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碗盛来琥珀光──香港诗人王一桃《诗的纪念册》代序李元洛古希腊的亚里斯多德在《修辞学》中 曾盛赞“比喻之作用大矣哉”,优秀的诗人固然是驱遣比喻的九段高手,出色的诗评家何莫不然? 记得清人吴乔在《围炉诗话》中,曾说“意喻之米,饭与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 为酒”,其妙比佳喻也令人一读难忘。王一桃是文评家与诗人一身而二任焉,他“炊而为饭”时, 那该是营养价值颇高的、杜甫在《赠李白》中所说的“青精饭”,而他“酿而为酒”时,大约就是 李白《客中作》里所说的“兰陵美酒”了。不过,王一桃不在北方的兰陵,而在南国的香江,所以 他酿造的只能美其名曰“香江美酒”,品饮他新酿的《诗的纪念册》,你就会感到酒香扑面而来, 酒力中人欲醉。《诗的纪念册》,远承了中国古典诗歌中题赠诗;友情诗的传统,但又作了自出机 杼的新的创造与发展。“情”,是一个非常广阔和内涵丰富的领域,友情、亲情、爱情、物情、乡 情、山水情、怀古情,乃至于民族之情与祖国之爱等等,构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而感情的状 态也并非单一,柔情、豪情、温情、激情、深情、浓情、痴情等等,也闪耀着远比阳光的七彩更为 多样的色调。在感情的天地里,古代的中国人也向来重视友情,将春秋佳日登山临水的称为“逸友 ”,将奇文共欣赏的称为“雅友”,将直言规箴的称为“诤友”,将品德端重的称为“畏友”,将 处事正义的称为“义友”,将同一部伍共同赴敌的称为“战友”,而那些可以共生死的刎颈之交呢 ?那就是人生不可多得的为人所艳称的“死友”了。于是,在中国古代诗歌中,就有了许多灿若繁 花的抒写友情的篇章,它最早是开放在远古时代的《诗经》里,“岂曰无衣?与子同胞。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秦风·无衣》是中国古典友情诗的第一枝花讯,以后就姹紫嫣红,花 光照花了历代读者应接不暇的眼睛。题赠诗与友情诗有联系也有区别,有的题赠诗就是赠给友朋的 ,本身就是友情诗或者说友情诗中的一种;有的题赠诗则不一定是友情诗,它们或者题写一处名胜 一个物件,或者赠给一方处所一个特定的对象。有的题赠诗写的是人,但此人可能是友人也可能是 师长前辈,最典型的例子是杜甫的《饮中八仙歌》,这首七言古诗写了八个人物,无论就诗坛的地 位和与作者的交谊,李白都是全诗的中心人物,杜甫未免也有“私”心,较之其余七人,对李白多 写了一句或两句。但第一个出场的是“四明狂客”贺知章,他比杜甫大五十二岁,因此,仅从这一 点而言而不论其它,这首七古也不能视为一首纯粹的友情诗,从雕塑美学的角度去欣赏,它倒近似 于一座多样统一形神飞动的群体圆雕。作为一位不忘渊源有自的中国诗人,如同河的下游不会忘记 它的源头,王一桃承传了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作为一位不忘诗贵创新的当代中国诗人,好像河的 后浪不甘重复它的前浪,王一桃努力作了自己新的表现与创造。这种表现与创造是多方面的,我在 下文还要论及,这里我想着重提出的是,如果王嗣在《杜臆》中说杜甫的《饮中八仙歌》是“此创 格,前无所因”,那么,王一桃的这部诗集也可谓独创一格。