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贬儋的三年期间，作品中的观念，多是表述自己晚年对生命的领悟。在海南儋州，面对浪涛激荡 的大海和静谧的海岛丛林，诗人有机会以虚静的心境对自己所遭受厄运的当下的心灵危机，进行冷 静的思索。最令人欣赏的，莫过于“寄我无穷境”的心灵顿悟，也即生命有尽而宇宙无穷的生命体 验。换句话说，苏轼的晚年，在穷独海外、人事断绝的瘴云海气中，对自己“一生凡九迁”的心路 历程和心灵轨迹，作出总结，并升华为一种心理经验，一种实现自我的“内在超越”的自由的精神 境界。这种精神境界的哲理依归，就是寄有限的生命于无穷的宇宙之中。苏轼浮瘴海而南滴之后， 孤老无托，瘴交攻，澹然无事，杜门默坐。他用非常冷静的心境，回顾自己的一生：“昔我未尝达 ，今者亦安穷。”（《和陶拟古九首》其二）对于穷与达，都怀抱着一种达观的态度。这期间，他 静极思深，以静观动。用“谁道茅檐劣容膝，海天风雨看纷披”以次韵子由三首》（东亭》的姿态 ，来观察和思考人生哲理，也即他对子由所说的“颓然语默丧，静见天地复”（《次韵子由浴罢》 ），在清静无为而沉入深思的时刻，觉察到天地运行往复的道理。用这个道理来观照人间的生命， 豁然开朗，领悟到了象征人生旅途的处于“短篱寻丈间，寄我无穷境”（《新居》）的境界。这一 “无穷境”的境界，联系到苏武当时的心态和作品，指的就是表现为抽象而普遍的宇宙精神；认识 到宇宙精神是无穷的，人的生命是有尽的，人只有具备这种玲观透彻的内在精神，才能解脱自己。 苏武顿悟这一“无穷境”的境界，在贬借期间作品中，隐晦而曲折地作了表述；他获得这一生命体 验，对其晚年创作的风格、情调以及作品中的哲理深度，都有着深刻体现。我们略举几例试行辨析 ：请读《汲江煎茶》，其中以“大”、“小”的相对哲理，道出自己的生命体验。《汲江煎茶》一 诗，《苏武诗集》编入海南时期的作品。诗云：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部贮月归春 瓮，小村分江入夜瓶。茶雨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谈，坐听荒城长短更。杨 万里《诚斋诗话》极赞苏东坡“状水之清类极矣。”其实，“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村分江入夜瓶” 句，是极富象征意味的。表面上，是写诗人在月夜汲江水入瓶的情景，但深层的意义却象征着生命 的神秘。苏轶这里所面对的，是宇宙空间，大江横流，地驰骋自己的想象和联想，采用形象化的手 段，将客观对象作大小分解，化大为小，让天地间“大”与“小”重新进行配置，结果把地球与月 亮之间可望不可即的大的距离，与在脚跟前的大江分别以“大瓢”、“小构”对待，轻巧洒脱地写 了下来，“归入”自己的诗中。这种化大为小的写法，不仅手法别致，而且蕴含着深刻的哲理，说 出了诗人对人生的顿悟。意思是说，宇宙空间，宽江大河，的确很大，与它相比，人是微不足道的 。在这种悬殊对比中，人应该对现实人生采取什么态度呢？这就由不同的人去选择了。因为事物是 可以转化的，大不一定就不可把握，小也不一定无能为力，这就是人们所面对的无穷的宇宙与有尽 的人生的辩证课题。苏武在海南对于这一问题的深刻思考，决定他在人生濒临绝境时能采取超然的 积极的人生态度。苏武在垂老投荒的生活经验中感悟这一哲理，使他处逆境也作顺境度过。他的《 试笔自书》就是对这种感悟的一则生动的内心自白。吾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日：“ 何时得出此岛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中，九州在大流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就不在岛考 ？复生尔松地，芥浮放水，蚁附放芥，茫然不知所济。少焉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席日：“ 几不复与子相见，岂知俯仰之间，有方轨八达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戊寅九月十二日，与客饮 薄酒小醉，信笔书此纸。此文见《曲精旧闻低五，《苏武文集》编入《苏武佚文汇编低五。文中反 映了诗人在“薄酒小醉”时一瞬间的理念。他暗引《史记·孟子苟卿列传））1邹衔的话：“以为 儒者所谓中国者，放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 序九州是也。于是有种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 藏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当然，邹衍的话也不对，大海之外天地也没边际。苏武不外借此讲宇 宙之无穷，而顿悟“有生谁不在岛者”。他用宇宙自然之无穷，对比“蚁附于芥”后所说的可笑见 解：蚁因固于浮齐的微小，俯仰之间，不知世间订者为“方轨八达之路”，于是遇到复盆水于地， 就惊慌失措，“茫然不知所济”。苏武以象征性的比喻，说明当生命处于不测的时候，如何应付厄 运来临时刻内心出现的危机。在这里。苏武心境的玄妙之处，就是面临心灵危机时安静地领略宇宙 无穷、人生有限的哲理。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东坡居士，强安四隅。以动寓止，以实托虚。”“ 止”和“虚”是无穷，“动”和“实”为有限，将有限托寓于无穷之中，诗人也就能够达到在静思 中“跨汗漫而游鸿深之都”以恍榔庵铭》），进入超然自得的境界。更重要的是，诗人具有这种对 生命体验的顿悟，才能令自己面对困厄时采取一种随遇而安的超然态度。早在黄州时期的《赤壁赋 》和《后赤壁赋》里，这一思想已逐渐形成并在作品中得到揭示；惠州时期的悲怆岁月，由于有此 顿悟，精神才能豁达开朗。在《记游松风亭件说，当他纵步惠州的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 止息时，仰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如何得到？思索良久，忽有所悟，曰：“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 ？”