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影打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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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一月 27, 1996
虹影打伞赵毅衡有法无天。守的是法:国法家法,成文法不成文法,文法与非文法。上畏鬼神,下惭 良知。流言止于枕边,国事留在心里。一句话,到哪儿都是好公民:尊敬国库,课税即出;尊敬警 察,见罚照付。无的是天,拒绝样式因此小说不成方圆;无视逻辑所以诗越发怪诞;不知天命,最 恨"清议"(包括任何小说作法的劝告),因此率性而为,似乎要写出个百分之一百的非自我。结 论:通过作品认识不了虹影。说是要写诗了。第一步是撤走小房间里所有的家具--所有的,只留 一个床垫在地板上。不消几天,脏衣服干净衣服乱堆在一起,被子也不迭,反正人躺着几乎终日不 起,高卧不醒。到深更半夜万籁俱静时,开始忙碌了,在纸片上乱划,然后乱丢。整夜灯不熄,有 时趴在床垫上,有时坐在地板上。而床单却挂在墙上,斜迤着,象表现主义的舞台布景。"演戏呐 ?"我的恼怒当然掩饰不住。她白了我一眼,不屑一辩。在孵诗期,虹影不让我读她写的东西。读 也没用,看不懂她的字迹。最后,几个星期之后,我某一天回家,看到房间一切已复原,明窗几净 ,而桌上是抄得一清二楚的一组诗(她对文稿有洁癖,错一字情愿重抄,被自己逼得只能用电脑) 。她等着我的惊奇。读虹影的诗,我只有惊奇的份。有时我试图说,这里或许可以改一个字,她马 上变了脸色:的确是非常痛苦,痛苦得象母亲听说孩子得动手术。对她,这不是哪个字更可取的事 :母亲的孩子不可能因手术而变得更美;不完美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写小说完全不一样,诗与散 文有多少差别,两个灯影就有多少差别。写小说时虹影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坐在电脑前有节奏地 叩着键盘。桌上虽然也堆着书和纸,决不会满地乱扔。一天工作十五个小时,半夜里也翻身起来涂 几句话,不开灯,因为根本没睁开眼睛。写小说时起居有规律。起初说是为了适应长年失眠的我, 而后她也染上失眠症,就正常而可爱了。她对小说却没有一字不能改的毛病。任何人的任何意见, 不中听的,尖刻的,都听着,谦逊而可爱。也动手改,一遍一遍,只是从来不按别人提的意见改。 这倒足以为好为人师者戒。诗是她的血肉,小说是她的艺术。她不让别人改她的诗,也不让她自己 改,在她改定之后。从阿尔胡斯到哥本哈根的船,穿过萨姆索海峡。那是个雾淞的海程,波浪在船 舷上梦呓似地拍打。虹影和北岛、张枣在侃诗,北岛忽然评论起虹影的诗来。我正在与李陀谈什么 ,耳朵时不时飘来一二句。突然我警觉起来:北岛说到保罗·泽菌,说那才是好诗,然后是些朦朦 胧胧的词句。虹影突然站了起来,走开去,脸色惨白。我也离开座位跟了上去,虹影满眼是泪。后 而的几个人都怔住了。我问出什么事,灯影只说:让我静一会儿。我先回到座上,大家都挺窘的。 北岛解释似地说他们习惯了互相评论诗作,例如诗人D就当面批评过诗人y的作品。结果呢?我问 。结果y用一个酒瓶砸在D的脑袋上,幸亏打碎的是酒瓶而不是脑袋。公正地说,虹影写小说时, 也并不完全正常:她放音乐,而且极大声,震得整个房子象一而鼓。