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历史生命的魂魄──颜廷瑞长篇历史小说的精神风度黄国柱一、历史的生命与寂寞的作家又一个 子夜降临，一段文字跳入我的眼帘。这是一位名叫吕西尔·费弗尔的法国退役上尉说的，作为军人 他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来他成为法国年鉴派史学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已于１９５６年故去。 他这样说：历史不应再是一片沉睡的墓地，只有阴谋诡计在那里出没无常。历史学家们充满战斗渴 望，他们身上披着硝烟，染着妖魔鬼怪的血迹，必须冲进公主长眠的古老沉寂的宫殿，打开窗户， 点亮烛台，让这世界恢复声息，然后以他们自己的沸腾充沛的生命力，去唤醒在沉睡的公主身上已 中止的生命……（《人心中的历史》第２４７页）我拨通了远在东北的颜廷瑞的电话，想把这段话 念给他听，想告诉他，这些话与他的许多想法不谋而合。我还想说：只有在岑寂中长时间辛勤劳作 的作家，才能赋予历史以澎湃而充沛的生命力。而这正是在我读完了他的两部均为三卷本的长篇历 史小说《在妃》和《汴京风骚》之后的一个突出感受。当今文坛上没有多少人知道颜廷瑞，就是在 军队作家圈子里也是如此。他已经获得的文学成就和他所产生的“影响”极不相称。但他似乎并不 在乎这一点，他澹泊而坦然地以他独特的方式生存着。也许只有经历过人生磨难的人才能如此。富 有戏剧性的是，我与颜廷瑞的相识了解，恰恰是在为他辩白和洗刷某种冤情的“调查”中开始的。 当时年逾五旬的颜廷瑞写过十台大戏（歌剧和话剧），却从未写过一篇小说（哪怕是短篇）。当我 在十年后陆续读到他的数百万言的两个三部曲《庄妃》和《汴京风骚》才省悟到，他把一生的积累 都用到了长篇历史小说创作中去了，所以显出了难得的爆发力。早年抗美援朝前线的军旅生涯，对 于后来描写明末清初的战争大场面无疑获益非浅；而长期的高级机关的机要工作，又给了他描写上 层生活以极好的借鉴和启示；文革中的“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派性斗争的亲历（他为此饱受 其害），又为他状写明朝和宋朝宫廷“党争”“派斗”以最好的体验和观察；而满清王朝入关前的 故都盛京──沈阳作为他生活工作的所在地，又为他营构清王朝的创业史提供了最近切的实地氛围 ……还是在３８年前，他在一次下连当兵时，依据抗美援朝松鼓峰战斗创作了朗诵诗《火人的故事 》，在全军汇演中一鸣惊人，埋下了日后走上专业创作道路的楔机。从译电员、机要参谋、创作员 、歌剧团团长兼政委，最后是专业作家，这曲曲折折的军旅人生路上，行走的不正是一个沉静于外 而炽热于内的“火人”么？二、破译历史之“谜”历史之河，暗流交错；历史天空，迷雾弥漫。因 其神秘，所以令人向往；因其玄妙，所以令人着迷。我们阅读历史小说的审美快感，很大程度上还 是建筑在好奇心之上。于是，颜廷瑞以史称清宫“四大悬案”之一的“太后下嫁”中的太后庄妃为 主人公，开始了他的小说处女作的创作探索。庄妃，在长达６０余年的宫廷生活中，她历经三朝， 辅立了顺治、康熙两个幼帝，她始终运筹后宫而未临朝擅政，审时度势而不固执旧制，为女真这个 人数很少的民族“入主中原”做出了鲜为人知的页献。关于庄妃，浩如烟海的清史语焉不详，官方 修订的《清史稿》只记康熙如何对之孝敬，在妃对军民的体怃以及对皇帝的勉诫。