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泊”是一张画皮安黎时下的文坛，正时髦着一个词语：淡泊。这个词语的走俏，并不亚于文革时 的纪念章，什么人都能捡一枚，端端正正地戴在胸前，成为自己的护身符和身份证。但我却不能不 纳闷：归隐山林的僧人，经过几十年的修炼，常常还俗情难舍、俗念难断呢；而深陷俗世的世俗文 人，成日在名利场上打滚，怎么能淡泊得起来呢？我见过许许多多扯着淡泊旗号的人，但当你走近 他并了解了他之后，你感到的他不是清纯的矿泉水，而是一个矿泉水的瓶子盛着满满的浓烈的辣酒 。一座看似沉默的山脉里却汹涌着翻滚的岩浆，一个貌似憨厚的脑袋里却蓬勃着各种欲念，一套袈 裟衣里却藏着一个七情六欲俱旺的肉身。许多号称淡泊的人，却对世俗的利益趋之若骛。他们不仅 仅看重名声，而且看重官位，看重头衔，看重金钱，看重职称，看重只有幼儿园孩子才看重的上属 的表扬。他们明争暗斗，寸土不让，为一粒米的归属也要大动干戈。可就是这些人，嘴上却常常衔 着＂淡泊＂一词，或在自己写的文章里大谈而特淡淡泊，或利用别人的笔把自己在报刊上吹捧成清 心寡欲的淡泊君子。这就很使人疑心他们的企图仿佛是要规劝别人不要跃跃欲试，好让他们将所有 的名利都毫不费力地搂抱在自己的怀里。我见识过一位女作家，在自己一篇篇如同缝补的破衣烂衫 式的文章里，大肆渲染自己蜗居乡下的所谓淡泊，说自己如何如何忘掉自己是个作家。如何如何和 村妇们泡进同一个澡堂里洗澡，又如何如何地目睹别人的轰动与热闹而毫不眼红。但就是她，却连 篇累犊地在一份份的刊物上展示着她千娇百媚的玉照，玉照后面还免不了一段冗长的自我介绍，说 自己是当代的＂女陶渊明＂，说自己是当代罕见的才女，说自己又是当代的＂女徐侠客＂，说自己 获过这个获那个奖，奖章快要比得上奥运会的冠军邓亚萍的奖牌数了，最后又说，自己是与汪曾棋 、贾平凹等齐名的中国当代五大散文家。经她这么一介绍，她是中国当代的一块和氏壁已无疑了， 只是这块和氏壁，不是经过珠宝专家鉴定而公认的，仅是来源于她给自己写的广告词，这就使人不 得不怀疑它的真伪，不得不怀疑它可能是一块矿渣而不是一块珠玉。但这样一位自己快要成为自己 广告商推销商的人，却偏偏要声言自己是淡泊的。她到底哪个方面淡泊了？她吃着粗茶淡饭却不停 地向别人展示着自己的粗茶淡饭，仿佛粗茶淡饭天生就是让老百姓吃的，她吃了就是一种足以令人 感动的高尚义举；这如同坐着高级卧车的官员，能走下轿车在田垄间遛一遭，就是深入田间地头了 ，就是值得上电视上报纸的新闻和政绩了，而长年累月在田地里播洒血汗的农民仿佛活该如此。这 位＂淡泊＂的女作家还有许多＂淡泊＂的事例值得我们这些＂不淡泊＂的人回味和学习。比如，她 把许多作家写给她的私人信件一封一封拿去发表，而这些信件全充溢着油腻腻的恭维和赞美，这有 点类似于官员把别人给他的马屁当成了自己身上散发的香气。再比如，她出差总要拎一包鼓囊囊的 获奖证书和报刊上捧她的文章，逢人便要展览一番，恨不能从目睹者的喉咙里抓出一串串赞美之辞 来。我无意于诋毁一个据说＂活得很不容易＂的女作家，我只是想揭示一个文坛奇怪的现象：为什 么满身珠光宝气的人却要一个劲地强调自己的朴素？为什么满身累赘虚肉的人却要自我欣赏自己的 苗条？为什么被各种功利压得腰弯的人却要号称自己淡泊？看来，淡泊在时下文人的眼里，比真诚 还要重要。