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成书年代。历来有嘉靖、万历两说。主嘉靖说的在明万历间便有屠本唆、谢肇浙、廿公、①沈德 符等,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说:“闻此为嘉靖问大名士手笔。”尔后屡有继此说者,近来,主张 《金瓶梅》作者系李开先的人,很显然,也是持此说。“万历说”的最早而又最有影响的论证者则 是吴晗先生,他认为:“《金瓶梅》的成书时代大约是在万历十年到三十年这二十年(公元158 2—1602)中。·退一步说,最早也不能过隆庆二年,最晚也不能晚于万历三十四年(公元】 5698—1606)。”②由此便又生出“隆庆前后”说、“万历二十年”前后说等等。尽管吴 晗先生有关朝廷支借太仆寺马价银“必为万历十年以后的事”等论断与史载有出入,但综合小说戏 曲发展的历史状况、《金瓶梅》版本演变的历史、联系《金瓶梅》中曾经引用万历问编选的《群音 类选》、《南词韵选》、《南宫词纪》里李日华所作“残红水上飘”的曲子(《金瓶梅词话》第三 十五回)、万历问编成的《开卷一笑》里屠隆《别头巾文》(第五十六回)以及曾写及“布政使陈四箴”这事(第六十98五回)并载有酒色财气四贪词(卷首)、此事便发生在万历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进陈“酒色 财气…‘四箴”的是大理寺右评事雒于仁③等文本内证来看,这书确实应该成予万历十至二十年问,他的结论仍然并无大错。再说作者。还在清代,就出现了李开先、徐渭、王世贞、李贽(卓吾)、赵南星、薛方山(应旃)、 卢椭、冯惟敏、李渔等作《金瓶梅》的记载或题署;近年来,我们对这个谜一样的问题的探考更加 热烈执着,或重申上述主张,而为其寻找新的证据,或另辟蹊径,提出新的人选,这新人选中又有 贾三近、屠隆、冯梦龙、袁宏道、谢榛、王稚登等等。旱期的记载便多传闻之说,题署又很可能是 商贾牟利而假托,今人也未为这些记载和题署找出过硬的证据;新提的人选,又多据明人的所谓“ 嘉靖间大名士”、“绍兴老儒”、及欣欣子序所说“兰陵笑笑生”等进行推测牵合,也无可靠的记 载为佐证。大约这个问题还将谜一样地存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或者会永远地存在下去。因为还在 《金瓶梅》传抄时代,那抄本之上,便没有题过作者的名字,连大号也没有。否则,见过它的早期 抄本的袁中郎、袁小修、谢肇浙、屠本唆、沈德符等人不会不加记载,而只说传为“嘉靖问大名士 ”、“绍兴老儒”“永陵中”“金吾戚里门客”所作;或干脆不置一词,谢肇浙甚至在他肌作的《 金瓶梅跋》中还明自指出它“不著作者名代”。直到《新刻金瓶侮词话》刊刻之时,欣欣予才提出 它的作者是“兰陵笑笑生”、这“兰陵笑笑生”只怕是化名“欣欣子”的人捏造出来的,欣欣子、 笑笑生,这两个大号间寓意上的联系,也显出了序作者伪托的痕迹。而且,它的作者.实在也不应 该从大名士巾去推求,《金瓶梅》作者的知识面虽然很广,写入的本领、驾驭口语尤其是方言、俚 语的能力虽然很强,对于生活的洞察、理解力也少有人能与之相匹,他确实具备了天才小说家的条 件,却难称“大名士”、“老儒”:书中的回目不文、对仗不工;出自作者之手的诗词极少上乘之 作。