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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娱:《聊斋志异》创作心态谈(一)

Summary by : TsingHua
浏览次数 : 21  词语: 300   出版日期: 七月 05, 1996
自娱:《聊斋志异》创作心态谈(一)朱振武关于蒲松龄创作《聊斋志异》的思想动机,近来学术界 已有不少论述。绝大多数都是采用司马迁的发愤著书的观点,认为《聊斋志异》是寄托了蒲松龄的 “孤愤”,是作者一生遭逢的抒愤之书。也有的人注意到了“以文为戏”和“有益劝惩”的一面。 凡此均不无道理,但却大都忽视了另外一点。《聊斋》是一部多达500篇,体裁不一,内容繁杂 的文言短篇小说集,其创作时间长达50年之久。也就是说,作者从风华正茂、春风得意的20岁 开始创作这部“狐鬼史”,直到老态龙钟70来岁的垂暮之年才停笔。其间自然有一段时间是他创 作的高峰时期,但若以每年的平均数来看,也只不过10篇左右。蒲松龄和他所崇拜的古人一样, 经历了“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顺”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各个阶段。每个阶段 里,他的心境自然是不尽相同的,而这毫无疑问会影响到不同时期的《聊斋》创作。他的漫长的人 生旅程和长时间的创作过程,使《聊斋》的创作动机显得十分复杂。就是在他人生的每一阶段里, 由于受到家庭生活,科考情况,以及周围各种因素的影响,作者的心态也是不大一样的。强调《聊 斋》是部“孤愤”之书的最主要根据之一是作者40岁时作的《聊斋自志》。其实这时的聊斋故事 还只是少数,抒发孤愤自然是《聊斋》创作发生的一个重要方面,但用其“自志”中的“浮白载笔 ,仅成孤愤之书”一句来说明作者的创作动机,显然是以偏概全,而用作者40岁时写的序来说明 此后30年的创作动机则无异于自画牢笼和刻舟求剑,更别提古代文人在给自己的书写序时那种经 常出现的“言不由衷”的情况了。事实上,由于创作时间的长久和数量之巨,蒲松龄在不同的创作 阶段特别是整个创作过程中的心态都是十分复杂的,其创作动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不能排除其自娱 的成份。一古代小说历来不能同诗、文相提并论。“诗言志”、“文以载道”,诗文一直高居于正 统文学的殿堂,小说则是不入九流、难登大雅之堂的“小道”。所以魏晋以降,其作者大都强调游 戏娱乐的创作主旨,光是从“志怪”、“轶事”、“传奇”这些名称上,就不难看出小说具有的游 戏娱乐性质。干宝在《搜神记序》中虽说要“发明神道之不诬”,但同时却强调:“幸好将来好事 之士,录其根本,有以游心寓目而无尤焉。”这正是当时许多志怪小说的写作目的。至于轶事小说 ,鲁迅先生认为“若为赏心而作”,“虽不免追随俗尚,然要为远实用而近娱乐矣。”(鲁迅《中 国小说史略》)至于唐传奇,也有不少属娱乐遣兴之作,即所谓“一时兴到,偶寄尺素”(《唐人 小说》,见汪辟江校录第233页)。鲁迅先生也认为:“其间亦或托讽喻以纤牢愁,谈祸福以寓 惩劝,而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中国小说史略》)之所以“重文采与意想”,其实也就是 “远实用而近娱乐”的缘故。至于宋代的话本,本来就是为适应市民的娱乐需要而创作的,其作者 自然要注重作品的游戏娱乐功能。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说:“当时一般士大夫 ,虽然都讲理学,鄙视小说,而一般人民,是仍要娱乐的;平民的小说的起来,正是无足怪讶的事 情。”这一传统或多或少地影响着明清时代的小说观,但情况却不太一样。宋以前的小说虽不乏寓 意、寄托之作,但作者都不愿申明这点,原因是当时小说地位的低下,小说作者往往受到歧视和非 议,“言志”、“载道”这一正统的文学观念是不能用于“小说”这一非正统的文学样式的,故正 统文人更不屑为之,偶有为之者,也极力申明是“戏为之”。另一方面,强调“以文为戏”,使小 说作者可跳出“三界之外”而推掉自身“干系”,自己也便清高起来。韩愈作了《毛颖传》,受到 激烈的攻击,便马上说:“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诲色,不有间乎?”(《答张籍书》)明代的《 剪灯新话》、《剪灯余话》和《觅灯因话》与之有相似处,但其创作态度或说作者的态度已有了变 化。他们虽然还自卑地说自己的创作是“习气新溺,欲罢不能”(瞿佑《剪灯新话·序》),“负 遣无聊”、“假此道以自遣”(李昌祺《剪灯余话·序》),但已敢羞羞答答地说自己写小说的另 一主旨是为“豁怀抱,宣郁闷”,“哀穷悼屈”(《剪灯新话》、《剪灯余话》作者《自序》)。 但情况还变化不大,特别是通俗小说的作者,往往连真名都不敢署,搞得后人费尽心机地去考证。 明中叶到明末,这种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李蛰、冯梦龙等一批人为小说大声疾呼,特别是李贽把 “发愤著书”这顶桂冠,安在《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的头上,使一向被认为微不足道的小说身价 倍增。因之,明末清初陆圻才敢说自己“手无斧柯,不得不托之空言”,“不敢作人史,而作为鬼 史”创作了《冥报录》(《自序》)。稍后的余怀也敢公然宣称他的《板桥杂记》是“有为而作” (《自序》)。到了蒲松龄,他在《聊斋自志》中说是寄托了自己的“孤愤”也就不足为奇了。但 实际上,文言小说“以文为戏”的创作传统对蒲松龄仍然产生了很大影响。从同时代及稍后的文人 为《聊斋志异》序跋、题辞,以及蒲松龄自己的《聊斋自志》中,都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二就《 聊斋》500篇作品而言,很难说哪一部分是属于真正意义上的自娱作品,就一篇作品而言,可能 是作者自娱的心态下的创作,也可能搀杂一些其他因素。