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王蒙笔下的新疆兄弟民族人物群像夏冠洲我在题为《命运长河中搏击、浮沉的人们》(见《西域 研究》1994年第4期)一文中.曾对王蒙以新疆为题材创作的小说中的一系列新疆兄弟民族人 物形象,作了一些粗浅分析。其实,王蒙在这些作品中所塑造的人物形象远不止前文提到的那些, 还有不少性格鲜明的人物令人难以忘怀,尤其是几位维吾尔青年妇女形象更为成功。故现特作补充 论述,作为前文的下篇,以使本命题显得更加完整。青年女性形象在以新疆为题材的一大批小说中 ,王蒙还以细腻准确的笔触,塑造了几位不同性格、职业和命运的新疆兄弟民族青年妇女的艺术形 象。其中《心的光》里的凯丽碧努尔,《最后的"陶"》里的哈丽黛和《爱弥拉姑娘的爱情》里的 爱弥拉姑娘("姑娘"为人物名字的一部分,非为一般称谓)最为完整、丰满。凯丽碧努尔凯丽碧 努尔(意为"心的光"──小说篇名即由此而起)是一位天生丽质、天真纯洁,又很有潜在艺术才 华的维吾尔姑娘。她在完全不自觉的情况下,拒绝了一位来自内地的电影导演的主动挑选,结果丧 失了有望成为电影明星的天赐良机,转去做一个普通"帽儿匠"的妻子了。当她终于明白被自己拒 绝的命运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这就是小说《心的光》叙述的一个略带悲剧色彩的人 生小故事。如果从一般的世俗的眼光看,凯丽碧努尔算得上一个幸运的姑娘。她家境优裕,父亲是 位城里受人尊敬的民族医生,任市政协委员,社会地位不低。她下乡接受了几年再教育,就顺顺当 当地当上既体面又轻闲的宾馆服务员,不久又找到称心如意的未婚夫:英俊、活泼、很会体贴人又 很会赚钱的"帽儿匠",一个美满、幸福的小家庭也将建立:"她将拥有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廊子 ,自己的苹果树和玫瑰……"。生活对她来说一切未免太一帆风顺了。但是若从人生价值的充分实 现上、从形而上学的意义上看,凯丽碧努尔的命运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人生悲剧。因为在一般姑娘 看来,一个千载难逢、有着怎样奇妙和巨大可能的机遇却被她拱手让出了!电影导演来到伊宁市挑 选演员,在排除了包括文工团里"红里透紫的新星"在内的众多呼声很高的应试者后,导演邹润文 突然以艺术家的直觉,惊奇地发现了身边的这位服务员凯丽碧努尔正是自己要寻找的;然而他的不 无直率的问询却引起了姑娘的误解,被凯丽碧努尔一再婉拒了。邹导演失望之余,只好南下和田, 最后在和田丝绸厂选到一位与凯丽碧努尔条件十分相似的姑娘狄丽努尔(名字也意为"心的光") ,并把她带上了国际影坛。同为"心的光",凯丽碧努尔却用自造的屏幕把自己的"光辉"遮掩了 。"可那怎么不就是我呢?那颗心怎么就不是这颗心呢?至少应该试一试……"可怜的姑娘最后得 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后,已经太迟了,只好流出了悔恨的眼泪。造成凯丽碧努尔人生小悲剧的,并 不是什么客观原因。她的艺术才华被埋没,既不是"极左"路线的扼杀,不是某位官僚主义者或者 本位主义者从中作梗和压抑,也不是一些恶劣的竞争者"捣杆子",搞小动作或者挑选者的昏庸和 不正之风,甚至也不是她的家庭任何成员或未婚夫的极力反对。一切客观原因似乎都与这场小悲剧 无缘,完全是凯丽碧努尔自己把命运之神轻轻拒之门外的。"小家碧玉"型的凯丽碧努尔,是一个 "天真纯洁、有点无知","既没有充分长大也没有受到污染的大孩子",她颇有潜在的艺术秉赋 而不自知,她没有意识到因而也不懂得实现自己人生的真正价值。