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写作安黎有一回,我和几位朋友坐在我房间的灯光里,显得很无聊。他们喋喋不休地谈论 着写作,卖弄着从一些新潮评论家那里搜寻来的时髦词汇。而我沉默着,我听着那些绞尽脑汁创造 的词汇,犹如在看着萦舞纷乱的彩色纸片。我渴望自己仰望到L帝的圣光,但我的眼睛却被一团纸 片所填满。他们反复追问我为什么要写作,希望从我嘴里得到写作的确切定义。我无疑令他们失望 了。我说,写作是另一种形式的手淫。我知道我的回答是粗俗的,是对写作这一高雅职业的亵读。 但我又知道我的回答是真实的,我再也找不出比"手淫"二字更好的比喻了。我的肚里装的是腐烂 的食物,我的嘴里也就飘不出晶莹的雪花。他们纷纷指责我太流氓了。他们一副副正人君子的神态 ,使我越发痛楚地感受到人类的虚伪。人们更习惯于在被窝里做事,一旦将被子揭掉,就有点惶恐 了。流氓比起那些伪君子来,至少要显得光明磊落一些。说写作是手淫,只是一个比喻,它毕竟与 真实的手淫有着质的不同。手淫是对生殖器的抚摸,而写作是对灵魂的抚摸。手淫寻求的是感官的 快乐,写作却是对精神的祭奠。但相同的是,它们都缘于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这种冲动犹如蓄积 的岩浆,滚烫滚烫的,在体内汹涌澎涛,寻找着喷发的山口。心灵毕竟不是一块僵硬的顽石,像摆 设一样搁置在体内。它是一个活物,它蠕动着,跳跃着,显得如此地不安分守己。它是一台勤劳的 机器,既会歇斯底里地饥饿,也会歇斯底里地鸣叫,更能分泌出各种各样的欲望和意念。快乐对于 它犹如皂沫,很快就会破灭;而痛苦却犹如女人子宫里的胎儿,一天天在长大,大到一定的时候, 人就会感到憋闷,就急需要将它分娩出来。因此,当心灵的痛苦沿着我们的笔管流淌到纸上的时候 ,我们应该想到我们是在进行着一种生命的排列与组合。那些貌似木呆的文字,时时却挑逗起我们 脸上的笑魇和眼角的泪水,足以说明它们不是砖块或朽木。许多人习惯于自己给自己头上编织花环 和制造光晕,但我却常常从他们伪饰的缝隙,窥到他们脸上的斑雀和癣疤。他们高喊写作是为了这 个或为了那个,仿佛他们手里握着上帝的灵光,要把这个黑暗的世界镀亮。不错,文学的功能是多 方面的,它确实能穿透历史的黑幕,能把人还在跳动的灵魂从墓坑里刨挖出来。莎士比亚像一轮永 不坠落的太阳,一代一代的人沐浴着他的光茫而感到温暖。然而,写作者写作的动因首先是为了自 ,它从本质上说是为了自慰。我们用笔来反抗现实,是因为现实像隧洞一样黑暗;我们用笔来挖苦 世俗,是因为世俗的盔甲和镣铐紧紧地捆缚着我们。我们用笔渲染喜剧,是因为我们活得大悲观, 是想从悲观的浓雾里撩出一道缝隙,接受几缕阳光的照耀。我们用笔来描绘悲剧,是因为悲剧像包 袱一样压在我们的背上,我们想将它摔掉,它却与我们如胶似漆。每个搞写作的人都免不了有这样 的体验:当我们不堪忍受痛苦的时候,我们总想找到一位能倾听自己倾诉的朋友。找不到朋友,我 们恨不能拽住一位陌生的路人,乞求他能耐着性子倾听。痛苦是我们体内的脓液,我们总想把它泼 洒出去。我们寻找倾听者犹如在寻找痰盂。我们不在乎听众的耳孔是否关闭,我们不在乎他能给我 们的疼痛撒盐还是敷药。我们不在乎,在乎的只是往外掏扔,犹如急于扔掉揣在自己衣兜里的那枚 火蛋。掏扔完了,心里犹如一间被清理干净的仓库,虽然空空荡荡.却显得如此安详和平静。不止 一篇小说写到人和家畜的友谊。那条狗或那头驴,能给主人带来多少功利的利益已显得不很重要。 重要的是,它已成了主人的倾听者。当人在热闹喧嚣的环境里已聋了双耳的时候,只有它们的耳孔 还打开着。它们对于那些孤独的车夫和守门人是至关重要的。它们也许对人的痛苦无能为力,但却 变成了人心灵的传导体;没有它的倾听,主人心灵的河流就不会流淌,清澈的河水就会变成一潭腐 臭的死水。我们写作,其实就是一种倾诉。与车夫和守门人不同的是,接纳我们心灵颤音的不是驴 子和狗,而是纸张。我们将自己的血泪泼一洒在纸上,我们因此而轻松和满足。同时躺在纸上的文 字,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有的文字赤裸裸的,能令人抚摸到它的体温或呼吸,像一位婴儿,或 像一位病态奄奄的老头,它们活着,活得那么真实,又那么让人牵肠挂肚。有的文字却涂脂抹粉披 金戴银,像一位庸俗的贵夫人,可当你抓起她的手,才知道它是一具冰凉的尸体。可以这么说,有 些作家是用自己的精血培植生命,有些作家却无休无止地装饰着稻草人。我不是一个靠写作想这个 或那个的人,因而,写作对于我,仅仅是一种自慰形式。我不奢望开花,也不梦想结果。我只想释 放几辈人淤积在我体内太多的污泥。我想轻松地活着,像一头瞎了眼的驴子或一只夹着尾巴的老鼠。我已没信心活得像人一样,因为在我看来,驴子和老鼠比起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来,更像人。(责任编辑唐杉)我们为什么写作@安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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