他在这方面的文字工夫,不要说不如《红楼梦》、《歧路灯》、《儒林外史》的作者,不如《 水浒》、《三国》、《西游》的作者,甚至与一些好的才子佳人小说作者比也还有一定的差距,它 的作者,也不应从具有抄本的王肯堂、董其昌等人及其亲友的圈子里考虑,如果真是这个圈子里的 人所作,看到这个抄本的那些人不会不知道一点风声。它的作者倒应该从非名士、王肯堂、董其昌 等人及其亲友圈子外面去找寻。象王世贞那样的人家,要购买一部抄本《金瓶梅》,即使是重金购 买,也并非难事。因为本子只是买来的,而且不过是抄本而非稿本;本子上:{:署作者名号,购买者自也无从知晓,借阅者则更不会明白,只好胡乱猜测。从这些本来便是猜测之词中再行推衍对号,如何能得令人信服的正确结论?在《金瓶梅》中留下了许多颇似《水浒传》、《平妖传》与宋元市人小既那样关系的痕迹。那就是, 书中的许多诗词、描写性的赞语韵文以及一些论议,多有与宋元市人小说相台的,这种情形,决不 可能是写到了某个地方、需要用上那些诗词、赞语韵文、沦议,然后再去找了宋元市人小说来照抄 ,而是写作者对这些“市人小说”中的套路十分熟悉,因而可以随手拾来;而且,在《金瓶梅》中 许多地方夹说夹唱,还有些地方人物出场而使用说书艺人惯用的“自报家门”式的介绍。但《金瓶 梅》与宋元市人小说的关系,又不全同于《水浒传》、《甲妖传》与宋元市人小说的关系。文献记 载证明水浒故事确曾在勾栏瓦肆之中由“说话”艺人讲说过,《平妖传》也有“贝州壬则”的市人小说作为雏形或蓝本。关于《金瓶梅》我们却找不出这些记载。而且,《金瓶梅》的那种复杂的网式结构,99那些对房帏之事的详细绘描渲染,也不适合于在书场讲说。认真地检视一下从唐开始一直到现在 的所有说唱文学,可以说,没有一-个说唱故事不是以线式结构来展开情节,不管它的情节是怎样 的复杂曲折,因为这种结构便于听众理清头绪,即使中间断了一场没听,也易于接上岔;在书场中 ,说书先生虽也有时会讲及房帏事,但一般都比较简略,即使要略作渲染,大多也是采用较为含蓄 的韵语,或者干脆使用隐语,这是只要读一读元代市人小说《刎颈鸳鸯会》、《新桥市韩五卖春情 》及王少堂的杨州评话《武松》便会清楚的,那种露骨的性描写在书面文学包括拟市人小说中才常 用。说《金瓶梅》曾经像《水浒传》等那样有过一个在书场中讲说的阶段·是一部集体创作,也缺 乏证据。它应该是个人的创作,而作者则是个身居市井的书会才人,或者是沦为说书艺人的下层文 士。如果说,元末明初施耐庵、罗贯中对宋元的市人小说进行反思、总结、整理,再创作了《水浒 》、《三国》,标志着中国通俗小说由集体创作向文人独立创作的过渡,则《金瓶梅》的出现,便宣告了这种过渡的基本完成。复说《金瓶梅》的思想。文学是人学,小说更是一门写人的艺术。《金瓶梅》的最大成就就在于活画出了一批“人”。《金瓶梅》的思想世界, 】00正是靠着这批“人”体现出来的。 西门庆是《金瓶梅》中的主要人物。他老底子是个“破落户”、“浮浪子弟”。由于不择手段的巧取 豪夺,聚敛财富,从一个不大的中药铺老板,只七八年时间,便变成了一个富商,又贿赂上司、夤 缘权势,做了千户提刑。钱使他获得了权,权力反过来使得赚到更多的钱,于是,他亦官亦商,简 直是封建势力与商业资本的“混血儿”——一个畸形的混血儿。这一切,造就了一个多重性格的人 物形象。作为这个人物性格基调的是他的“恶”,这个“恶”字,《金瓶梅》的确是把它写透了。 他有一妻五妾,还要嫖妓院,包占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又私通林太太,奸占宋惠莲等家中略 有姿色的几乎所有仆妇。对于女人,他只有赤裸裰的强烈的肉体占有欲,表现出来的大多是一种动 物性。