类似于这位女作家＂伪淡泊＂的人在文坛上不是一个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一群或者 几群。他们尽管各自的表现形式不同，但究其内质却完全相同。有人赤裸裸地功利，恨不能每个毛 孔里都长出一只手来，以便能抓到什么捞到什么。有人含蓄一些，显得很温柔，但精于谋算，像鼠 洞边爬的老鼠，骨碌着一双贼眼，一有机会和目标，就趋了上去，叼回一块肥硕的油肉或一根粗大 的骨头来。后一种人比起前一种人来带有更大的欺骗性，他们笑眯眯的神态常常误使人们认为他们 真的就淡泊了。仔细分析号称淡泊者，不外乎三种类型：一是功成名就者。这类人钱捞到了，名也 捞足了，他们已在文学史的队列里牢牢地坐在自己的那把铁椅上。这时候，他的脑子和肌肉轻弛了 下来，就可以摆一副闲适的面孔和表情，对来访者显示着和谈论着自己的淡泊。他已完全忘却自己 曾为所达到的这个目的而付出的汗水泪水和煎熬难眠的日子。这些人犹如爬上山巅的人，脸上的汗 气已经销隐，这时候，他坐在制高点，吮着清茶，散着钮扣，然后对着山梯上正蠕蠕爬动的人说： 你们要淡泊！要淡泊！瞧，我是多么地淡泊！另一类人是爬山爬不动了，他的能力和懦弱决定了他 只能在半山腰原地踏步或退出前拥后挤的道路。这时候，他瘫软地坐在路旁，望着一个个越过自己 的背影，一方面体内汹涌激荡着嫉妒的醋意，一方面喋喋不休地表白自己的淡泊。他要人们明白一 个虚构的事实：我爬上山与爬不上山是无所谓的，因为我已看淡了它；或者，我爬不上山并不是我 缺少力量和勇气，只是我淡泊了，不想往上爬了。这个层面的作家像毛毛虫一样多，他们寄生在文 学的皮肤上，却怎么也长不大自己。于是失望了，灰心了，也就产生了《伊索寓言》中吃不上葡萄 说葡萄酸的猴子的心态，他们是给自己的矮小寻找美丽的借口和解释。我曾见过一位走不了几步腰 酸腿困呻呻吟吟的人，他在很遥远的时候曾写过发过几篇文章，但很快就被俗务俗利引诱而去，他 不再伏案劳作，笔头早已钝锈，但在一次作协会议上，他看到别人当选了理事主席之类，心理便严 重倾斜震荡。受这个甜果的诱惑，他在哭鼻子抹泪之后，重又操笔写作。没发几篇类似于癫癣上秃 毛一样的文字，就雇佣别人在一张报纸上给自己写了一篇吹捧文章。令人惊奇的是，文章的作者把 他没捞到大名归之于他的淡泊，归之于他不重视宣传自己。我读了这篇文章觉得好笑：富翁可以向 人炫耀他的朴素，衣着褴褛的乞丐也要奢谈自己的朴素吗？第三类＂淡泊＂者，是一群人格萎缩的 文人，这些人天生就患有佝偻症，或者说，他们是无脊椎动物，酥软的一点骨头已被抽走，只剩下 和和气气的一团肉。在＂淡泊＂受到空前礼遇的时候，这些人借枕头睡觉，摇身一变，把自己的所 谓温和当成了＂淡泊＂。他们关紧自己的门窗，侍弄室内的花草，与自己饲养的那只猎玩耍逗乐， 然后从中寻找出一点写作的材料，拼凑那些不痛不痒的句子。社会的风雨，吹不透淋不温他们的耳 孔，人生的困惑和艰辛不会在他们的心里盘根错节，下层劳动者的悲剧不会搅乱他们的梦境。他们 无力反抗现实，只有睡在被窝里蜷曲他们的日子。他们也可能写出一些很精致的文章，凭着天生的 机智，尽情卖弄自己编织的手艺。但他们的文章只有机巧而无智慧，只有云而无天，只有庙而无神 。读他们的文章，有一种喝鼻涕的粘乎的滑软感。内在的功利和唇沿上的淡泊，造就了文人人格形 态的扭曲，他们简直是在挂羊头卖狗肉了。所谓的淡泊，只是他们的一种精心策划的广告装璜，是 在人身上栽植的一层美丽的鸟的羽毛。