她总觉得自己"太平凡了",从 来不曾把自己与"一些全身闪闪发光的电影演员"联系起来。过去她在胸无大志、庸俗不堪的姐姐 的"劝告"下放弃了报考大学的机会(她本来完全有可能考取的),现在又与一个了不起的维吾尔 女人、一个艺术家"的光辉前途失之交臂了。少见多怪的她,把"不屈不挠"的关注自己、提出种 种奇怪要求的电影导演看作"神经不正常",甚至产生了误会,终于把一个巨大的机会错过了。由 此可见,正是凯丽碧努尔幼稚无知,腼腆羞涩,眼界狭小,缺乏远大理想的思想性格缺陷,是造成 自己人生悲剧的直接原因。凯丽碧努尔这种小市民庸俗思想性格的形成,有其深厚的社会基础和文 化原因。小说对此做了深入的开掘。她自幼生活优裕,父亲是个民族医生,却常为缺乏思想所苦, 在决定女儿生活道路上没有足够的知识和判断力。母亲常年病病歪歪,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女儿永远 留在身边。对凯丽碧努尔人生观影响最大的是她的姐姐。这个50年代在北京上过大学的知识分子 ,因贪图安逸,早已放弃了在南疆的工作回到伊犁,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商店售货员的家属,终于沦 为丧失生活理想的世俗庸人。她那一套小市民哲学,不仅延误了自己有意义的人生,也毒害了天真 的妹妹。紧接着,英俊、多情、富足的帽儿匠闯进了凯丽碧努尔的生活,终于使她陶醉在建立小家 庭的幸福之中了。在这样一群小市民的包围之中,凯丽碧努尔已不懂得在丰饶、美丽、盛产苹果、 蜂蜜的故乡之外,在体面、舒适的宾馆服务员工作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天地、更为有意义的人生 。她心灵的光辉逐渐被世俗的尘埃所蒙蔽,最后亲手酿成了人生的苦果。王蒙在小说《心的光》里 ,以细致入微的现实主义手法,不无痛惜地描述了一个发生在80年代初期边远地区的人生小悲剧 。凯丽等努尔姑娘的不幸命运既让人叹惋,也启人思索。这篇小说不仅表达了作家对维吾尔人的拳 拳深情,也表现了作家对社会如何全面实现人的价值这一哲学命题的深邃思考。哈丽黛作为凯丽碧 努尔同时代的同龄人,
小说《最后的"陶"》中的哈丽黛,则是一个冲破了传统生活方式的束缚, 开始充分实现自我价值的新人形象。如果说凯丽碧努尔是兄弟民族传统世俗生活方式的殉葬者的话 ,那么,哈丽黛则是传统生活方式的反叛者,一个现代文明的体现者,一个时代的幸运儿。比起凯 丽碧努尔来,哈丽黛的童年是十分不幸的。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父母因传染病双双去世,是好心 肠的依斯哈克大叔收养了这位可怜的孤女。但是大叔是个严肃的哈萨克彪形大汉,忙忙碌碌,表情 严峻。他有大男子中心主义思想,从不与小孩子说笑,也看不起妇女,这使哈丽黛幼小的心灵备受 压抑。她生活在远离城市和平原的天山阿尔斯郎山谷之中,生活极其落后、艰苦,终日只是"烧奶 茶,捻毛线,做奶疙瘩",一年洗不了几次头,常常拖着鼻涕,满脸都是污垢,带着一条巨大而残 破的头巾,"衣着不合身的大黑棉袄,被放在马背上就像一个圆球一样"……这就是当年孤女哈丽 黛的生活写照。然而一个偶然的机遇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由乌鲁木齐回到故乡教书的哈则孜先生 ,慧眼识珠,发现了这个年仅7岁的姑娘聪明过人,是个学习的好料子。经过与依斯哈克一番舌战 ,终于为哈丽黛争得了上学读书的机会。