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标高格的创造与背反的律动──重评贾平凹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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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七月 12, 1996
独标高格的创造与背反的律动──重评贾平凹的创作张景超(接上期)形而上与形而下尽管亲昵于感 觉的诗人们都把米兰·昆德拉的话“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⑩当作开人心智的警语,但他们还 是愿意在自己的作品里追求一种哲学的向度。这不仅因为人还有相逆的怪脾气──需要“在场”的 形而上的安慰,而且也因为他们在怀疑之后又的确相信此岸世界及自己的存在本身藏有意义,他们 渴求破译这斯克芬斯之谜,以敞亮地握住今天再欢悦地迎接明天。哲学向度是人们对文学的期许, 也是高品位的文学标志。贾平凹是个对文学有着高深追求的作家。早在他创作初期,我们就能发现 ,他比一般人多出一点智慧,即总想对于被遮蔽的人生实行解蔽。告别了青春罗曼司,他又无限神 往东西方大师们的那种“大气象”、“大境界”,这决定他必然走向哲学、走向形而上。缘于对故 土、对父老乡亲、对古朴民风的爱,贾平凹曾满怀激动地写过一篇篇人间至善的诗。可是当从单纯 的“恋故”情结走出来,以复杂的眼光环视整个的此岸世界,贾平凹不会不感到尴尬和悲哀,这就 是无论他怎样播撒和期望着人间的美好,美好都像稀薄的春雨、迟开的蓓蕾令人产生等待戈多式的 焦虑和烦躁。非但如此,世态的炎凉还有增无减,便是他深情眷恋的故土,那相敬如宾、睦邻友好 的人际关系也在上崩瓦解而代之以尔虞我诈、相互倾轧。这究竟是为什么?仅仅是现行的功利主义 价值观捣毁了美好的人性,还是人从其本源上说就存在着缺陷?受了禅、道及西方现代哲学的影响 ,贾平凹超越了此在之境的一般激愤及农民意识而对人进行本体论的思考。《太白手记》、《妊娠 ·逛山》里的每一篇作品,作为喻体,都出示着人类生存的一般状况、一般本性及作者在广阔范围 内的体验。《少男》里的村民普遍地喜新厌旧又普遍地嫉妒成性。《人草稿》里的每个人都蒙昧无 知而又好恶无常,他们由纵欲到禁欲、由贪吃到绝食、由恋生到厌世,终于消灭了自己存在的痕迹 。《父与子》的父辈与子辈永远相逆,即使儿子想要对死去的父亲表示一次孝顺,但在不知不觉间 还是违背了他的意志,做了他彻底的叛逆。《少女》里的族群明知天塌地陷在即,可谁也不思救己 救人,而是一味地纵情淫乐、醉生梦死。贾平凹在这些小说里表现的显然是人性恶。这种恶绵亘着 时间的三个维度:现在、过去、未来。正像《村祖》描绘的,它生生不已,永远活在我们周围和我 们自身。透过这些作品,我们似乎听到贾平凹对世界的本源作出一种新的判断,一切丑陋邪恶的社 会现象都来于人自身,人是难以救赎的。贾平凹的认识尽管从整个哲学史的范围来讲并不新颖,然 而对比他过去那种“单纯入世”的眼光,却无疑要深刻得多了。而考虑到八十年代中后期,我们思 想文化界还对主体抱有简单乐观情绪时贾平凹却跳出时代的樊篱,独出一种深广的人生体验,我们 就不得不以“哲人之思”来对他刮目相看了。贾平凹关心人的本源问题,也焦灼人的终极去向问题 。过去他总愿促成善者的宿愿或完成他们的崇高人格。