当然我只能躲开去,或是强迫 她戴上耳机。虹影有不少耳机、录音机之类,都是她的文具。她挑剔文具,象挑剔小说的开场,挑 得人心烦,但不挑定她是不写下去的。我去上课,学校远在市中心,我们住在南郊。我打电话回去 ,铃响却无人接,一旦接起好象打电话到音乐厅,而回答之心不在焉,也象是要乐队指挥听电话。 似乎整个交响乐团还不够,她最爱放的是几个清唱剧或歌剧;奥尔夫的《巴府套曲》(Camin aBurina),瓦格纳的《坦豪泽》(Tanhauser)或《飞行的荷兰人》(Derf liegendeHollander)。大分贝写作法也迫使虹影白天写作按时休息,晚上这样 放音乐会被控噪音污染。问她干什么要震着耳膜写作,她说一个字:气。写作全凭气;写诗就几行 ,要的是一点灵气,整回半瞌睡等它来;写小说要长气,山火那样浩浩而来,沉沉不息,此所以要 瓦格纳式的音乐,把自己与世界隔离开来。在英国一个重要的文学经纪人那里,她听到对她小说的 一些最高级形容词赞扬,听得她嘴都张大了,连感谢都忘了。"真有那么好吗?"她问我。"恐怕 有吧,"我也没谱,"详人有洋人的口味。""我想知道上帝的口味。"但写小说是很苦的事,至 少对她而言。伦敦大学的图书馆是开架的,她在书架间地板上_一坐就是几天。读书是养气,并不 进入小说。为写一篇短短的"那年的田野",她读了关于淮海战役许多历史书,只用了一个地名" 陈官庄";为写一篇"键条"读了许多南方少数民族风俗志,最后一个字也没用;为写"纽约19 99",她记了关于藏传佛教上百页笔记,有几个星期整日津津乐道黄教白教,最后写的是曼哈顿 宗教战争,只用了喇嘛的一顶峨然黄冠。在"新生代"作家中,虹影的小说题材宽,场而大,人物 的调度,时空的腾挪,都朝大处走。一句话,自传因素最少。"要比生活经验,我比大部分作家丰 富。"虹影常自豪地说。但她至今拒绝写"体验"。古人说:"喜欢我的屋,就听我的乌鸦唱歌。 "虹影说:"给面子看我的书,我款待你们我的奇思。"虹影生在重庆南岸一个船员家中,父亲很 早就以眼疾而病休,全靠母亲做临时工维持一家生活。在倾记的老房子里,她是兄弟姐妹六人中最 小的,生来是多余者,在襁褓里就准备送给别人,只是因为找不到接受者才勉强留下。从小,她就 感到受冷落。她记忆的开始似乎是一个除夕之夜,跟母亲闹了气一个人躲到厕所里去。厕所在坡道 上,整个街区合用,几乎从来没人打扫。我去看过这个比虹影年龄大的厕所,我觉得这个人之初味 儿超于善恶之外。谁也没想到她会躲在那个地方。新年降临一家子开始着慌找人,也没想到找到公 厕去。她的出生是个谜。除非灯影也有一天和其它女作家一样开始写自己。这可得好好等一阵。她 写小说,依然如童年那样不合群。有人说,虹影藏起自我,恰恰证明她有深度自恋,内卷式水仙花 情结。还有旁证:她照片真不少,从不重复。她曾经喜欢拍照,是事实。还喜欢把照片送给朋友。 得到赠照的人当作稀罕,于是故事就满天飞了。照片上的姿势半是调侃,半是虚张声势。忠告她的 人很多:此类照片过于"轻浮",破坏作家形象,"有皮无脑"。自然,此类忠告等于白说。但自 从埋头写小说后,虹影拍照兴趣陡降到零。不仅不再送人,连刊物和出版社刊印索照,她都特别小 气:"随便给一张得了,好的我还想留着呢。"还有人说虹影会交际,能打扮,聚会时八面生风。 其实她最不喜欢应酬,经常借故推掉聚会邀请,在家中一关二个月不出门。还有人说虹影豪饮,烈 度白酒能一干而尽千杯不醉。其实她最讨厌喝酒,家里虽有几瓶,是待客的。来客也太少,所以已 是陈酿。又有人说虹影好笑乐天。其实她几乎毫无幽默感。