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丫头”□白维国“丫头”一词，在现而今有点儿文化水的新潮人口中，使用频率似乎在下降，因 为跟“姑娘”“小姐”“女儿”比起来，“丫头”显得土气，像个山里来的娃，正受到城里“姑娘 ”的排挤。在进入正题以前，先把它们之间的历史瓜葛略作一二交待：从语义上看，“姑娘”跟“ 丫头”最相当，但各自使用的年头差着一大截子：“丫头”最迟在唐代中期已见到用例，而今天通 常理解为“女孩”的“姑娘”，大约在清代才开始普遍使用，难怪“丫头”要受到“姑娘”的排挤 。“小姐”跟“丫头”所指的对象虽然都是“女孩”，但位分尊卑，在近千年（作“女孩”讲的“ 小姐”从元代开始见到用例）相纠葛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平等过。所以《红楼梦》写到红香圃行酒 令，当史湘云说出“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时，出来应声的是晴雯、小螺、莺儿等 一干人，没有哪一位“小姐”出来对号入座。“女儿”在历史上有很长一段时期跟“丫头”语义相 近，而且不带有感情色彩，但今天它的语义范围缩小到只指“母亲所生的女孩儿”，跟“丫头”只 有很小的一点关合了。以上葛藤权作个得胜头回，下面言归正传，且说“丫头”。“丫头”这个词 的产生跟古代颇受重视的成年礼冠礼（男子）与笄礼（女子）有密切关系。我们的老祖宗是不兴断 发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可是头发老长的，干活碍事，最简单的办法是绾起来 ，用一根针状的簪或笄别住。不过小孩子不宜用簪笄，因为他们活泼好动，自控能力差，头上别根 长针太危险，所以要到十五岁才有用簪笄的资格。在这之前，或垂发，或总角。晋陶渊明说桃花源 中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垂髫即垂发，是儿童的发式，所以用来代称儿童。总角是把头发 拢起来扎成发鬏。《诗经·齐风·甫田》：“宛兮娈兮，总角兮。”描写的就是这种发式。一个 烂漫可爱的儿童，头上扎两个小牛角似的抓髻，这就是“丫头”的来源。不过那时还没有“丫”这 个字，而用“”来状其形；也没有“丫头”这个词，而用“发”“角”“髻”来表示。“ 丫头”的出现，是唐代中叶的事。“花面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向人时。”（
刘禹锡《寄赠小樊》 ）恐怕是我们所能见到的最早用例。对它的出现，有四点须加以说明：第一，“丫头”取代“角 ”等，是汉语书面语不断从民间口语吸收新鲜成分、不断吐故而纳新的结果。这从“丫头（鸦头） ”“丫鬟（鸦鬟）”等词语最先在李白、元稹、白居易、刘禹锡、陆龟蒙等人的作品中出现就可以 得知。李白好以新语入诗，后四人更是有意识运用俗语的典范。“丫头（鸦头）”等词语最先出现 在他们的作品中，说明它是从当时民间口语中吸收来的，而不是哪一个诗人独创的第二，“丫头” 最初是写作“鸦头”的（李白的作品中只有“鸦头”“鸦鬟”，而没有“丫头”“丫鬟”）。若据 字面意思理解成“头发黑如鸦翎，因称鸦头”，那就错了。李白《越女词》云：“屐上足如霜，不 着鸦头袜。”鸦头袜又称歧头袜，即拇指与其他四指分叉的袜子，可知这里的“鸦”，义实为“丫 ”也。第三，梳丫髻、丫鬟的，并不一定是女子。且看早期出现的用例：李白《酬张司马赠墨》： “黄头奴子双鸦鬟，锦囊养之怀袖间。”白居易《东南行一百韵》：“绣面谁家婢，鸦头几岁奴？ ”元稹《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芒泅牛妇，丫头荡桨夫。”刘禹锡《乐天寄忆旧游因作报 白君以答》：“丫头小儿荡画桨，长袂女郎簪翠翘。”反倒是梳丫髻的男儿跟女子对举。盖因男子 要干力气活，垂发不方便。就是《水浒传》里的黑李逵，在扮作道童时，也须“戗几根蓬松黄发， 绾两枚浑骨丫髻”。第四，“丫髻”“丫鬟”“丫头”最初指的是发髻样式。这从上面的引例中就 可以看出。后来才代指梳这种发髻的人。这符合词义演变的规律。只是在由发式转为指人之后，男 性便从这个词的分野中消失了，“丫头”堆儿里只剩下女性，或许是男尊女卑的意识使然吧。发生 这一变化的时间大致在宋代初年。下面顺便说一说跟“丫头”密切相关的“上头”。古代男女十五 岁时举行的冠礼和笄礼，民间后来称作“上头”或“裹头”。《南齐书·孝义传·华宝》：“父豪 ，义熙末，戍长安，宝年八岁。临别，谓宝曰：‘须我还，当为汝上头。’”大概是关于“上头” 的最早记录。前蜀花蕊夫人《宫词》谓：“年初十五最风流，新赐云鬟便上头。”指出上头的年龄 。然而，冠礼和笄礼（尤其是笄礼）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单纯的成年礼。这一点《仪礼·士昏礼》 说得很清楚：“女子许嫁，笄而醴之称字。”《礼记·内则》虽云“十有五年而笄”，但郑玄注特 别指出：“谓应年许嫁者……其未许嫁，二十则笄。”事实上，民间是在女子出嫁当日才挽发上头 的，而未嫁者，不论年纪多大，始终结辫或梳鬟。这一风俗直到解放初还保持着。人们根据女子的 发型决定称“姐”还是称“嫂”，否则称呼错了是要挨骂的。就记述功能而言，语言是历史的载体 。一个词使用的年代愈久，它身上的历史印痕就愈加斑斓深刻，需要我们一层一层地去认识它。“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立此小文以为“丫头”存照吧说“丫头”白维国以为“丫头”存照吧说“丫头”白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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