可是在“复杂入世”后,他发现了自己观照 的单面性,从而补写了生之追求的另一难度:人常常不能到达自己预设的终点,相反总要出现错位 ,不是偏离目标,就是踅入相左的境遇。《美穴地》里的柳子言为人踏了一辈子坟地真穴,但当为 自己造穴时却将假当真,使自己关于后代的美梦变成对自己的嘲弄。《五魁》里的脚夫以无私无瑕 的真情爱着一个美如天仙般的女人。为了保护她不受玷污、不受屈辱,他两次冒着生命危险将她从 匪窝和财主家的大院救出。可当他像供奉神灵那样供养她时却发现她同一条公狗交媾。绝望使他当 上了性情暴戾的土匪,只以残酷掠劫女人而让人胆寒。绿林好汉白朗无限骄傲于自己的英名,可当 他发觉为了搭救自己──成全一个英雄,上千个兄弟死于非命时,心里怅然升起莫名的空虚和悲哀 。最后他销声匿迹,让英雄白朗的名字永远成为过去。所有《逛山》中的故事都抒写着贾平凹的大 彻大悟:人的一切美好追求无不带有虚幻的色彩。所谓的美好完全是一种自我设定、自我幻化的结 果;主体用它们的光焰来鼓励自己慰藉自己,可同时他们也在进行着自我欺骗和自我麻醉。人的可 悲之处是,他把全部心力和生命投给了虚幻的影像,而面对空洞洞的自我和丑陋的现实,只有茫然 语塞。贾平凹对终极关怀之虚幻性的揭蔽具有很大的真实性和残酷性。更为残酷的是,当他从无限 的时空范围来思索有限生命活动时所作的否定。人是什么或不是什么带有较强的偶然性和随意性, 而无论是什么都缺乏终极的价值。《晚雨》中的天鉴昨天还是个强盗,今天却当上了县令。当上县 令他曾广施仁义,可最终他又成了阿谀诌媚之徒。《烟》中的石祥在幻觉中是过去那个闻名于世的 山大王,现在则是被社会公认的作战英雄,而在梦中他成了抢劫香烟、后被枪毙的歹徒。人生世事 变幻无常,一切都不能永存。便是那些牵动人记忆的美好历史,也早早晚晚要被人们遗弃,对于它 们的留恋和向往说不上何时将把人引向歧途,石祥承袭山大王的烟斗及所好,在来世就成了拦路抢 烟的罪犯。那么值得我们将其当作永恒来加以追寻的又是什么?石祥感到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是虚无 。这应了海德格尔和萨特对存在形式的一种阐释,更符合佛家关于冥冥世界的超验界说,用后者的 偈语来表达,人的终极存在是“阿赖耶识”。而“阿赖耶识”是“无影无形无言的东西”,它能偶 然地给人以生命,人却无法说清它到底是什么。因而极限的追问必定变成一片空茫。由终极关怀到 终极关怀的否定,贾平凹走了一个怪圈。我们相信这是贾平凹所不情愿的,他的悲观主义也是难以 被我们全面接受的,不只是因为我们活着需要安慰,而且因为不用永恒的追求来约束,人将返回动 物,丧失人的意义。不过从另一方面说,贾平凹的思索的确有它深厚的生活依据。从古至今人们对 生存的绝望情绪都支撑着他的形而上体验。此岸世界的混乱和遍布每一角落的忧虑感、危机感也在 催化着他的彻悟。今天的贾平凹不同于过去的贾平凹就在于,他能把整个的人生和世界作为思考的 对象,他能给我们以更有普遍性、更富于哲理性的感受。即便绝望也标明着他透视世界的深度。如 果说他的过去是一条明亮的欢畅的小溪,那么今天他已是一条内力浑厚的江河。当然贾平凹的深厚 也孕育了他的危机,正像哲学走到了尽头也会反过来否定自身一样。由于对终极的彻底怀疑,贾平 凹亲和了虚无主义、神秘主义。所谓虚无主义即否认理想及崇高的追求。所谓神秘主义即承认世界 的不可索解,进而导致对唯灵论、鬼神论的服膺。贾平凹的思想观念中原本就掺杂了不少农民意识 、封建迷信意识,在相当一些作品中,他热衷于表现那些人神感应的东西,像金狗是看山狗脱生的 ,国家的人事更迭,扫帚星、陨石雨可作出先兆,鬼神能托梦给活人、通过活人之口揭开隐秘事件 的真相。