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直抵黄龙府”考郑传斌大凡涉及岳飞抗金斗争的论著,在论及岳飞取得颖昌大捷、进兵朱仙镇 直逼开封这段史实时,都会引用"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①这句话,以表达岳飞要收复失地 ,灭亡金朝的非凡气魄。但是,岳飞所说的黄龙府究指何处?他要打到这个地方,用意何在呢?对 此问题,很少有人论及,仅有宋史前辈邓广铭先生在他的著述中谈及此问题。在邓先生论述的启发 下,我产生了与之相左的见解。一为了便于说明问题,有必要先将金以前的黄龙府沿革情况搞清楚 。在秦以前,黄龙府所在的地区属于东北古老的民族--肃慎的活动范围,从汉朝到隋朝属于古扶 余国的辖地②。后来大祚荣建立渤海国,"以扶余故地为扶余府,常屯劲兵捍契丹,领扶、仙二州 "③。《辽史·地理志》也说:"
黄龙府,本渤海扶余府"。从上述两条材料可以看出:做为最早 的行政建置,扶余府是黄龙府的前身;做为渤海国的西部门户,扶余府是抵抗契丹入侵的军事重镇 。辽太祖天赞四年(925年),耶律阿保机亲征渤海国,扶余府首先被攻破,"太祖平渤海还, 至此崩,有黄龙见,更名"④。至于更名的时间,没有具体记载。《辽史·太祖本纪二》说:"太 祖所崩行宫在扶余城西南两河之间,后建升天殿于此,而以扶余为黄龙府"。《辽史·太宗本纪》 在天显三年(928年)春正月己未条下有"黄龙府罗涅河女直(真)达卢古来贡",说明更名的 时间在辽太宗天显元年或二年,也就是说在太祖死后不久,即将扶余府改为黄龙府。辽景宗保宁七 年(975年),黄龙府守将燕颇杀都监张琚,发动兵变。叛乱平息以后,其余党一千多户被迁往 通州,黄龙府的建置也被取消。到圣宗开泰九年(1020年),辽又迁宗州、檀州汉族居民一千 户,在黄龙府原址的东北方向重建黄龙府。辽朝黄龙府属东京道,辖五州三县。金灭辽以后,初仍 沿用黄龙府之名,属上京路管辖。金熙宗天眷二年(1139年),改黄龙府为济州⑤。更名的原 因据说是因太祖亲征黄龙府,在渡混同江的时候,没有船,"上使一人道前,乘赭白马径涉,曰: '视吾鞭所指而行',诸军随之,水及马腹。后使舟人测其渡处,深不得其底。熙宗天眷二年,以 黄龙府为济州,军日利涉,盖以太祖涉济故也"⑥。我认为金熙宗改黄龙府为济州,不仅仅是因太 祖骑马渡混同江的缘故,由府降为州,原因有二:一是"黄龙府地僻且远"⑦,随着金兵南下侵夺 ,其战略地位在不断下降;第二个原因是其衰落。金在攻打黄龙府的过程中,城池的破坏,人口的 削减是在所难免的,再加上天辅三年(1120年)发生地震,"陷死数千人"③,更是①《宋史 》卷365
《岳飞传》。②《嘉庆重修一统志·盛京》。③《新唐书》卷219《渤海传》。④《 辽史》卷38《地理二》。⑤《金史·地理志》说在天眷三年:《金史·太祖本纪》说在二年,从 本纪。⑥⑦《金史》卷《太祖本纪》。⑧《大金国志》卷1。雪上加霜,其由府降为州也就成为必 然了。但是金熙宗在改黄龙府为济州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在山东西路还有一个济州(今山东巨野) ,所以到金世宗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嫌与山东路济州同"①又改为隆州。到金宣宗贞初 年,升隆州为隆安府,这时距金朝灭亡仅剩下二十年左右的时间了。至于黄龙府具体在今天的什么 地方?大体有三种说法:一说"今石头河双阳间"②;二说在开原③;三说在今吉林农安城④,现 多从农安说。