他的这种动物性几乎在全书所有描写他与女人发生性关系的镜头中都有体现,体现得最为充 分的则莫过于第五十回写他在李瓶儿的经期还要发泄自己的兽欲,致使李瓶儿“精充了血管”,可 怜的死去。他完全够得上,“纵淫极欲”四字评语。西门庆这个人物性格的另一个重要因.累是对 财物的贪婪。他骗娶盂玉楼,很大程度是看上了这个寡妇的钱财}他的勾引李瓶儿并将她娶作“六 娘”,除了肉欲的满足,也与要获取李瓶儿的钱财有关。亲家陈洪因为是杨戬私党被参,女婿陈经 济投到他家避难.他又趁机私吞了女婿带来的全部财物。扬州的盐商王四峰等被巡抚关在监牢里, 用两千银子托他向蔡京讨人情,他花了一千两,另一千两又落人了他的腰包。这个人物还极其奸诈 残忍。娶孟月楼的时候,他便先收买了孟玉楼前夫的老姑奶奶,这才战胜了竞争对象尚推官的儿子 尚举人。他本是李瓶儿的丈夫花子虚的朋友,花子虚眠花宿柳,常三五夜不归,李瓴儿求他劝花子 虚痛改前非,他表面答应,获得李瓶儿的好感,实际上不仅不劝,反让自己的狐朋狗友常将花子虚 留在妓院过夜,以达到他qi;!李一引L的}j的。李瓶儿在花子虚琵后,先跟了蒋竹山。为丁 报复,他先计陷了蒋竹山,娶回李瓶儿后,又折磨她,逼得她上吊,救活后,还用马鞭子抽她。他奸淫了仆人来旺的妻子宋蕙莲,还要将来旺害死。西门庆是溺于肉欲,但有时却也不是没有感情,对于那个曾为他童r儿子的李瓶儿,这种感情有时还 显得不浅。李瓶儿死了,尽管潘道士嘱咐他不能到李瓶儿的房里去,他还是去了,而且抚尸痛哭, 在房中伴灵宿歇,并且说:“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什么!”还 拿出了许多钱来为她办丧事。说他只是疼钱,不是疼人,这不大说得通,因为钱早已到手了。西门 庆贪财、但又不吝财,他甚至捐钱修庙宇、印经书,还给了常时节十二两银子救急,又为他付了三 十五两银l子的房钱,给了他十五两银子“开小本铺儿”,连作者也赞他“仗义疏财,救人贫难” 。他不是那种纯然官僚;没有他们那种清高或表面的清高,所交固然有朝中大臣,甚且拜了蔡京作 义父;也多商贩,甚至蔑片帮闲。他又不是纯然的商人,不像纯然的商人那样靠正常的商业活动赚 钱;而是把权与钱给合起来,更多的是靠权赚钱:典型的例子便是纳粟中盐,靠着来自官府的机密 ,靠着蔡御史“比别的商人早掣取盐引一个月”的关系,一下子便把一千两银子的本金翻成了三万两。作者确实写出了基调十恶,却又性格多面复杂的真正人物形象。《金瓶梅》之所以名《金瓶梅》,是由于书中写了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这三个女人自然是书中的另外三个主要人物。 潘金莲本是裁缝的女儿,九岁时被卖到王招宣的府中,后来又卖给了张大户,十八岁上破张大户奸J 『。张大户的老婆知道了,整日与张大户吵闹,大户不堪,将她白自地嫁给了武大郎。武大郎出名 的丑陋,她内心的苦痛是可以想见的。自然见到了武松,她心中燃起了一丝爱的火苗,但武松拒绝了这不正常的爱,火很快熄灭了。这前半的她,很可】0】怜,也值得同情。但此后的她却被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扭曲了,在寻找自我的同时却丧失了自我,获得了肉欲的某种满足,失去了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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