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乐观──评小牛的小说龙长吟小牛的名字已越来越注目了。自1983年在《芙蓉》发表处女 作以来,迄今已在《人民文学》《十月》、等近20家报刊上发表近90万字作品,我手头拥有他 6个中篇、12个短篇,约40万字,由此可见他作品的全貌。小牛的小说,多取村于农村与小城 生活,大致可分两大类,第一类是写人的生命状态,生存状态。生活状态等人生世相,借以揭示生 命的价值、生存的意义以及生活事件所蕴含的文化底蕴。勾通现实状貌与历史文化的联系。这类作 品占大多数。第二类是写改革的。不是直接从正面描写改革开放和商品经济大潮中的矛盾与风波, 而是以风俗人情为切入点,写体制改革与商品经济的冲击波对农村,对小城百姓的心理撞击和由此 滋生的人的心理震荡和人际关系的震荡。无论写改革或写人生的作品,都让人感觉到生存的不容易 和人生的艰难,从骨子里渗透出的沉重感系于读者的心头。与此同时,这两类作品还贯串着一个共 同的精神;临难而进和自强不息的精神。作者总是将自己丝丝缕缕温馨的情思和殷切的期望施于笔 下的奋斗者,尤其是在他们孤立无助、濒临失败的时候。这自强不息的精神和温馨的情感叫人奋起 ,去严肃地对待生活,这使小牛的作品于沉重之中显出乐观的色调。生于教师家庭与共和国同龄的 张小牛(本名),原本应是幸福的,可生活给予他的并不都是甜蜜,父亲57年被错划右派,长期 受难身患癌症而过早辞世,母亲在文革中被打成“黑帮分子”被残酷批斗,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 弱女子,居然举起菜刀切断自己的动脉来结束那不堪折磨的人生。刚刚跨过少年门槛的小牛,挑脚 、拉车、砍毛竹,在冷眼与厄难中独立求生存。刻骨铭心的艰难困苦磨练了他的意志,更锻炼了他 对生活的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切的感受。他对生活中的苦乐具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对生活中的苦难细 节尤其有一种超常的捕捉力。酷暑盛夏,城里天气炎热,热到什么程度:“房子里竖放的蜡烛都热 弯了!”(《又是夏天)青年作家94.1期)观察之细致、传达之真切都在“蜡烛都热弯了”这 个细节中。贫乏的物质生活和超负荷的劳累,压得士敏的嫩骨头近乎散架,可当他端着一碗爆炒得 油汪汪的麂子肉腊时,偏偏不能下咽,反把腊麂子肉一块一块扒在地下。这个细节看似乎常,实则 不一般。原来,士敏的母亲就是因为“腊麂子肉好吃”一句话而殒命。文革中的一次忆苦会上,一 位老农在诉苦,当时台下的母亲悄悄跟一位要好的女教师说:腊麂子肉好吃呢,由此便招来无穷的 残酷批斗直至死亡。(《白果朴》十月94.2期)作为人之子的士敏,睹物思亲,心中早已被悲 痛填满,还能咽下那害了他两代人命运的祸水吗?他把麂子肉扒到地上,是在祭奠一个伟大灵魂, 屈死的母亲的英灵;是在控诉一个人妖混杂的时代,这个细节所带出的,是一个逝去的时代和深刻 的人性体验。小牛的小说中蕴含了作家自身许多生活体验,出现频率最高的体验是:生活不容易, 人生很艰难,人和人虽是同类,却难以勾通。有时,苦难者的命运也会出现转机,但转运时的幸福 感并不叫人轻松。长期在农村插队落户的知青石永太终于回城当上了一名营业员时,他的每一个细 胞都兴奋、幸福,一声声“同志”的招呼声,使他通体舒泰,觉得生活如鼓满了风帆的航船,眼前 幻开一派生活美景。