作者以中国新文学史为经,以按年龄 顺序编排的一百六十位作家与诗人为纬,将文情、诗情、时代情以及作者主体的感情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一轴前所未有的长卷,一道前所未有的画廊,一座前所未有的群雕,从中可见作者感情的波 澜,理性的思索,也可见人物的音容与灵魂,也可见时代的风云与潮汐。如《郭沫若》一章,作者 开篇就作了尊重历史的揄扬,“我爱你的女神,正如爱惠特曼/火山爆发似的无比奔放和浪漫/我 也爱和你去逛那天上的街市/童话般的意境何其优美和深远”,然后笔锋一转,同样是尊重历史的 一分为二:“你原是露珠、春鸟、新芽,但到后来/竟变成殒石、纸花和荒谬的传单/但我仍爱你 立在地球边上放号/每当我翻开中国新诗史第一卷。”既肯定先行者的开创之功,也不为尊者讳, 此之谓诗笔而兼史笔。“文化大革命”风雨如磐暗故园,备受摧残的老舍1966年自杀于北京太 平湖,以“死”作为最后的抗争。王一桃所写的《老舍》一章是:“整个大地突然沦成一片红海洋 /红的语录,红的标语,红的袖章/你的近视眼镜也染成一片红了/红的皮带,红的鲜血,红的火 光/“难道‘文化大革命’就是‘大革文化命,/以长矛弓箭将人类文明全毁伤”/太平湖上的涟 漪打了个大问号/遗下一枝笔,等历史将叹号写上!”屈原沉江,老舍投湖,屈原在江边留下千古 的传说。老舍在岸边留下一副眼镜和一枝秃笔,而王一桃的诗呢?给读者留下的却是对一代才人的 悼亡和对一代痛史的沉思。在香港文坛,曾敏之先生于王一桃是平生风义兼师友,曾先主著述繁富 ,先后出版有《望云海》、《观海录》、《文史品味录》等著作,王一桃的《曾敏之》分别从“岛 居的你”与“夜读的你”落笔:“岛居的你最爱望云与观海/向港内港外敞开着赤子心扉/飞来的 烟霞染织缤纷的理想/涌进的波涛激发了万千块垒/夜读的你最爱舞文与弄史/无时不在和司马迁 杜甫相会/与他们一道融进历史的苍茫/还邀他们到现代来同游共醉。”黄维梁博士于王一桃则是 与子偕行的朋友,维梁专攻文学研究与文学评论,兼及散文创作,在大学讲坛舌灿莲花之余笔花飞 舞,一桃早年写诗,后来从事又学评论,近些年来重又向缪斯投之以木桃,希望对方报之以琼瑶, 他的《黄维梁》写彼此之相濡以沫:“都是挣扎于商涛上的舟子,骇浪里/均以最后一息,和缪斯 同舟共济/都是残喘于纯文学泉的鱼,干涸中/均以仅存唾沫,濡湿对方的焦虑/你升起初探的帆 有我送的风/我摇起评析的橹有你助的臂/你游进散文之海有我推的波/我吐出诗美之泡,有你打 的气。”读这首现代的诗,真是令人不由忆起庄子那个凄美而遥远的故事。《诗的纪念册》继承了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凝炼而隽永的胜长,并作了具有现代意义的尝试与探索。语言简约,讲求密度, 本来是中外诗歌语言美的共同标记,而中华民族偏于含蓄内敛的审美趣味以及以少胜多的艺术追求 ,更形成了诗歌创造的凝炼而隽永的美学传统。这种传统外化在艺术形式上,就是古体诗与近体诗 ,特别是近体诗中的律诗和绝句,这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两种主要的成就也更为突出的诗体,五绝二 十个字,七绝二十八个字,五律四十个字,七律五十六个字,世界上其它国家的诗歌体式。除了日 本的和歌、俳句、波斯的柔巴依之外,能够与中国的律诗和绝句一较短长的.大约也不多见吧?中 国古典诗歌对现代英美诗歌中的意象派就产生过深远的影响.