却与他结下了亲密的 忘年之交。解放后钱宝琮调至中国科学院,1955年起谭其骧因编绘《中国历史地图集>而常去 北京,是他家的常客。1970年钱宝琮回苏州养病,次年卧床不起,谭其骧得讯后于1972年 8月去苏州探望,与他见了最后一面,以后又在北京参加了他的追悼会。在湄潭认识的有苏步青、 谈家桢、张孟闻、索天章等,其中与索天章最熟。1952年后他们都成了复旦大学的同人,数学 家苏步青先后担任了副校长、校长,遗传学家谈家桢一度出任副校长,生物学家张孟闻以后调至华 东师范大学;索天章1945年就转入复旦大学,1953年至1981年凋解放军外语学院,因谭其骧常去北京工作而有较多交往。浙江大学将历史和地理合为一系,称史地系,这或许是继承了中国史地合一的传统,或许也与校长竺 可桢(藕舫)和系主任张其昀(晓峰)的见解有关。竺虽是留学美国的地理学家和气象学家,但对 中国历史非常重视,一直注意发掘古代史料中的地理和气象资料,用以研究气候变迁。当时浙大还 规定所有学生,无论文科理科,都要学习中国通史。张其昀虽是地理学教授,但也强调地理与历史 结合,并常写些史地合一的文章。这样的环境,对从事中国历史地理研究并有志于创建这门学科的 谭其骧来说实在是如鱼得水,他不仅结识了大多数中国最著名的地理学家,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 谊和良好的交流关系,而且弥补了自己地理学的不足。所以尽管谭其骧没有得到侯仁之这样的机会 (毕业于燕京大学历史系,再赴英国攻读地理学),却能将历史学和地理学完满地结合起来,到1 980年成为中国历史学界唯一一位从属于自然科学的中国科学院地学部委员,绝不是偶然的。也 正因为如此,他扎实的治学精神和独特的见解已常引起竺可桢的注意,在已经出版的(竺可桢日记 》中就有多次记载。竺可桢对谭其骧的意见和评价尤其重视,1972年他的<中国近五千年来气 候变迁的初步研究>发表后,收到了谭其骧表示赞扬的信,他非常高兴,在当天日记中作了记录,认为能得到谭其骧这样的评价非同寻常。史地系主任一直是张其昀,先后任职的教师有陈乐素(国史教授)、顾毂宜(傲南,西洋史教授)、 张荫麟(国史教授)、李源澄(浚清,国吏副教授)、方豪(杰人,文科研究所研究员兼任副教授 )、黎子耀(国史副教授)、陶元珍(云深,国史教授)、陈训慈(叔谅,国史教授)、李絮非(吏学副教授、代理系主任)、胡玉堂(西洋史教员)、挛埏(史学教员)、叶良辅(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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