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日记与写作心态张军在我的印象里，作日记者大凡不外乎两种人：大中学生和学者名流。他们的 日记，由于个性的差异，各具不同特色，其中有的很有价值，成为一种难得的人类所共有的精神财 富，比如鲁迅的日记，再比如卡夫卡的日记。然而却很少听说过小偷还要作日记。这很自然，小偷 们作恶多端，道德沦丧，躲，还躲不过来呢，岂敢将罪行流露于笔端甚至昭示于天下？这，难道不 是再愚蠢不过的事吗？但偏偏就有这么愚蠢的小偷。这话不是凭空捏造，而是有书为证，这就是前 几日我逛书摊时在一大堆如同垃圾一样的减价言情武打书中偶然找到的一本小册子，当时我眼睛为 之一亮：《小偷日记》。这本书，我早就听说过，但从未有过一睹为快的奢望，因为我认为现阶段 的吾国不可能出版。看来我的思想还停留在闭关锁国的年代，这本书不但出版了，而且还在距今两 年有余的１９９２年，还是国家＂八五＂计划的重点图书之一，由花城出版社精心设计推出。令人 可悲的是，我这个以文学为职业的人竟不知此之盛举；更令人可叹的是，它在我的面前最终出现时 似乎也不那么光彩。是它那卑贱的书名使之然？我想或许。但不管怎么说，我毕竟得到了它，并且 当时就蹲在马路边如饥似渴地嗜读起来。这是一本笔调新颖、内容奇特的书。它名为日记，实为以 日记的笔调为叙述特色的自传体小说。它的作者原是一个弃儿，成年后因行窃多次入狱，并在狱中 写作轰动了文坛，受到萨特等人的激赏──他，就是法国当代文坛上的奇才、荒诞派戏剧代表人物 之一让·热内。让·热内在书里宣称：＂背叛、盗窃、同性恋是这部书的主题。＂他为什么要这么 做？难道这位出自于小偷的作家道德败坏到了骨子里，像许多瘾君子一样身上因毒品出现不堪入目 的烂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并示之以众以博喝彩？表面上看，的确如此，比如在书中我们就可以读到 这样的文字：＂多亏了文学，小偷才能在盗窃行为之后高声歌咏自己的行为。＂然而，只要细细读 之并思之，你就可以说＂不然＂，透过表面看似充满邪恶的狂暴文字，你会发现一颗善良的心，其 中有着说不尽的痛苦和沉重。这是一份抗议书。更是一个孤立无援的流浪汉在绝望的环境里真实地 披露自己变态、畸形内心世界的一份备忘录。这个流浪汉灵魂深处不是没有美好的一面，但他无法 美好，他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被社会无情地拒之于门外，除了监狱，可供他选择的道路只有偷盗、 乞讨和卖淫（当男妓）。尽管他不愿意，可他还是甘心情愿地去做那些令世人不耻的污秽的事情， 他因此获得了生存的权利和每个人都需要的心理平衡。不仅如此，他还从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和无穷的乐趣。他努力磨炼自己作恶的技巧，把它当成一件艺术品来对待，他说：＂周游世界，沿 路一面干几桩有份量的偷盗，这是令我憧憬的乐事。＂面对这些，他的思想在狂奔的辞藻急流中自 在地游弋：＂事实上，偷盗──包括随之而来的坐牢和小偷职业的耻辱──已成了一项超然的事业 。＂这种文字，这种津津乐道的闪烁在整本书中的小偷哲学的光辉，很危险，着叫一个没有判断力 和自控能力的读者读来，恐怕要出现像许多多情的少男少女读《红楼梦》而爱上林妹妹一样的爱上 那些无恶不做的盗贼的现象，进而模仿之。好在我不会爱上，更不会去模仿。可我惊诧于作者的坦 诚，更惊诧于他的勇气。要知道，作者在写作此书时，已是小偷不再，而是头顶挂冠、驰名法国内 外的一位文坛大腕了。