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与李贺(日本)八木章好文,陶振纲译李贺(791-817)是被称作“鬼才”的中唐有特 色的诗人,而蒲松龄(1640-1715)则以清初志怪小说集《聊斋志异》的作者而知名。两 者所处时代既相差悬殊,所代表的文学体裁也不一样,在中国文学史上,两者并不具有互相交错的 切点。因而,至今也几乎没有进行过对比论述。不过,可以认为一方在阴郁而华丽的诗中、一方在 妖艳怪奇的鬼狐故事中构筑妖冶而漂亮的世界时,却超越时间、超越体裁,似有一脉相通之点。本 稿想试行明确蒲松龄所受李贺的影响,并探索两者在性情、思想、文学上的共同点及其有关影响的 必然性。一般只知道蒲松龄是专写《聊斋志异》的作者,但计算现在传世的诗作,也有1000首 。在这些聊斋诗中,可以看到李贺的影响并不少。首先,可以看到吟咏题为《拟李长吉》的诗两首 ,其中一首题作《秋闺拟李长吉》(卷一)(以下聊斋诗的卷数,据1986年再版上海古籍出版 社《蒲松龄集》所收《聊斋诗集》。长吉诗据1978年世界书局第3版《李贺诗注》所收《李长 吉歌诗王琦汇解》,卷数略)。诗云:秋风何萧萧,平阑叶堆积。日落独徙倚,露上凌波白。离思 愁无极,回房坐呜呃。门掩芳雾寻娇梦,帐冷柔魂吊香魄。红窗睡起慵无力,宝镜垂云泪沾臆。脉 脉开屏见杨柳,一宵变尽黄金色。这首诗,整体上散发着李贺闺房诗的芬芳。而个别的词句亦然, 如开头的“秋风”是《南山田中行》的“秋野明,秋风白”等等,在长吉诗中用例很多①。第四句 的“凌波”说的是美人的轻快脚步,把它形容作“白”,就是模仿李贺独特的色采用语②。其次, 第六句的“回房坐呜呃”,则是李贺在《致酒行》中有“谁念幽寒坐呜呃”。第八句的“帐冷柔魂 吊香魄”是借用《秋来》中的“雨冷香魂吊书客”之句。再一首是《马嵬坡拟李长吉》(卷一): 雨潇潇,风浩浩。露泣黄昏径,湿萤沾暗草。磷火青,不能照。寒啼,如相吊。雾为肌,冰为骨。 松花黄,染罗袜。环佩声,随湮没。四方高,悬秋月。这是一目了然的,全是照样模仿李贺《苏小 小墓》的“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油壁车 ,夕相待。冷翠烛,劳光采。风吹雨”的诗体、用语、印象的作品。还有,在聊斋诗中也可以看到 穿插有若干李贺逸话的诗句。例如:《挽毕公权》(卷二):才人声望压何刘,遽去修文白玉楼。 “白玉楼”是基于李商隐《李长吉小传》中所见的李贺临终的传说,说李贺是像题白玉楼记那样被 天帝召见而升天去的。再如《寄怀张历友》(卷二):杨花风起奈愁何!何日高轩更一过?“高轩 过”是基于《新唐书·李贺传》中所见的逸话。李贺七岁时,韩愈和皇甫来访,李贺便即座执笔, 赋《高轩过》一首,吟咏二公的光临。再如《襄城李璞园先生遥寄佳章,愧无以报,作此奉答,聊 托神交之义云尔》(卷四):长爪才人绝世无,千里投我双明珠。“长爪才人”是把李璞园比喻为 李贺。李贺的手爪伸起来很长,都称呼为“长爪郎”。这样,在聊斋诗中,有的在诗题上就明记是 模拟李贺之作;有的是想起李贺的词句就插进去的作品。其次,除上述的例子以外,还能举出若干 借用李贺独特的诗语为例。如由20句构成的七言古诗《挽淮扬道》(卷一),全篇是把李贺的词 句接连使用而构成的。在此摘录如下:湿萤蒙灭流星矢,霜草挹泪滴铅水。“湿萤”在前例《马嵬 坡拟李长吉》中有“湿萤沾暗草”,又在《霸王洞》(卷一)中有“秋草烟寒落湿萤”等等,这在 李贺《还自会稽歌》中,就有“湿萤满梁殿”的例句。