二邓广铭先生在他的《岳飞传》中说:"在岳珂所编辑的《金佗续编》当中,收集了 岳家军中几个幕僚的随军杂记,其中有一段记载说,岳飞自述曾经到过辽朝的燕京(他误称它为黄 龙府)城下,看到那城墙象小山一般高。"⑤在他的另一篇专文--《"黄龙痛饮"考释》中,详 述了这个问题③。他在文中所依据的史料是《金佗续编》里,由黄元振编写的一段残缺不全的资料 。邓先生依原文意,对阈略部分加以修补,兹将其填补后的文字照录如下:"尝军行遇雨,公下马 徒步,属官[亦相随,行数]里,至一庙宇少想。公劳勉属官[曰:"诸公劳甚]矣!然士欲立功 名,亦须习劳其[身,不可但图]安逸。故雨中徒行,以习劳也。"庙[旁有一小山],公指山问 属官曰:"诸公识黄龙[府乎?某尝至]其下,城如此山之高。某旧能饮,[因不知节制],尝有 酒失,老母戒某不饮,[后]主上[亦痛戒某],自后不复饮。俟至黄龙城,大张乐,[开戒痛饮 ],以观打城,城破,每人以两金[帛,以酬赏]今日之劳。"有一属官日:"某不要公[金帛, 某但]要观公之志,直欲恢复燕地,荡其[巢穴,岂唯]中原而已也"⑦。邓先生对黄元振这段残 阅资料的填补文字,与原文的主旨不会有大的出入,这是应该肯定的。但他对这段材料的分析和由 此产生的结论,却是不妥的。他认为:"岳飞口中的'黄龙府'与其随行属官所说的'燕地'(即 燕山府),实际上是指同一个城镇而言","岳飞所说的'黄龙府',决不是指辽朝在今吉林农安 县所建置的那个黄龙府,而是指辽朝所建置的南京析津府,在其一度归属北宋时曾被改名为燕山府 ,其地即为我们今日的首都北京城"。对此结论,本人有诸多疑问:疑之一:对于岳飞是否参加过 征辽战役,是否到过燕京的问题,大体有两种意见:否定意见以王曾瑜先生为代表,认为"岳飞初 次投军,既不是参加征辽战役,也不是为了防御金兵"⑧。肯定意见即以邓先生为代表,认为"
岳 飞之亲到燕京城下,亲眼看到那座巍峨高大的城垣,必是在1122年冬十月北宋军队攻打辽的南 京城的那次战役中"②。对此问题,由于本人没有掌握更多的资料,不敢妄加评论,姑且存疑。但 如果把邓先生的岳飞去过燕京的说法,与他根据那段残阀资料得出的岳飞将燕京误指为黄龙府的结 论联系起来,不禁会使我们产生这样的疑问:他既到过燕京,怎么又会"误指"呢?邓先生在《" 黄龙痛饮"考释》一文中,把岳飞与其部下谈话的时间,定为绍兴六年(1136年)秋间岳飞由 襄阳进军去攻取镇汝军和蔡州等地之时。但在同年的三月,岳飞母姚氏病逝,他坚持要"丁忧"三 年,但南宋政府不允,要他"起复"。他在上《乞终制札子》时说道:"国家平燕云之初,臣方束 发从事军旅,誓期尽瘁,不知有家。"⑩岳飞在三月份还知道燕京,莫非到了秋天就将其忘了不成 !疑之二:根据邓先生填补后的材料,其中①《金史》卷24《地理上》。②《柳边纪略》,载《 小方壶斋舆地丛钞》。③《嘉庆重修一统志·盛京》。④《东三省舆地图说》,载《辽海丛书》。 ⑤《岳飞传》(增订本),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⑥《文史》第七辑,1979年12月。⑦ 《金佗续编》卷27《岳武穆公遗事》。⑧《岳飞新传》,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⑨《文 史》第七辑,1979年12月。⑩《金佗编》卷14《乞终制札子》。有这样一句话:"俟至黄 龙城,大张乐[开戒痛饮],以观打城,城破,每人以两驰金[帛,以酬赏]今日之劳。"分析这 句话,也有不合道理之处。既然"黄龙城"高如小山,坚固异常,既然"尝有酒失,老母戒某不饮 ",一向以治军严明著称的岳飞,似乎不会置攻城大事于不顾,而听着音乐,开怀痛饮,来观看攻 城,即使痛饮,也应放在城破之后。疑之三:"黄龙城"与"燕地"并非出自岳飞一人之口,这里 存在着到底是谁"误指"的问题。