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钱解鲁刘玉凯＂偏激＂解说：思维方法的探求在鲁迅研究中，有一个被大家经常提到而又一直未能 说清的问题，就是所谓鲁迅的＂偏激＂。鲁迅被论者攻击＂偏激＂的口实主要有四个方面：关于反 对读中国古书．关于不信中医．关于否定京剧，关于否定汉字。代表性的话无非下面几段：我看中 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 ，想做点事。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 活人的颓唐和厌世。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①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 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 ……②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③比较，是最好的事情。当没有知道拼音字 之前，就不会想到象形字的难；当没有看见拉丁化的新文字之前，就很难明确的断定以前的注音字 母和罗马字拼法，也还是麻烦的，不合实用，也没有前途的文字。④对于以上论点加以攻击、低毁 的的言论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我们要说的是：即使是严肃的论者，对鲁迅上述的观点也多不以为 然。代表性观点有两种：第一种是主张评价鲁迅当＂实事求是＂。＂鲁迅是人，不是神，是伟人， 但不是完人，他也有他的弱点、缺点和错误。＂＂不过比起他的伟大之处来，这只是无伤大体的九 牛一毛罢了。＂⑤第二种是主张不要抓鲁迅的片言只语，＂要全面看鲁迅＂。既看到他主张过不读 中国古书，多读外国书，也应看到他自己其实就读过不少古书．还整理校勘过很多古籍。既看到他 称中医是＂骗子＂，也应看到他在《＂皇汉医学＂》、《经验》等杂丈中及日常生活中（如许广平 回忆录《追忆萧红》⑥，《略谈鲁迅对祖国文化遗产的一、二事》⑦所述）肯定中药作用并建议使 用中药。既看到他主张汉字拉丁化，也应看到他事实上对汉文方块字是掌握熟练、坚持使用的。不 过，倒没有见论者为鲁迅的京剧观＂圆场＂。鲁迅似乎从未说过京剧的好话，他特别不爱看那种＂ 男人扮女人＂的《黛玉葬花》之类的戏。这说明，我们为鲁迅＂圆场＂，总难密不透风。其实．＂ 圆场＂的做法，实在多余。因为越是摆出与鲁迅偏激的观点相对立的材料来说明鲁迅彼时不偏激． 倒恰恰反衬出鲁迅在此时偏激过。所以，我们倒不如面对偏激论，研究一下鲁迅的思维方法的特点 。＂偏激＂，一向是个坏词。其实，坏不坏是很难说的。钱钟书说：＂所谓正道公理压根儿也是偏 见。＂＂偏激二字．本来相连．我们别有所激，见解当然会另有所偏。＂＂世界太广漠了，我们圆 睁两眼，平视正视，视野还是偏狭得可怜，狗注视着肉骨头时，何尝顾到旁边还有狗呢？至于通常 所谓偏见，只好比打靶的瞄准．用一只眼来看。但是，也有人以为这倒是瞄中事物红心的看法。＂ ⑧这些话，说透了＂偏激＂的实质在于说话有针对性．非泛泛而论。任何真理性判断都有相对性质 。以＂人＂这一概念来说，《辞海》中的＂人类＂条云：属灵长目。在自然界中生物发展阶段上居 高位置。其特点为：具有完全直立的姿势，解放了的双手，复杂而有音节的语言和特别发达、善于 电维的大脑，并有制造工具、能动地改造自然的本领。