没有经过大磨大难的苦中人无论如何不会有如此细致而真切的感受,作品因之 生出一份沉重,一份不可摆脱的酸涩的沉重。小牛作品中的沉重感与厚重相连。他的创作明显地接 受了文化积淀的影响,总是在日常生活的叙述中挖掘一点现实之外的东西,85年以来,由于“文 化热”的兴起,一些有所为的作家,力图打通现实与历史的阻隔,努力从生活中发掘文化底蕴,使 个体生活体验上升到对整体生活的透视。小牛也不例外。围绕这个新的艺术课题,有的人写荒蛮古 朴的生活,有的人用魔幻现实主义方法营造历史与现实相交融的艺术情境,有的人则从生活的厚土 中反现历史的沉积,有的则从风俗文化入手显现历史文化蕴含。小牛兢兢业业实验着后一种方式。 风俗风清本身是历史文化的产物,人情人性是久远历史所形成的人之本能和人最本真的性情。从风 俗人情的角度切入历史艾化,发掘文化意蕴,虽已不算新创造,也未曾出现过大手笔,但却是打通 历史与现实的最有效,最实在的途径。它至少避免了作品的单调、板滞和轻盈,小牛的作品中,风 俗风情的描写占有较多的篇幅,都负有展示人性,展示社会相、揭示文化意蕴的重任。大约由于小 牛青年时代生活负荷过重的缘故吧,他作品中揭示的文化内涵,总以较沉重的一面为多。《白果林 》中的老白果树,已不只是树的精灵,而是当地历史文化的总聚汇,是山民的图腾,是他们命运与 精神的最高主宰,一切与祖宗相悖的东西,都在此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它的粗干虬枝无一不透视了 人们因袭负荷之沉重。山外的人,山外的事在那里打了几个旋,冒出几个泡泡之后,一切又归复于 旧了。外面的人和事打不进山,山里的人突不出老山界,即使全身心爱着土敏的表妹,最后也只能 站在山界里,目送着心上人的离去。爱情的魔力终于敌不过因袭的神力。每一个活着的人是现存的 又都是历史的,总是带着一条长长的历史尾巴投入生活之中,因而人是很难改变自身也很难改变他 人的。就因为居地的不同,城里人与乡里人便难得水乳相融、乡里人的乡巴佬气、自卑、自尊与吃 苦务实,城里人的市侩气、优越感、骄做与机巧多智,往往是难以互换或位移的,他们多有自己的 生活旋律。商品经济大潮虽然加速了城乡交流、缩小了城乡差别,但急切间总不能人格对等,平等 相处,相互之间的纠葛缠结明确地告诉人们:现实固然冲击着历史习俗,历史实际上常常支配着现 实。这种支配,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有的健康,有的不健康,《又是夏天》、《小城热闹事》 、《南风悠悠》等作品都表现了现实与历史的冲突,如实写下它们的斑斓,并向人们传达他的一个 发现: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历史都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小牛作品的力量还来自一种深沉的 批判精神。作者告诉我们,中国人的历史传统也不尽如历史教科书所言纯为勤劳、勇敢、善良,不 少人在一些时候是懒惰的、散漫的,不负责任甚至是阴骘的,一条吓红了眼的惊牛在县城大街上疯 狂冲闯,这突发的事件既不与绝大多数旁观者构成根本利害冲突,又刺激着每一个临事者的神经。 因而入身上那不负责任,恶作剧、唯恐天下不乱等丑陋的一面迅速地毫无遮拦地暴露出来。《惊牛 》《珠海》94.4期)这篇由新闻生发而成的近乎纪实的小说,通过一系列闹剧场面的描写,将 历史形成的人生的负面揭露无奈。《哥哥的烟灰缸》(莽原93.5期)中我的那个卸了副局长之 职的哥哥,简直是一个没有良心不讲仁义,恩将仇报、不利己必要损人的小政客小官僚。