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洁非印象李锐最早知道李洁非的名字,当然是从他的文章开始的。看了几篇文章就记住他了。只是 还没见过面。1993年在国涛先生、成一和我的长篇小说讨论会上才见到他。见了面才知道他比 我小了一轮多。有一天晚上大家去歌厅玩,洁非走上去叫关了那个吵人的“卡拉”和“OK”,洁 非说,我给大家唱京戏,唱一段《空城计》。洁非就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门外乱纷纷… …洁非唱得有板有眼,字正腔圆。连口形都是很有点专业味道的。洁非唱完了大家欢声雷动,叫他 再来一个。我才知道比我小了十几岁的洁非不光会搞很“新”的文学理论,而且会唱很地道很传统 的京戏。再来一个之后洁非红着脸走下来,坐在我旁边,他说,我这段清唱在北京市得过业余京剧 比赛一等奖。这么说的时候洁非颇有几分得意。那次讨论会最后的内容是上五台山,成一兄承担了 陪同的重任,我没有去。从五台山下来就各自分手回家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1994年11 月参加《上海文学》的颁奖会,报到之后听说安排我和洁非住一个房间,几天会议有个可以聊天的 朋友做伴,挺高兴。接着又听说洁非还没来,挺扫兴。我问,他什么时候能来?答曰,听说是已经 来了上海,就是还没有到会上来,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里。我独自一人进了房间,洗了澡,吃 了晚饭,又在少功的房间里聊到午夜十二点,回来还没有洁非的影子。睡到清早七点钟迷迷糊糊的 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他。我说,火车晚点啦?他说,不是。我说,飞机刚到?他就笑了。我 找朋友下棋去了。我说,下了一夜?他又笑,昨天早晨我就到了,下了火车就去了他家下棋,一直 下到现在。说着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才发现那是一个折叠的棋盘,和一包哗啦哗啦的围棋子。我 说,坐了一整夜的火车,还要下一天一夜的棋,棋痛可真大!几段?他还笑,刚学,没段,就是爱 下。一下就上痛,痛还特大。会期一共是四天。洁非天天晚上或者邀人来,或者出门去函战。据我 所知每战必输,可他却愈战愈勇,愈输愈瘤。洁非晚上或彻夜展战,或几乎彻夜应战,白天似睡非 睡地参加会议,中午抓紧睡个午觉。四天会议没有听见他发一句言。最后一个下午的讨论大家发言 很踊跃,可说话的人一多,自然就常常答非所问,问非所答,自然就出现了许多“话语”的误会和 “短路”。振振有辞和滔滔不绝,常常会掉进无底洞。正所谓“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 葡萄皮”。忽然就觉得“话语”的多余和无用,和这多余和无用在心里碰出来的厌烦。洁非坐在后 排的座位上还是没有发言。散会以后回到房间,两人对坐无语。我仍然沉浸在“多余”和“无用” 之中。洁非夹了一支烟坐在沙发里终于发言了,他说。我现在越参加会越觉得没法说话,人越多越 觉得没法交流,大家都不在一个层面上说话,干脆就不说。说完,两人还是对坐。洁非还是吸烟。 我还是“多余”而“无用”。对坐了一会儿,洁非又说,我觉得这两年中国文坛的这种浮躁和混乱 我们这些搞理论和搞评论的有责任,我也有责任,应该反省自己,真的。四天会议洁非关于文学的 认真发言就这么两句,而且都是对我一个人说的。其余的大都是闲聊,而且大都是在他擦战之余的 关于围棋的简短对话,也大都记不住了。我因为已经“滔滔”过了,而且仍然在“多余”和“无用 ”,所以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大约是物以稀为贵吧。时隔四个月,自己的那些“滔滔”早已经忘 光了,偏偏却记住了洁非的这两句话。记住了洁非夹着烟说话时的那个认真的神态。我不知道我们 这个文坛上的理论家有谁愿意反省自己。我也很少知道有哪位作家能反省自己。一个只有“潮流”而没有反省的文坛,最终是不会有文学的。1995年3月2日于家中(大任编辑林建法)李洁非印象@李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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