……所以．人类可说是社会性劳动的产物。 这是四千八稳、对谁也不得罪、对谁也不讨好的自然科学式概念。可是我们又说：希特勒是禽兽， 日本侵略者是豺狼。可见人们对概念的阐述永不满足。柏拉图说：＂人者，无羽毛之两足动物也。 ＂《荀子·非相》云：＂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希腊人来阿铁斯《哲人言行录 》中却又有人拿着拔了毛的鸡问柏拉图：＂这是人吗？＂博马舍《趣姻缘》中丑角云：＂人是不渴 而饮，四季有性欲的动物。＂这明明是贪酒好色的小丑的打诨，但的确也有他的立论角度⑨。亚里 士多德说：＂人是唯一能笑的动物。＂⑩其它界说还有：一人乃具理性之动物。＂（＂人乃能言语 之动物＂）。＂人者，能双颊发红之动物也。＂或接钱钟书暂时定义为：＂人类是不拘日夜，不问 寒暑，发出声音的动物。＂这些对＂人＂的概括千奇百怪，都不能尽善尽美、天衣无缝。正所谓： 任何概念都有缺陷，但每个概念又各有＂偏激＂。钱钟书先生在论述晁错《说文帝令民入粟受爵》 中的观点＂民贫则奸邪生……饥寒至身，不顾廉耻＂时，联系了《管子·牧民》＂仓廪实则知礼节 ，衣食足则知荣辱＂的名论．和柏拉图《理想国》中＂先谋生而后修身＂等观点，认为晁错、贾谊 ＂有见于国病民瘼，药言对沾，迫切目下，初非闲居高坐，论道讲德。故所树义，尚堕一边。＂他 们看到国民困苦不堪，想用方策改变国家现状，故树义偏说。这并不是闲居无事空对空地论述道德 问题。要是公正客观地说，也许应这样：＂人之作恶犯罪，固常出困乏所逼迫，复每由泰甚而恣肆 。＂即：贫而无奈，可生奸邪；富而放纵，也可出恶。要这样立沦，便无法突出自己改革社会、治 理国家的新方良策。鲁迅持论有所＂偏激＂，其实就是他善于发表针对性很强的立论。为此，他不 怕某些标榜公允、事实上却是偏激于另一方的论者的百般挑剔，甚至攻击不休；他也不曾想让当时 或后世＂捍卫鲁迅＂的好心者为他圆场、补台。他一向反对说话、作文的圆滑、周到．讽刺那种＂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有一弊又必有一利＂的无用的话。当我们理解了鲁迅这种谈论问题的思维特 点之后，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们不但懂得了鲁迅反对中国京剧的＂男人扮女人＂，旨在指斥 中国人的变态心理；批评中医的不科学理论或将鬼话与科学杂揉的混乱现象．旨在引进西方现代新 医学；同样，不让青年陷入古书堆中，是从摆脱传统教育模式、用新思潮武装新青年的角度提问题 的、至于主张文字的拉了化，本来就是一种设想，即使现在，也不好说方块字就一定不会消亡。诸 如此类，我们还可以想到：鲁迅猛烈地攻击中国人的＂劣根性＂，有人也责备鲁迅的＂片面＂。可 是鲁迅却表明：＂揭发自己的缺点，这是意在复兴，在改善……＂再有，鲁迅批评过林语堂在三十 年代提倡＂闲适＂、＂幽默＂的小品文，也是针对了林语堂、周作人等人逃避现实、滥用幽默。他 后来说：＂只要并不是靠这来解决国政，布置战争，在朋友之间，说几句幽默，彼此莞尔而笑，我 看是无关大体的。＂他说的＂中国无幽默＂、＂中国无文艺＂等当然也是有针对性的话。我们似不 必要说：鲁迅自己在小说、杂文中都曾使用过幽默，他的作品就是文艺之类无用的话了。还有，三 十年代有的学者主张文学的＂最高境界＂是＂静穆＂，并推陶渊明为＂一身静穆＂的代表。鲁迅偏 说：陶渊明并非如此，他是有＂金刚怒目＂式的诗文的。这也是为了驳斥对方片面称赞陶渊明，借 此表达自己的文学观点。