别人大笑捧腹她还皱着眉头不知可笑在 河处。一旦给她说穿了她就笑得煞不住车,别人早转了题,她还在独自咯咯不停。笑终人散,她气 馁地说:真浪费时间。经常,得我把她赶出门,才去参加聚会。我想她从小的孤僻习惯可能一辈子 难改。这篇小文至此没有谈虹影的小说,那是批评家的事。我也好歹被人叫做评论者。只是距离太 近,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我可说说虹影写小说遇到过的怪事。三年前的一个中篇,虹影认为写得 太实,朋友转给国内一个以一本正经闻名的刊物。二个月后退了稿,难得的是附了一满页书法优美 的意见:"在夹缝中生存的叙述者,既不能深入异邦文化的内核,又不能反省自身。"(这倒说得 极准确,但这正是此篇小说"想法"之所在)。忠告是:"在中国语体文经典时代尚未到来时,希 望勤奋而有才华的作家多多关注西方小说的传统形式,而不仅是所谓现代性。"下而是签名盖章, 大义危言,正气凛然。虹影看了发傻:"这位先生结食不通气?"她决定投给名声比此刊更"传统 "的一本大刊,立即刊发而且醒目地打在到面上,被赞为"体验现实有深度的佳作"!还有一次, 南方一个著名的特区开放城市编小说选,选了虹影的《康乃馨俱乐部》。那是想象未来某个年代的 上海,一群过激的女权主义者,对男性报多年积恨之仇。编辑来了封缮写工整的信,"小说中的情 节与我国社会习俗不符,人物性格畸形,危害他人。"又轮到虹影叹气:"你们老说我没幽默感, 天下比我幽默感更差的人多的是!我可能听到个笑话没笑得起来,他们听到笑话哭了起来。"小说 中的"危害他人",是这群女复仇者动手割了薄情郎的那玩意儿。说来可怕,明摆着调侃社会也调 侃个人,逗男人也逗弄女人。如此皮里阳秋,编者战傈,感到了实质性的人身"危害"威胁!因此 虹影说,她的小说生涯不顺。但她不想也不可能改变路子。写作对她来说,是打伞的唯一呈现方式 。打伞者,德语DasSein,存在。哲人说:存在无法定义,它不是上帝,不是世界的基础, 不是现存的秩序。既不是我们己有的东西,也不是我们没有的东西。打伞者,有法无天。打开伞, 存在自身显现,敞开即领悟。哲人云:此在是存在的澄明,存在的诗意就是存在在其存在中呈现为 诗意。灯影打伞:作为思想并写作的人,她探入想象这个存在唯一的家园。伞打开了,她见到的是 一片开花的草地,存在者现在正在走进被她敞开的存在。(责任编辑赵玫)虹影打伞@赵毅衡奇思 。"虹影生在重庆南岸一个船员家中,父亲很早就以眼疾而病休,全靠母亲做临时工维持一家生活 。在倾记的老房子里,她是兄弟姐妹六人中最小的,生来是多余者,在襁褓里就准备送给别人,只 是因为找不到接受者才勉强留下。从小,她就感到受冷落。她记忆的开始似乎是一个除夕之夜,跟 母亲闹了气一个人躲到厕所里去。厕所在坡道上,整个街区合用,几乎从来没人打扫。我去看过这 个比虹影年龄大的厕所,我觉得这个人之初味儿超于善恶之外。谁也没想到她会躲在那个地方。新 年降临一家子开始着慌找人,也没想到找到公厕去。她的出生是个谜。除非灯影也有一天和其它女作家一样开始写自己。这可得好好等一阵。她写小说,依然如童年那样不合群。有人说,虹影藏起自我,恰恰证明她有深度自恋,内卷式水仙花情结。还有旁证:她照片真不少,从不重复。她曾经喜欢拍照,是事实。还喜欢把照片送给朋友。得到赠照的人当作稀罕,于是故事就满天飞了。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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