但是有相当数量的作品是自娱心态的产物 ,体现了作者以文为戏的创作观则是无疑的。我们先从《聊斋》中一篇向不引人注意的作品《鬼令 》谈起。原文短小精悍,兹照录如下:教谕展先生,洒脱有名士风。然酒狂,不持仪节。每醉归, 辄驰马殿阶。阶上多古柏。一日,纵马入,触树头裂,自言:“子路怒我无礼,击脑破矣!”中夜 遂卒。邑中某乙者,负贩其乡,夜宿古刹。更静人稀,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展亦在焉。酒数行, 或以字为今日,“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一人曰:“回字不透风 ,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一人曰:“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 含字赢一钟。”又一人日:“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末至展,凝 思不得,众笑曰:“既不能令,须当受命。”飞一觥来。展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风,一字在 当中……”众又笑日:“推作何物?”展吸尽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相与大笑,未几 出门去。某不知展死,窃疑其罢官归也。及归问之,则展死己久,始悟所遇者鬼耳。此篇漫画出一 个嗜酒如命的酒狂的形象,洒脱之风如此,不能不使人哑然失笑。但最令人称妙的还是酒鬼们的酒 令。这群酒鬼,包括展教谕在内,均为儒生,多少有些学问,他们的才学都在饮酒享乐上发挥,让 人忍俊不禁。但掩卷一想,就会发现,除了《鬼令》中已提到的“田”、“回”、“囹”和“困” 等四个字外,还有哪个字是四面不透风,而且里面部分推上去能构成另一个字的呢?别说一时想不 出,就是查遍字典,恐怕也很难找,难怪展先生只能以“一口一大钟”作结。蒲松龄真是煞费苦心 ,其逞才弄笔,游戏笔墨的自娱心态由此可见。《狐谐》则是一篇以谑制谑的戏作,也是作者苦心 经营的一篇事文俱工的艺术精品。作品的主要内容是狐娘子同诸客的谐谑之谈,她说的两个骂人的 “狐典”,精巧,离奇,委曲,生动,既是成语,又是故事,读之令人捧腹,令人赏心悦目。作者 为编织这些戏语、故事,真可谓费尽心机。这从稿本的修改情况即可看出。改前的稿子没有陈氏兄 弟两个人物,狐女巧骂二陈的一段原为另一“狐典”,也是取笑孙得言的,不很精彩,后被全部涂 去,改成现在的样子。显然,作者是刻意求工,不到谐谈极至绝不罢休。《仙人岛》堪称《狐谐》 的姊妹篇,有异曲同工之妙,全文3500多字,通篇文采飞扬,把文字游戏作到了绝处。兹录一 小段,以窥全貌:王即慨然诵近休一作,顾盼自雄。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 消。”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一座 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诗云:“潴头鸣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耳语,遂 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狗腚响绷巴。’”合席粲然。此篇虽命意在 讽刺一个浅薄而自视甚高、出口不逊、盛气凌人的狂妄书生,但情节奇幻莫测,层出不穷,文字机 趣横生,发人深省,又令人喷饭,读来轻松愉快,饶有兴味。的确如纪晓岚说的是“才子之笔”, 非刻意为之,以“游戏笔墨”为能事者如何能写得来。据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上说,蒲松龄是 一位说话“讷讷不出于口”的“恂恂长者”,根本说不上“伶牙俐齿”,但其文章精思巧妙,妙手 天成,大有张元所说的“雄谈博辩”之风。蒲松龄不能言但能妙笔生花,使这一缺陷得到了补偿, 使他的才学得以大显,从而达到自娱和娱人的目的,自娱以娱人,人娱而自娱,这不能不说是蒲松 龄创作《聊斋》的一个重要心态。三这类作品在《聊斋》中随处可见。《侯静山》、《田子成》、 《粉蝶》、《鸟》、《乩仙》、《凤仙》等都是这方面的名篇,而在《聊斋》其他作品中体现出作 者自娱的创作心态的也比比皆是。这一方面是受文言小说传统的创作主旨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作 者的兴趣、爱好、写作欲、表现欲等多种因素的合力使之然。蒲松龄同时及稍后的文人为《聊斋》 作的序言中早就提到了这点。同邑前辈友人高珩就强调了《聊斋》为兴趣爱好而创作的一面:“异 事,世固间有之矣,或亦不妨抵掌;而竟驰想天外,幻迹人区,无乃为齐谐滥觞乎?曰:是也。然 子长列传,不厌滑稽;卮言寓言,蒙庄嚆矢。”高珩看到了《史记》的《滑稽列传》对《聊斋》创 作的影响。唐梦赉虽然认为“赏善罚淫与安义命”是《聊斋》创作的主旨,但也承认蒲松龄“于制 艺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并非有一以贯之的主旨。当时的文坛盟主王渔洋则注意到了蒲松龄的兴趣爱好一面,其诗“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认为《聊斋》的创作乃是出于一种天性的爱好,与他自己的文学爱好有着相通之处。王樾在谈到《聊斋》时说:“卷首有乾隆丁亥横山王金范序,其略云:柳泉蒲子,以玩世意,作觉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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