到他彻底怀疑终极追求后,社会上装神弄鬼、扶乩卜算的迷信活动异常猖獗起来,颇受接 触这些活动又不拒绝其影响的贾平凹很容易走向形而下,跌到以唯灵论、互渗律为特征的民间思维 的水平上。《废都》里关于命数、轮回转世、循环报应、梦中感应、通脱的文字正是他该种思想状 况的自然表现。这种思想的滑坡在整个世界文化思想史上不乏其例。圆整的东方艺术与散乱的建构 排列一下新时期作家的名单,我们会拉出成千上万个旧人和新人。但是如果单拣那些艺术意识和个 性意识极强的作家,我们的笔下将不会聚拢很多。令人为之欣悦的是,在这不多的作家中贾平凹仍 然占据着显赫的位置。贾平凹是个真正把写作当生命,为艺术而献身的人。笔者万分惊叹的是,就 在新婚不久的甜蜜时期,当他如饥似渴的爱欲遭到了冷遇,他还能静下心来倾听一个老汉讲述商州 的掌故,连夜把它们变成动人的小说。他对艺术的虔诚确实为世间所骇闻,看到他、跪拜在古代文 化遗址面前乞求灵感的场面,恐怕连天地鬼神都会受到感动。艺术之于贾平凹确乎像数学之于陈景 润,已把他的灵魂占有了,以至把他变成了一个只会写作的生活盲人。而他那副犟脾气更把他和那 些见风使舵的聪明文化人划开一条界限。面对他的犟脾气,你甚至觉得他有一点儿顽固的排他性。 但也真是对艺术的这份挚爱、对自我的这份苦守才至成了他独特的创作成就。贾平凹独特的创作成 就是什么?这需要把他放在新时期文化大背景,即东西方文化交汇点上看。十年动乱结束后,我国 文学创作,尤其是小说创作接受了大量的西方影响。从繁荣我们自身及提高我们创作的艺术水平上 说,这种接受是十分必要的。但也有相当一些作家对引来东西的整合显得力不从心,他们抛弃了我 们民族的艺术传统和审美欣赏习惯,使自己的作品成了西方思想的跑马场、艺术技巧的实验场。到 了先锋派称雄的时代,小说创作从精神气度到艺术形式几乎榨干了本乡本土的特点,而成了博尔赫 斯、塞林格、赫勒、格里耶的复制品。难怪无论爱走俏的批评家怎样张扬它们,它们都走不到广大 读者中间,置身于此的文化语境中贾平凹一直傲然地表示,他要恪守民族文化的传统,坚持用母语 的方式写作。他的强硬态度使他颇像个遗少,不过他的作品确实具有民族的原汁原味。在文学被极 度冷淡的时代,他依然拥有广大的读者,在外国人的心目中,他是最有兴味的中国作家,原因恐怕 都缘于他作品的民族性、东方性。贾平凹的多数作品都把我国农民当作艺术表现的对象。他的这一 选择给他的创作带来了浓郁的民族情味和东方情味。美国学者杰姆逊指出:“每一现存的生产方式 里……总是留有以前各种、各阶级生产方式的踪迹”。同样的道理,每一现在时的人都携带着历史 的文化密码,文学作品只有写出这个历史的踪迹,才能显现出特定人的民族差异、文化质地。中国 农民作为一个广大而又落后的阶层,他们身上积淀着更多的民族;日有的生活方式及礼仪习惯。贾 平凹创作的特异风采就在于,他通过农民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及风俗习惯写出了我们民族的历史、我们民族的灵魂。所有中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纯朴民风、所有中华民族传统的忠厚、实在、善良,还有它在小农经济时代潜隐下来的狭隘、自私、愚昧,无一不被他绘声绘色地状写出来。他的创作是洞悉中华民族历史、中华民族旧有文化精神及性格气质的活字典。特别令人感到真实而深刻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