他那时受人尊敬，如日中天，完全不必再向世人展示他那些充满着屈辱和不 光彩的疤痕，那样做很危险，很容易使他已经光辉起来的形象变得黯然，甚至再遭世人唾弃。然而 他却心地坦然地这么做了。还要献给他的恩师萨特和海狸①，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他真诚地选 择他过去的耻辱作为盛宴的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其中的深刻意义；他不是忏悔，而是在过去丑陋 的苦行中再丑陋着苦行一次，使灵魂带上英雄色彩，赐给自己充满屈辱的光荣。读完此书，我掩卷 深思：我们的作家，有几位敢于也这么坦诚这么屈辱的呢？我读过两本茅盾先生的自传，书名叫做 《我所走过的道路》，那里有丰富的史料有深邃的思考，甚至也有点吾国名人作自传少有的人情味 儿，但就是缺少我认为是最最重要的东西：坦诚。以使得我读之只能看到茅盾先生匆匆的革命生涯 和光辉灿烂的文学生涯，而看不到读自传者最希望看到的内心世界。对于此一世界，茅盾先生本可 以大书特书的，因为我们从读他的作品（尤其早期写女性的作品）中和种种散侠的史料以及传闻中 ，我们觉得他应该有东西可写，就凭他的才思和文笔，肯定还能写得很漂亮。可他没写。我还读过 许多本吾国名流的自传或近乎自传的东西，还大量读了当代大小名作家们的创作谈之类，其中不乏 豪言壮语，不乏故作深沉的所谓哲理思考，不乏对民族灵魂的声嘶力竭的剖析，甚至不乏穿越死亡 的勇气──而缺乏的，还是最最不可缺乏的坦诚。像让·热内在作品中那种带有浓郁自戕色彩的灵 魂大暴露，那就更是稀罕之物了。为什么会这样？个人的记忆和历史的布景都告诉我们：不应该这 样。远的不讲，就从抗日战争爆发直至今日，我们的民族经历过的灾难并不比西方人的灾难少，我 们民族的每一个个体经历过的屈辱和龌龊也肯定不会比西方人少，然而，西方人在经历过两次大战 后写出了那么多不朽的文学作品，而我们为什么什么也没有？难道我们这个民族蠢笨如牛？得承认 ，我们这个民族不笨，也没少努力，关键的问题，我以为除了其他许多客观的历史原因外，更多的 在于我们作家的主观的写作心态。这就是缺乏自省和坦诚。这可能会使许多作家感到冤枉。他们会 说，我们还没自省还不坦诚呀？要知道我们的作品都是用血和泪写成的，你还要我们怎么样？不错 ，是自省，是坦诚，是血和泪，比如说新时期那么多写＂文革＂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直至 ＂寻根文学＂就是。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反思坦诚？是民族的，是群体的，大是大了，悲壮是悲壮 了，可以说血流成河，可同时也就空了，形而上了，波澜壮阔空洞无比。那么多个体哪里去了？似 乎造成灾难的不是一个个有爱有恨有高尚有卑鄙下流德行的个体，而仅仅是那么一种观念。活生生 的卑鄙被消解了。或者仅仅作为一种被批判被控诉的对象。那么作家自身呢？你在一次次人造的灾 难中是否只高大纯洁？是否卑鄙下流与你从不沾边？我看未必。那么，我就可以这么认为．你们那 种所谓的反省所谓的坦诚所谓的血泪，只不过是用来欺世盗名的大旗，你们还没有光辉起来的可以 用它达到光辉，光辉起来了的就用它使光辉的形象再上一层楼。你们压根儿就没敢像让·热内或卢 梭那样，大胆地，不顾一切地去坦露自己的卑劣和龌龊，那样你们认为会有损于你们高大完美的形 象。你们太可怜了。岂不知，这是一种虚伪的写作心态。这种写作心态之于个体，会让许多刻骨铭 心的人生体验付诸东流，被白白地浪费掉；之于民族，则是精神产品的虚假空洞，甚至成为鸦片， 毒害人民。