这也不能证明鲁迅仅喜欢陶的金刚怒目的诗文，而不喜欢他的平和恬静。 １９３５年，鲁迅就曾手书陶诗《归田园居》、《游斜川》两诗，＂录应许广平吾友雅鉴即请指正 。＂足见他爱＂金刚怒目＂，也爱＂静穆悠远＂。鲁迅看问题其实是既有其辩证的思维特点，也有 重点。即看到事物中矛盾的对立依存，也看到矛盾的主次有别。他的辩证法是活泼而有生命力的。 如果读了鲁迅的书，还误以为鲁迅在中医、古书、汉字、京剧诸问题上连起码的辩证观点都没有， 因此必须由我们去纠正或去圆场、补台，这是根本没有了解鲁迅。＂将到未到＂＂兴会最佳＂：文 艺心理掇拾大作家漫不经心的文字常常流露出他对艺术的精辟体味的阐释。这就是我常读《鲁迅书 信集》的理由。比如，每次读到下面一段话，总会驻日深思良久，似解而又似未解：季市君足下： 别后于四日到上海，七日晨抵越中，途中尚平安。虽于所见事状，时不惬意，然兴会最佳者，乃在 将到未到时也。１９１６年１２月３日，鲁迅自京启程回故乡贺母６０岁生日，至１９１７年１月 ７日返京。上文是鲁迅达越第三天写给在京城的好友许寿裳的一封信的片断。让人感兴趣的是：为 什么鲁迅说回故乡的感受是＂将到未到时＂＂兴会最佳＂呢？记得王朝闻先生在他的早期著作《新 艺术创作论》中已经设专章讲述＂矛盾的魅力＂问题。他说：＂凡是能够判断却还没有判断、正要 决定却还没有决定的事情，是顶能引起关心的、顶能引起兴趣也是顶能激动情感的。农民常说＇吃 鱼捕鱼香＇。青年对于势均力敌的球赛的关心，初恋时患得患失的心情……随处都有属于这一性质 的例子。＂１９８４年出版的《审美谈》又重谈＂矛盾与魅力＂．并且缘引了鲁迅这封书信片断为 佐证，借以说明＂作为审美对象的艺术创作与作为审美感受的艺术欣赏的关系，是依靠什么主客观 条件构成的。＂在他的另一本著作《论凤姐》中更分析了鲁迅书信：＂为什么回乡的旅人只有在＇ 将到来到时＇才＂兴会最佳＇，已到后＇所见事状，时不惬意＇呢？我以为前者是对那将见到的事 物有所期待，后者是这种期待的消失。即使所见到的事物是令人感到惬意的，甚至满足了有所发现 有所发明的要求，也不能代替＇将到未到时＇的那种有所期待的＇兴会＇。＂＂鲁迅回顾他还乡的 特殊感受，可以说就是这一普遍存在的个别的再现．是对人们经验过的心理的主动的概括。＂发现 人们的＂期待心理＂，而在文艺创作中利用＂期待＂在时空中的魅力，在欣赏中重视＂期待＂的艺 术效果．是文艺心理学极为重要、也极为有趣的事情。心理学家认为：最感觉痛苦的人不是那些一 直生活在极悲惨境遇中的人，而是对幸福有过深切感受，并一直期待幸福的人。艾略特有名言道：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严冬降临，杀灭一切生机，冻雪逞凶，凝结、覆盖大地，何等惨痛！ 但未必能撩人痛苦；当春天草根萌动，阳坡的小花瑟缩．人们对往昔残冬的冷清感觉加重了，而对 未来的＂滔滔盂夏＂的希望值增高了，产生一种痛苦的期待。鲁迅在书信中表达的＂期待＂是双重 的．一来他离别故乡已有近２０年了，有如古人的＂近乡情更切，不敢问来人＂；二来他家道中落，对如今的生活苦痛比一般＂闰土＂们感触更深切。鲁迅的美学见解已在暗示中显现，钱钟书却善于发现和标举艺事律则。对于期待心理，钱钟书有多次阐释。他在《读＜拉奥孔＞》中提醒大家重视莱辛在著作中关于绘画常表现＂未到顶点＂的瞬间印象这一美学规律：莱辛认为画家应当挑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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