中国诗歌的凝炼、含蓄和鲜明意象, 曾使碧眼黄髯儿的初识之无的庞德兴奋不已,而“五四”以来有成就的新诗人,莫不对中国古典诗 歌含英而咀华,推陈而出新,早期的吴兴华甚至将自己的一些四行诗标题为“绝句”,而致力于近 似律绝的四行体与八行体创作的也代不乏人,王一桃就是当代于此用力甚勤而成绩可观的一位。在 诗歌创作上,王一桃不注重长河的奔泻,而偏爱作深潭的回旋,没有壮志去作马拉松赛跑,但有雄 心作百米的冲刺──他对于八行体的诗创作情有独钟,力求语言精炼而篇幅短小,追求纳须弥于芥 子微尘中见大千的艺术境界。不久前他推出的长篇组诗《马来亚:三年八个月》,全诗虽长达30 4行,但却是由38首短诗构成,这些短诗全部是八行体,二行一节每首4节。在中国古典诗歌中 ,大约是杜甫老夫子首创组诗之制,他的《戏为六绝句》和《秋兴八首》开创了后代组诗的先河, 以后历代诗歌都开放过组诗的浪花,金元之交的诗人元好问甚至有《论诗三十首》之作。王一桃的 《诗的纪念册》共收诗作160首,它集短为长,化长为短,是大型的组诗,如以与诗相去甚远的 商场来形容、它不由许多袖珍商店集合而成的超级市场,仅从它的形式规模而言,不仅超过了前贤 的经典之作,也超过了作者自己以前的作品。中国古典诗歌中写人的组诗似不多见,杜甫的《饮中 八仙歌》在一首诗中竟然写了八个人物,当然诗不能以长短更不能以多寡来论优劣,诗史上的经典 作品所达到的高度,常常是后人难以企及的,唐人王之涣仅存诗6首,且不要说他还有“黄河远上 白云间”的《凉州词》,他只要有一首“白日依山尽”的《登鹦雀楼》,就足可以之涣大名垂宇宙 了,而宋人潘大临不是只有一句“满城风雨近重阳”也传诵至今吗?但是,王一桃踵武前贤而力图 有所创造有所发展的雄心。总该是值得赞许的吧?抒情短诗的创作要小中见大,短中见长,在短小 的篇幅中包容尽可能深广的内涵,并刺激读者积极地参与艺术的再创造。而且要讲求巧妙的艺术构 思,不可作一览无余令人乏味的直头布袋。我并不认为王一桃的这160首诗首首都是珠玉,那将 不是过分的夸张,就会是过分的挑剔,但其中一些出色的作品确实巧于构思和谋篇,同时,这16 0首诗作虽然写了160位作家和诗人,但抒写的对象毕竟比较集中与单一,至少诗所擅长歌咏的 自然风光就很难派上用场,因此,作者的词法、章法的变化之妙与全篇的布局裁之工,就更是引人 瞩目了。萧红是新文学史上著名的女作家,死后曾葬于香港浅水湾。王一桃为她赋诗三首,请看《 萧红》(之二):“又一次来找寻你了,萧红/虽曾一次又一次地扑空/能否告诉我,你究竟在哪 里/在哪棵树下,在哪片土中/我知道,忧伤烦恼紧追你一生/入土难安温至今未卜萍踪/听残冬 现代园林风正萧萧/看诗人心坎凤凰依旧火红。”全诗往复低回,如同一阕《安魂曲》,“萧红” 作为呼告的主词在第一句即已出现,第二次则分别置于最后两句末字的位置,哀而且伤,巧而不琢 。又如《刘以鬯》一章:“我不曾游过你开辟的浅水湾/(那时我下到深水湾的海去了)/但我仍 欣赏你那微风的幼沙细浪/还有那阳伞的色彩泳衣的线条/我倒跨入你建造的庄严大会堂(这时我 已从维多利亚海上岸了)/还徜徉于你构筑的世界大花园/衷心敬佩你为美付出全身的细胞。”刘以鬯先生是资深的作家与编辑家,不仅以小说《酒徒》等名世并鸣世,而且还曾先后编辑名为“浅水湾”和“大会堂”的报纸文艺副刊,主编影响广及海外的发表纯文学作品的《香港文学》,王一桃在此诗以人我分写之法结撰成章,颇见诗心之妙。女诗人柯岩同时又是儿童文学家,并兼擅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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