在此后求学的道路上,哈丽黛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她经历了数不清的"冰雹、风雪、雷电、山洪、毒蛇、猛兽、悬崖、深谷,以及塌方和泥石流" 。但是正是这无数的艰难困苦,磨炼出这位聪明的哈萨克少女的上进心和意志力。她从发生在20 步外雷击老柳树燃起熊熊大火中受到启发,立志要探究大自然的千奇百怪和奥妙无穷。她更从哈则 孜先生"只有知识才能使人成为巨人,甚至女孩子也可以成为知识巨人"的教诲中受到巨大鼓舞。 哈丽黛读完了中学,又到北京上了大学,毕业后并以年年各科全优的成绩进入了出国留学生预备班 。就这样,哈萨克孤女哈丽黛,终于由天山深处草原上一个肮脏的牧羊女,成长为一个会讲流利汉 语和英语,懂得物质结构、"化学平衡、当量定律、分子间力和配位理论"的高级知识分子,并且 不久将赴澳大利亚留学深造。一个女化学家的光辉前程正展开在她的面前。相比之下,未来女科学 家哈丽黛的命运与沦为平庸的家庭主妇的凯丽碧努尔,两人真是有天壤之别啊!哈丽黛姑娘对人生 的抉择,是经过一系列痛苦的思想斗争和感情冲突的。在北京求学六年中,她备受思念故乡和亲人 之苦。现在出国留学前夕,哈丽黛探亲回到阿尔斯郎山谷,那山那树那水那牛羊马匹和毡房,使她 又飞到令人心醉的童年生活,现代化的春风也吹到了天山深处,故乡面貌和童年伙伴们的精神也发 生了很大变化。这一切都使哈丽黛感到依恋、担忧和怅惘。她大哭一场,一瞬间甚至想留下来,走 回这温馨的传统生活方式中,去嫁给一个既会叼羊又懂得新生活的哈萨克小伙子了此一生……这种 矛盾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因哈丽黛毕竟是位对故乡怀有深情的哈萨克姑娘,她生命的根是在这里, 她的心还是属于这草原、山岭和森林。但是哈丽黛最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北京,继续做出国留学 的准备,因为她已是个现代文明培养出来的知识女性,有着清醒的自我意识。她要在更为广阔的天 地里一试身手,去实现一个哈萨克女大学生全部的人生价值。小说《最后的"陶"》以大量精彩的 时空交错的心理描写和浓重的抒情笔调,描绘了一个聪明、善良、有才华、有毅力的哈萨克女大学 生,在最后告别传统生活方式时的心灵历程。传统文化心理与现代文明精神的冲突,在她的心灵中 撞击而发出的火花是十分动人的。这一女性形象可以说是凯丽碧努尔一个鲜明的对比。后者是一个 缺乏自我意识,因而被传统世俗生活吞噬的不幸年青女性,令人同情和感慨;哈丽黛因掌握了现代 文明而获得了自我意识,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因而能够挣脱传统世俗文化的束缚成为时代搏击者 ,让人振奋和鼓舞。两个同龄人的不同命运,一个代表了过去,一个预示着未来,表达了作家对兄 弟民族历史命运的深深的关切、同情和祝福,同时也表现了作家深沉的历史意识。爱弥拉姑娘系列 小说《在伊犁》之一的《爱弥拉姑娘的爱情》中的故事,发生在"文革"初期,比凯丽碧努尔和哈 丽黛的人生故事要早十几年。爱弥拉姑娘为了爱情,终与家人反目和不欢而散的结局的确令人痛心 ;而她为迫求真正的爱情义无反顾的决绝性格,则使人由衷地钦佩。也正是在物质利益与幸福爱情之间的抉择中,在挣脱世俗婚姻伦理观念的抗争中,小说塑造出一位自尊自爱、为了爱情不惜付出沉重代价的维吾尔青年知识女性的感人形象。爱弥拉姑娘是王蒙房东阿依木罕大娘亲姐姐的养女,师范学校毕业后在故乡小学教书。她身材苗条,曲线完美,是一个美丽纯情的姑娘。她喜爱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