况且，这是一个相当浮躁相当实际的年代，黄金像阳光一样 熠熠闪烁，照耀得人心醉神迷；各种各样相互矛盾的叫卖声歇斯底里，吵得人无处藏身。人们疯了 一样冲出家门，或迷惘，或寻找，或挖掘，或演戏；哭声笑声喜怒哀乐把整个社会演绎成一个异常 喧嚣的舞台。在这样的氛围里，谁还能寻找到自己一页做梦的床板？谁还能寻找到自己耕种自己的 那畦菜园？谁还能保证自己不变成明码标价的商品？而文人们在这个时候以淡泊为荣，──不管是 真淡泊还是假淡泊──是不是一种奢侈和病态呢？当一位发发可危的病人躺在医生面前的时候，医 生是漠然置之地淡泊呢，还是应赶快下手疗救呢？我想，稍有良知和医术的医生，都不会不顾及病 人的死活去淡泊的。我们这个社会迫切需要的是医生，而不是僧人道人。即使是僧人道人，也会在 一个个病体面前生发恻隐之心的，何况以社会良心自喻的作家们呢！（责任编辑韩丹）“淡泊”是 一张画皮@安黎，灰心了，也就产生了《伊索寓言》中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的猴子的心态，他们是 给自己的矮小寻找美丽的借口和解释。我曾见过一位走不了几步腰酸腿困呻呻吟吟的人，他在很遥 远的时候曾写过发过几篇文章，但很快就被俗务俗利引诱而去，他不再伏案劳作，笔头早已钝锈， 但在一次作协会议上，他看到别人当选了理事主席之类，心理便严重倾斜震荡。受这个甜果的诱惑 ，他在哭鼻子抹泪之后，重又操笔写作。没发几篇类似于癫癣上秃毛一样的文字，就雇佣别人在一 张报纸上给自己写了一篇吹捧文章。令人惊奇的是，文章的作者把他没捞到大名归之于他的淡泊， 归之于他不重视宣传自己。我读了这篇文章觉得好笑：富翁可以向人炫耀他的朴素，衣着褴褛的乞 丐也要奢谈自己的朴素吗？第三类＂淡泊＂者，是一群人格萎缩的文人，这些人天生就患有佝偻症 ，或者说，他们是无脊椎动物，酥软的一点骨头已被抽走，只剩下和和气气的一团肉。在＂淡泊＂ 受到空前礼遇的时候，这些人借枕头睡觉，摇身一变，把自己的所谓温和当成了＂淡泊＂。他们关 紧自己的门窗，侍弄室内的花草，与自己饲养的那只猎玩耍逗乐，然后从中寻找出一点写作的材料 ，拼凑那些不痛不痒的句子。社会的风雨，吹不透淋不温他们的耳孔，人生的困惑和艰辛不会在他 们的心里盘根错节，下层劳动者的悲剧不会搅乱他们的梦境。他们无力反抗现实，只有睡在被窝里 蜷曲他们的日子。他们也可能写出一些很精致的文章，凭着天生的机智，尽情卖弄自己编织的手艺 。但他们的文章只有机巧而无智慧，只有云而无天，只有庙而无神。读他们的文章，有一种喝鼻涕 的粘乎的滑软感。内在的功利和唇沿上的淡泊，造就了文人人格形态的扭曲，他们简直是在挂羊头 卖狗肉了。所谓的淡泊，只是他们的一种精心策划的广告装璜，是在人身上栽植的一层美丽的鸟的 羽毛。况且，这是一个相当浮躁相当实际的年代，黄金像阳光一样熠熠闪烁，照耀得人心醉神迷；各种各样相互矛盾的叫卖声歇斯底里，吵得人无处藏身。人们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或迷惘，或寻找，或挖掘，或演戏；哭声笑声喜怒哀乐把整个社会演绎成一个异常喧嚣的舞台。在这样的氛围里，谁还能寻找到自己一页做梦的床板？谁还能寻找到自己耕种自己的那畦菜园？谁还能保证自己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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