《金佗粹编》及《金佗续编》均出自岳飞之孙岳河之手。成书时 间,前者在宁宗嘉定十一年(1218年),距岳飞被害已有77年之久;后者在理宗绍定元年( 1228年),距岳飞被害达87年。由于年代久远,疏漏、失实之处在所难免,这已为史学界所 共识。邓先生所据黄元振追述的那段文字是否可靠,更值得推敲。黄元振乃黄纵之子。黄纵曾在岳 家军中"主管机密",绍兴七年(1137年)因故离开岳家军,绍兴二十九年(1159年)去 世,这时距岳河成书时间也有六十多年的间隔。几十年之后,由当事人的后代来追述这段"往事" ,其准确程度当打折扣。分析那段文字,不难看出,它主要说明了两点意思:一是黄龙府;二是饮 酒,这刚好与岳飞所说的"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这句话形成对应。这恐怕不是偶然的巧合。 岳飞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这句话是在绍兴十年,而黄元振的父亲黄纵早在绍兴七年既离 开了岳家军,此后,岳飞蒙冤而死,黄纵也在岳飞平反以前去世,所以黄纵不可能知道这句话。而 黄元振在宋孝宗为岳飞平反以后,倒有机会看到岳飞这句话,以此推断,黄元振的那段文字,实际 上是他看到"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这句话之后演义、杜撰出来的。他把"黄龙府'与"燕地 "并称,并非是岳飞的本意,恰好是他自己对岳飞"直抵黄龙府"的错误理解。既然,我们有充分 理由推断,黄元振那段文字是编造出来的,那么,邓先生根据那段文字所得出的岳飞"误指"的结 论,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再者,我们查遍宋辽金史方面的文献资料,燕京虽然几易其名 ,但从未发现有更名为黄龙府的记载。即使是辽或者金曾将其更名为黄龙府,按照惯例,做为南宋 大臣,也不可能沿袭辽人或金人的叫法。比如开封被金人占据以后,金人先称其为汴京,后来完颜 亮又将其更名为南京,但南宋政府仍称之为东京或京师。岳飞虽出身行伍,但也粗通文墨。自宋朝 开国之后,收复燕云失地即被定为国策,即使昏庸腐败的徽宗皇帝也没有忘记与金联盟,试图收复 燕云。岳飞对其它地方倒有可能混淆,但对"燕地"是万不可能混淆的。况且,他对收复燕云一直 矢志不渝,在他的上奏文件中,曾多次提及燕云。绍兴九年(1139年)正月,高宗因求和成功 ,宣布大赦。岳飞委托幕僚张节夫起草一封谢表,说道:"臣愿定谋于全胜,期收地于两河,唾手 燕云,终欲复仇而报国,誓心天地,当今稽颡以称藩!"①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岳飞所作《送紫岩张 先生北伐》诗:"号令风霆迅,天声动北陬。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马蹀沙场血,旗翻朔野秋。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②岳飞在诗里用了"直捣向燕幽",与后来说的"直抵黄龙府"形成了鲜明对照。据此,可以得出两点结论:其一,岳飞既要收复燕京或幽州,又要打到黄龙府;其二,黄龙府与"燕幽"在岳飞的脑子里,本来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地方!三岳飞"直抵黄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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