其实虚伪的写作心态，历来就是我们民族的一大特长，比如被我们奉为诗仙的李白，我 以为他一生就生活在虚伪的旷达之中，他被后人所命名的所谓浪漫主义诗风，大概也源于此吧。你 看，他在政治上失意之时，不是去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而仅仅是慨叹＂我纵言之将何补？皇穹恐 不照余之忠诚。＂继而放浪形骸，高唱＂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说到底，还是放不 下自己，以为自己乃真正济世之天才，长歌当哭，以震苍天。如果说，封建时代的文人受到历史的 局限产生这种虚伪的写作心态乃是一种不自觉的无奈，可以原谅；那么，生活在二十世纪受到过现 代文明洗礼的知识分子，就不应该也如此了，尤其要成为跨世纪一代的知识分子，更是不该如此。 然而遗憾的是，还是如此。远的不说，就说当下所生产出来的各种各样的新文本吧，包括那些号叫 着＂先锋＂和＂后现代＂的要在二十一世纪将中国文学推向世界的文学斗士们所生产出来的文本， 无不时时透露出种种虚假的恣态。虚无主义、装腔作势、故作深沉、自以为是，冷漠地微笑着似乎 凛然不可侵犯，得意而忘形，刻意塑造自己的先知先觉形象，比比皆是；而独独缺少那种真诚又真 诚、坦白又坦白、面对当下的苦难、面对自己内心的变态和畸型的文字。我们呼唤坦诚的文字。当 然，我并不是说我们就没有一点坦诚的文字。有的，比如钱钟书先生的《围城》，巴金先生共四十 二万字的《随想录》，陈染和林白的一些小说，以及王彬彬先生发表在《文艺争鸣》１９９４年第 ６期上题为《过于聪明的中国作家》的文章等，都是这方面比较优秀的文字。然而，我认为这仅仅 只是一种少数人的努力，还没有变成国人的共识，这种少数人的声音很有可能被淹没在各种方兴未 艾的必要和不必要的论争之中。要知道，没有对自身的反省，没有坦诚的写作心态，其他方面，即 使做得再精巧再博大，也只是骗人骗己的把戏，说中国文学走向世界，走向二十一世纪的境界，也 不过是一句过过瘾的空话。注释：①即西蒙娜·德·波伏瓦。小偷日记与写作心态@张军们的民族 经历过的灾难并不比西方人的灾难少，我们民族的每一个个体经历过的屈辱和龌龊也肯定不会比西 方人少，然而，西方人在经历过两次大战后写出了那么多不朽的文学作品，而我们为什么什么也没 有？难道我们这个民族蠢笨如牛？得承认，我们这个民族不笨，也没少努力，关键的问题，我以为 除了其他许多客观的历史原因外，更多的在于我们作家的主观的写作心态。这就是缺乏自省和坦诚 。这可能会使许多作家感到冤枉。他们会说，我们还没自省还不坦诚呀？要知道我们的作品都是用 血和泪写成的，你还要我们怎么样？不错，是自省，是坦诚，是血和泪，比如说新时期那么多写＂ 文革＂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直至＂寻根文学＂就是。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反思坦诚？是民 族的，是群体的，大是大了，悲壮是悲壮了，可以说血流成河，可同时也就空了，形而上了，波澜壮阔空洞无比。那么多个体哪里去了？似乎造成灾难的不是一个个有爱有恨有高尚有卑鄙下流德行的个体，而仅仅是那么一种观念。活生生的卑鄙被消解了。或者仅仅作为一种被批判被控诉的对象。那么作家自身呢？你在一次次人造的灾难中是否只高大纯洁？是否卑鄙下流与你从不沾边？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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