由是“心若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两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 ，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惠州时期他已采取这种超然的精神来对待生活了。渡海之后，苏武境 况更加孤独艰难；但由于他的精神境界中存在这种内在的超越性，因此，虽处逆境，也作顺境度过 。在《书上元夜游》（陡坡志林调作《信耳夜书》）中，充分表达了这种。已境。已卯上元，予在 信州，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日：“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于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增舍，历 小巷，民夷杂揉，屠沽纷然。归舍己三鼓矣。舍中掩关熟睡，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过 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这篇游记 ，抒写了苏城虽远滴海南，仍与当地老百姓亲密相处，生活得自在超脱；韩愈《赠侯喜》诗结尾处 有“君欲钓鱼须远去，大鱼岂肯居沮测”句，他笑韩愈欲摆脱科举仕途去别求功业，终究仍是世俗 之累。这样，韩愈是“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所以，他虽处于“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 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与程秀才三首》）的困难境遇之中，也能安贫守静，处之泰然， 自得其乐。再读《独觉》诗：漳雾三年恬不怪，反畏北风生体疥。朝来缩颈似寒鸦，焰火生薪聊一 快。红波翻屋春风起，先生默坐春风里。浮空眼领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修然独觉午窗明，欲 觉犹闻醉鼾声。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天晴。苏武抒写冬天烤火的感受，心情舒畅悠闲；而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甸，他在黄州时写《定风波》词时已抒发过，回顾平生遭遇 中的风风雨雨，毫不介意，。已境十分恬淡。不过晚年时期对人生的回顾，比黄州时正处中年，大 难不死，“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感怀，相隔近ZO年时间；对人生哲理的思考，这时“回首向来萧 瑟处，也无风雨也无睹”句所蕴含的精神寄托，在内涵上更加深化。这里的两句诗，既显示了苏武 内心的激情与自己失败的政治生活的冲突；同时，也由于时空的转换，苏武对宇宙的永恒和生命的 短暂的审视和思考，更加深刻；如果结合苏武大半生的遭际和他当下的境况，再深一层透视，这也 表现了有着既坚强又脆弱的灵魂的苏武，不肯向生活妥协。因此，他在诗歌中抒写自己对精神力量 的寻觅。现实生活是孤独的，他以“缩颈似寒鸦”的意象来显示；但他在火焰中看到了生命之光， 悟出了人生的哲理，在烤火中腾起的幻觉是“浮空服领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以这样出奇的 想象呈现他晚年思想的活力，“无老人疲惫之气”。这样，他凭借自己对人生的信念和力量，找到 了一条通往超越性精神之路，再一次以“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对人生际遇的瞬间 感悟，证实了自己在漫长的数十年宦海浮沉的生活旅途中，已返回了自己的精神家园。在相同的情 感状态下，苏武写了《和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这是他对回归自然生活的梦想的精神结晶。作为一 个被贬而沦落天涯的政治失败者，“以无何有之乡为家”，虽身羁海外，亦未尝不归！辞中先揭示 一个归家之梦：“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卧江海之倾洞，吊鼓角之凄悲。迹泥幡而愈深，时 电往而莫追。怀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他觉悟到人生如电过，而产生了梦与现实的矛盾： 梦中已经归乡，醒来却了无所得。他梦想中的归宿，是通过对回乡的抒写，折射出一种心灵深处的 精神寄托：“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我先人之敝庐，复舍此而焉求，均海南与汉北，攀往来而 无忧。……已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期，我初无行亦无留。”（《和陶归去来兮辞并引》）由此观察 ，他的回归自然的田园梦想也受“我初无行亦无留”的思想所制约，总是在“有”“无”之间。《 和陶形赠影》、《和陶影答形》、《和陶神释》等三篇和陶诗，是苏找借形、影、神三者的关系， 来思考和阐释生命有尽、宇宙无穷的理念。他认为，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变化，都是短暂的，微不足 道的，只有物我心灵间的妙悟，即以一种精神来支配物质的“化境”，才能产生精神上的超越，进 入永恒。在《和陶形赠影》中“天地有常运，日月无闲时”已道出宇宙的永恒，“忽然乘物化，岂 与生灭俱”指的是形与影的相因相成，随物而化。苏武以“形灭神存”的自我超脱的观念，解释物 化境界的存在，因此，他在《和陶影答形》中，进一步解释“形”的实质：“君如火上烟，火尽君乃别”，说明形与物之间好像火与烟一样，火灭烟即消失。而“影”则是独立存在的，“我如镜中物，镜坏我不灭”。因为他“无心但因物，万变岂有竭”以和陶影答形》），它是随物赋形，变化没有穷尽。但苏武认为形与影都是借物而显示出来的，他在《和陶神释》诗中说明，只有形与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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