“湿”字是李贺爱好而多用的,是能赋予李 贺独特的阴郁印象的诗语。③“铅水之泪”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有“忆君清泪如铅水”。 幽灯如漆迎新人,回头鬼雨洒江树。迎死者的鬼火,在李贺《感讽五首》其三中有“漆炬迎新人” ,还有在《南山田中行》中也有“鬼灯如漆点松花”。降注幽灵雨,在同题《感讽五首》其三中有 “鬼雨洒空草”。黄狐跳踉黑狐叫,冷翠烛花凝夜紫。寒冷翠色的人魂,是基于李贺《苏小小墓》 中的“冷翠烛,劳光采”,而笼罩着紫色的夜气,则基于李贺《雁门太守行》中的“塞上燕脂凝夜 紫”。茫茫天道渺难知,蓬蒿曳露芙蓉死。“芙蓉死”可见于李贺《河南府十二月乐词·九月》中 “竹黄池冷芙蓉死”的用例。在此诗之外,还有《湖津夜泊》(卷一)的“惊起鱼龙跳波舞”,是 基于李贺《李凭箜篌引》中的“老鱼跳波瘦蛟舞”。《夜电》(卷一)的“鬼母啾啾狐狸啸”,是 基于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中的“嗷嗷鬼母秋郊哭”等。在聊斋诗中,到处可见能明确判断是受 到李贺影响的诗句。不过,这种倾向的诗,都集中在蒲松龄比较年轻时期的诗作,即在编年诗集的 卷一内④。还不仅诗作,即使在《聊斋志异》中,其自序“聊斋自志”的起首就有:披箩带荔,三 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三闾氏屈原有感于身上披萝带荔的女神,而作《离 骚》,长爪郎李贺在诗中咏牛鬼蛇神,而成恶习。)“长爪郎”是指李贺,“牛鬼蛇神”也是基于 在杜牧的《李长吉歌诗叙》中的“鲸吸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聊斋自志》是 引干宝、刘义庆、李白、杜甫、苏东坡等,试行说明《聊斋志异》执笔的原由及其意义的,但是, 开头登场的就是屈原与李贺。从以上诸例可以看到在蒲松龄心中李贺对他的深刻影响,至少是以某 种特殊的感情,或憧憬的意念、或共鸣的感受,表现着强烈的意识,这些情况大体上是清楚的。自 古以来,李贺诗的爱好者就很多,以晚唐的李商隐为首,宋、元、明历代都有大量的爱好者,或是 模仿者辈出。而且,追随那离奇荒诞、新鲜华丽的诗风,而产生“长吉体”一词。从明末开始,直 到清朝中叶,李贺的诗更为流行,由徐渭、曾益、余光、姚、黄淳耀、姚文燮、方扶南、王琦等撰 注的评注本之类相继出版。在这种情况下,蒲松龄亦接触到李贺的诗,然后成为着迷的数量众多的 文人中的一员,这是当然的。可是,这里首先应该注意的一个问题,从好的方面说,李贺在中国诗 的世界中,则是极为特殊的人物这个情况。可以说到清代时,李贺的诗已盛行。然而,李贺的情况 ,同提到的陶渊明及李白、杜甫在历代的诗评方面,常常一直被认为是与正宗的诗人相比,情况就 稍有不同。即使产生那样大量的爱好者及模仿者,李贺仍不过是二流的异端的诗人而已。在宋代以 后的历代诗话中,完全没有触及到李贺者很多,即使在已采纳李贺的诗话中,也都不把李贺看作正 道的诗人。例如在李东阳《麓堂诗话》中说:李长吉诗,字字句句欲传世。顾过于判休,无天真自 然之趣。通篇读之,有山节藻而无梁栋,知其非大道也。还有在陆时雍《诗镜总论》中说:贺有异 才,而不入于大道,惜乎其所之之迷。因而,李贺的诗风传世越广,那只能使来自正统派文人的拒 斥越强烈,并当作蛊惑人心的毒害受到诽谤,当作怪僻受到排斥的事也会更多起来。王渔洋在《师 友师传录》中说:卢仝、马异、李贺之流,说者谓其穿天心、出月胁,吾直以为牛鬼蛇神耳,其病 于雅道诚甚矣。