这大概和一些演 义中的庄妃做了太后之后下嫁摄政王多尔来的传说有关。据说最初的史书中录有其事，后来，中原 儒家的传统道德对满清宫廷的影响越来越大，这段婚事便成了为尊者讳的内容，尽行删除。庄妃在 满清进关前后，辅立福临，力主满人百万大迁移关内等等事迹也便成了一段空白。以至于在妃的形 象变得晦暗起来。加上一些末路文人的想象渲染，“下嫁”亦为淫乱的代名词。历史在这里布下了 疑团。颜廷瑞在说明自己的创作动机时，并不隐讳他为庄妃做“翻案文章”的初衷。在很多野史传 说中，庄妃是一个淫乱的女人，下嫁多尔衮便是她不能洁身自好的例证。其实在女真人建朝之初尚 未受到儒家伦理观念的束缚，保留着较多的旧婚嫁风俗，比如皇太极所立的孝端皇后就是庄妃的姑 母，姑侄同嫁一人可以，那么兄死弟娶其嫂亦算不得什么不光彩的事。既使在清朝官方修订的史典 中，这种不论次序、辈分和“三纲五常”，与旧礼教相悖的婚姻关系的记载也是并不少见的。此其 一。其二，如果站在历史发展的大格局的高度来看这件事，那么，勿宁说庄妃下嫁是一件颇有心计 的政治性行为。作为边塞的少数民族中的智力杰出的贵族集团中的一员，正是他们种种不循汉文化 中桎息人的灵性和创造力的陈腐礼教的大胆行为，才使他们获得了当时历史条件下可能达到的非凡 的活力。即便从庄妃及其所代表的科尔沁蒙古族的利益来讲，仅仅为了保住其儿子福临的王位，“ 下嫁”掌握着清王朝实际权力的摄政王多尔衮，也是一个合乎逻辑的选择。也许，正是这种为了廓 清历史落在庄妃身上的尘翳的冲动，为作家带来了充沛的激情，使他竭尽全力来塑造这个３００年 前已经逝去的亡灵。这部历史小说一反大多数后妃题材作品以写感情经历为主要线索的通常套路， 着力以政治的拼搏，权力的角斗，王朝的更迭，战争的胜负作为刻画主人公的背景。在某种程度上 可以说，在妃的命运便是清王朝的命运。反之亦然。这部挥洒之间百万言的小说，并不是一部完整 的传记性作品，它只截取皇太极突然驾崩到多尔衮于顺治７年死于狩猎的喀喇城这一段时间，前后 约八年。第一卷以皇位的争夺为中心线索，以福临继位，吹响了入主中原的号角终。第二卷从满清 发动“宁远战役”，到百万满族迁移北京，展示了满清王朝与明王朝、与李自成的大顺军之间的激 烈而错综复杂的军事的、政治的斗争；第三卷描写了随着大清政权的稳固而展开的内部权力斗争， 最终导致“太后下嫁”这一复杂的婚姻事实，比较充分地揭示了其婚姻结果的内在必然性，无论从 史论的角度还是文学创作的逻辑来看都是可信的。在这个漫长而细腻的描写中，不仅庄妃的命运和 个性显得脉络分明，清晰可鉴，而且更重要的是体现了作者一种十分可贵的历史识见。至少有三点 是十分独到的。一是对于满族人主中原的看法。满族是一个最初不足百万人的少数民族，出于封建 统治阶级长期的偏见，把他们的入侵，视为蛮族对文明礼仪之邦的践踏。应该说，作为中华民族成 员之一的任何一个少数民族都具有平等竞争的机会。尤其在汉民族的中央统治集团已经腐败到极点 的情况之下，被强悍的、充满活力的少数民族的统治所替代，是很自然的事。第二点，作者对满清 贵族开创基业时的创造精神、开拓精神、气度和胸怀显然是持了一种十分赞赏的态度。一个人数不 足中原什一之数、崛起于白山黑水的村莽之间的弱小民族，竟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励精图治，奋发 图强，成为上亿人的辽阔疆土的统治者，这本身便是一首壮丽的史诗。庄妃在这个事业的起点上， 显然起看一种积极的凝聚作用。