其阴驾的 心理,叫人胆寒。小牛的作品并不都是表现历史文化积淀在人性中的负值,人性中原本有不少美好 的东西,惊牛事件中,就有冲向惊牛、勇敢地救护小学生于前的女教师,又有刀劈惊牛、救护女教 师于后的青年屠夫。生活在小镇上的居民,平时虽也自私、绞劲,但在匡扶正义的关键时刻,都能 舍弃小我和私利,让良心与道德大放光彩。小牛在小说中总是赋予了他自身的一种精神──自强不 息、自我奋斗的精神。他笔下的平民百姓,大都是抗争者、奋斗者。他们虽然生活得艰难,却生活 得实在,虽然命运不济,但大都不甘受命运的支配,努力改变命运,寻找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一个年青的乡邮员。猴子,不甘于按月吃微薄的皇粮,在商品经济大潮到来的时候,留职停薪,改 行收鸡毛鸭毛。由于他具有现代化经营思想与策略而大展宏图。(《南风悠悠》人民文学93.3 期)猴子下海一帆风顺的经历显然是干部文人下海大多失败的一种精神加多,但这一理想化的处理 至少反映了小牛对奋斗人生的肯定。如果说猴子的人生奋斗还带着浓重的物欲色彩的话,那么,小 城著名惊险武功演员红辣椒的奋斗则纯粹是精神的。为了祁剧的振兴,年已花甲的红辣椒仍然坚持 主演有生命之虑的“打叉戏”中的受叉者,技艺虽完美无隙,但终因年事已高,气力不支,在祥光 四射和急骤的鼓乐声中完成了戏的最后一个动作,也完成了自己的生命。即便写娱乐风俗的《五十 四家堂屋》(“飞天”,93,1期)于争强斗狠的角逐中,弘扬的仍是乡民的豪勇之气。青年舞 狮队技艺高绝、勇气干云,但由54年家堂屋组成的潘家大院历年都是会舞狮队败北的“镇狮山! ”经过两代人的拼搏,舞狮队终于把“镇狮山”踩在脚下。人生当为强者、勇者的豪迈气把读者的 精、气、神鼓得足足的。作为社会动物的人,受制于各个方面,难得自我意志的实现。奋斗与追求 也许没有理想的结果,但那种力图改变命运的奋斗精神仍然是应当肯定的。山上那个韦姑娘就是这 样的人物。韦姑娘多年前随父母由城市来到山地农场落户、无论气质、素养或文化水平,与当地青 年相比简直鹤立鸡群。为返回城里,她始终保持城里人那种身份感,并寻找一切机会脱离“短衣帮 ”行列。每当有外地旅游者上山时,她总是自愿当义务导游,与他们一起相处,暂时满足一下跌身 城里文化人行列的欲望。“人往高处走。”韦姑娘的良苦用心和精神自慰是可以理解的。韦姑娘一 心想逃离山地,可命运不给她提供任何机缘。甚至连姑娘改变命运的最后一招──找一个好夫婿的 机会也绝灭了。出于各方面的压力,她只能找一个山地拖拉机手作大夫。当旅游者离去,把一瓶昂 贵的美容霜留给她时,韦姑娘狠狠地砸了它,因为美容对于她来说已不具备什么意义了。(《山上 有个韦姑娘》青海湖.91.5期)正是这些人所不易觉察的细节与行动,显示了小牛把握人物。 心理动机的准确与深刻。透过小牛作品的情节与场面,我们感觉到作家情感的涌动与精神的敷彩。 小牛从不主张作家在作品中保持“零度感情”,较之当今许多青年作家,他的作品颇具亮色,又不失真诚,似觉可取。小牛的小说用现实主义精神和写实的方法描写现实和人生,其根本特点是现实主义的。尽管他跻身文坛的近十多年,西方现代派各种文学流派都以最快的速度在我国文坛上过了一通,是我国文学花样翻新最多、最快的年代,张小牛则始终扎根现实的土壤不动摇,他的作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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