于是把李贺排除在外。其次,袁枚在《再与沈大宗伯书》(《小仓山房文集》卷十 六)中说:至于卢仝、李贺险怪之流,似亦不必摈斥。对这种说法从相反方面看来,当时主张摈斥 者是很多的。⑤另一方面,如在历代文人中举出倾倒于李贺或积极学习李贺者,则可看到其中有李 商隐、皮日休、温庭筠、王定保、刘辰翁、谢翱、汪元量、李天英、王飞伯、刘龙山、杨维桢、徐 渭、张岱、黄淳耀、钱澄之、汤显祖、许景、曹雪芹等名字。在明清的文人中,特别是徐渭与董懋 策合撰《昌谷诗注》,自然而然地保留着所谓长吉体诗。还有,曹雪芹的诗几乎没有流传到今天, 但可以知道他的诗风是同李贺相似的情况。在友人敦诚的诗《寄怀曹雪芹》中可以见到:爱君诗笔 有奇气,直追昌谷披篱樊。同时在《挽曹雪芹》中可以见到: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⑥ 。等同《聊斋志异》仅有文言与白话差异的俱为代表清代小说《红楼梦》的作者,也受到李贺的影 响,知此一点是趣味深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来,由于李贺的诗像不俗气的要强的珍味一样,而不 是平凡的作品,所以,对它的好坏评价,也就分成两个极端。而像前文已提出的那样,尤其是喜爱 李贺或模仿他的文人们,有的是唯美的、享乐的、或者很多是个性强而极其古怪的人们。总归都不 是庄严型的正统派文人。在喜爱李贺的人们中,都能看到这些共通的倾向。蒲松龄在喜爱李贺方面 ,当然同他们的趣向是一样的。换句话说,蒲松龄对李贺的观察,与这些脱离正统的文人们的观点 是类似的,如再扩大解释,说到喜爱李贺这一点,便是反映蒲松龄的文学倾向的一个侧面。那么, 这里对蒲松龄与李贺进行比较对照看一看,两者之间在境遇及习性方面有很多类似之点。众所周知 ,李贺因父名晋肃的“晋”字,与进士的“进”字同音而犯讳,不给予应试进士资格;另一方面的 蒲松龄虽几次应试,终于未能乡试及第。情况虽然有异,但都是科举遭遇不佳。其后的生涯,双方 仍然都是抱才而未得意。然后,为想从充满失意与愤闷的日常生活中摆脱出来,就在诗中、也在志 怪小说中,构筑起幻想和神秘的精神世界。再者,在李贺方面,还有傲慢不逊的一面,正象李商隐 撰《李长吉小传》所写的那样:时人亦多排摈毁斥之。传说是来自人们的抱怨、厌恶的情况是很多 的。另一方面,蒲松龄在张元撰《柳泉蒲先生墓表》中,也被称为:孤介峭直,尤不能与时相俯仰 。这可以使人窥视到他孤高而不随和的一面。两者似乎都不是没有缺点性格的人。在这样境遇与性 情上存在的共通点,也许确实是能体会到蒲松龄与李贺共鸣感的一个重要因素,但在讨论两者的影 响关系方面,却不是特别重要的内容。即使是遭遇不佳,是乖僻古怪,这不限于蒲松龄与李贺,在 中国的文人中,决不是罕见的。其他人没有而只有在他二人独特的色采中才能看到的,便是他们创立的异色的文学世界,而且,这就等于是他们对待文学的姿态。所谓李贺的诗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一方是诗,一方是志怪小说,虽然各自体裁相异,但是,双方都是多以描写阴暗而冷酷的幽冥世界为题材的作品。在其作品中,又都隐藏着华丽的美,或散发着妖艳的芬芳,构筑着他们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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