在皇太极突然驾崩，满清贵族内部面临一场争夺皇位的内哄，互相 残杀的危机的时候，是庄妃为了全民族的大局利益，斡旋于王公贵族、各派政治力量之间，并以科 尔沁草原上其父兄所统辖的精锐铁骑为筹码，成功地化干戈为玉帛，推出福临为帝，协调各实力派 贝勒、亲王的关系，明确地高举起“入主中原”的旗帜，使满清从东北进攻中原形成了新的更强大 的合力。即便抛开汉民族和满民族的狭窄的功利心理，庄妃难道不是一位顾全大局、维护大局，推 动大局的女杰吗？第三点，关于满清入关成功的原因和满汉关系的处理，《庄妃》的描写体现了一 种恢宏的历史眼光和气度。吴三桂显然是常被人唾弃的“引狼入室”的“汉奸”一类的人物，但在 《庄妃》中，吴三桂的首鼠两端，翻云复雨，除了性格上的原因以外，更有着客观形势上的制约因 素。就拉拢吴三桂的手段来说。穷途末路的崇祯皇帝也远远不及满王朝的多尔衮、庄妃们来得大方 和长远，至于李自成的大顺朝则更显得目光短浅。显然，即便没有吴三桂，大清的“入主中原”是 定局之势，历史的必然已无可更改。初入京，多尔衮为崇祯皇帝依明朝的礼制，按皇帝的规格发丧 ，各级汉官各就其位，官晋一级。从中便足以看出这个民族的胸襟、手段，至少是高于进城之后便 忙于追索珠宝赃物的李自成们的。在满汉关系上，在妃一方面不拘于“不蓄汉女”的祖制，大胆地 在自己身边使用婉儿等贴身侍女；另一方面，则大力推动“以汉制汉”的总策略的施行，她不仅力 主重用范文程、宁完我等出身低微，但有真才实学的汉人，而且重用投降的明朝重臣如洪承畴、祖 大寿、吴三桂等。可以说，清朝高于元朝的地方正在于“以汉制汉”的政治方针的确立和施行，这 保证了他们夺取全国的统治权并获得了长达三百年的统治。由此。我们难道没有理由为颜廷瑞描写 的庄妃形象拍手叫好，并对充满开拓活力的努尔哈赤们表示由衷的钦佩吗？三、评说千秋功罪三百 年前一个弱小民族的强盛之路无疑具有巨大的现实启示性。而历史的回顾和描绘，如果失去其当代 启示性，那么便会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故纸堆。历史都是一面镜子，照出过去，辉映现在。从《庄 妃》中不难听到这样的内在的声音：任何一个民族都不可能没有内部的纷争和矛盾，但是为了民族 的整体利益，绝对需要克制及至牺牲局部、小集团、个人的利益。而庄妃在平息皇太极死后的争帝 位危机的时候，所运用的正是这个思想武器。每个民族都必须产生自己的英雄人物，为了民族的大 功利，有时必须容忍他的某些缺点和错误。比如小说中那个死后尸骨未寒便受到清算的多尔衮，对 于满清王朝来说，他是真正的开国元勋，未称帝的帝王。尽管他也专横，也残忍，也好色，也贪婪 ，但是他在关键时刻，后退一步，避免了自相残杀，他有一万条错误，但开国之功足以弥其过。对 于一个民族来说，永恒的开拓精神才是其活力的源泉。尽管清王朝后期腐败，但其前期和中期的疆 土开拓为中华民族带来了多大的荣耀，至今我们仍继承着。清王朝较之明王朝给中国带来了更大的完整和统一，这当然是中华民族的幸事。王安石的“熙宁变法”迄今已近千年，这桩历史公案向来众说纷坛。究竟怎样看待并评价王安石变法的是非功过？不论千年来成见如何，必须确立作家自己独立的见解和思考，这一点，是作品成败与否的先决条件。而要实现这一点，则必须先对宋朝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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