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难如同炼狱,它可以摧毁人们的意志,也可以铸造伟大的灵魂。 —作者题记 又是一个炎热的秋天。 已是中秋,还没有一丝一毫天高气爽玉露呈凉的意思,毒辣辣的日头炙烤着八闽大地,炼丹似的,八面流火,尤其午时,热浪沸腾了,把沉寂的远山静静的小河蒸煮得焦躁不安。 这种鬼天气也最易使人浮躁。坐在空调车内,听着理查得。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秋日的私语》,怎么 也找不到感觉,没有金风拂面,没有诗情画意,没有辽远,没有缠绵,没有神往,只有火车重轧铁 轨时的那种展颇。怎么又堵车了?你越是急着回福州,他越是跟你找别扭.从泉州出来不到一小时 巳经堵车两次,真没办法,这无奈叫人心烦意乱,干脆关掉音响,与省里企业主管部门的老郭闲聊 .虽是海阔天空地侃,话题却不轻松,不是国有企业亏报面扩大,就是物价居高不下,优国忧民, 优心仲忡,越聊越烦人,打住,打住l我靠在坐椅上闭目养神.老郭突然冒出一句:“你七八年没去福州人造板厂了吧,该去那儿着看。”“看什么?看美国佬留下的一堆破铜烂铁,还是看厂长借钱发工资时的惨样尸我眼皮不抬地回了一句。“你还记得兰德霍姆吧?” “那个满头白发爱说绝话的老头?” “去年8月,他从美国飞到福州,一下飞机直奔福州人造板厂,认输了!’’ 我霍地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问:“真的?”我怀疑老郭的话是天方夜谭。 “联无戏言.”老郭得意的脸上带着狡麟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他与厂里那位女翻译的对话才叫绝妙,想听吗?” “别卖关子,快说怎么回事?” “兰德霍姆在赔款协议书上签字后的那番话你不会忘记吧。” 我点了点头。是的,对这位西方人的轻蔑我至今刻骨铭心。 1982年5月,福州人造板厂从美国福麦克公司引进一套年生产能力5万吨的中密度纤维板设备, 1983年3月在美方专家组主持下投料试车,结果故障不断,竟无法连续运转72小时。美国的 专家换了三批,后来把最有权威的教授们也搬出山了,还是没辙。到了1983年n月,美方以过 圣诞节为名撤回全部专家,打算一走了之。福州人造板厂当时的厂长潘汝治是个温文尔雅的知识分 子,他曾把忍让作为一种美德,作为坚韧不拔的品格;但在洋人面前他忍不住了,他觉得忍得太过 给中国人带来太多的不幸和耻辱,他拍案而起,对美方总代表兰德粗姆说:“你们修不了的故障我们修,但你们一定要赔偿中国的经济损失。”兰德霍姆不得不在赔偿福州人造板厂88.5万美元的协议书上签字。签字后,他对潘汝治说:“依 靠你们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排除美国人排除不了的故障;如果你们能使这套设备运转正常,我发誓自费来拜师学艺!”老郭充满同情地说:“那老头挺背时,以往卖设备从没出过间题,这次麻烦大了,吃不了兜粉走,回 去就丢了饭碗。今年,他听说福州人造板厂的产品被评为世界王牌,成为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 国的指定产品,有点将信将疑,又听说生产能力超过设计能力的65写,他觉得不可思议,便自费 来到中国,进厂走了一圈,服了,但撂不下面子,老头抚着一台设备嘱喂而语,是上帝给了你灵魂.厂里的翻译小姐听48了这话不乐意了,用英语对他说道,不,先生,上帝坚持把功劳归于这里的中国人!老头先是一 征,回头看到翻译小姐那妩媚而又认真的目光,脸上生出许多愧色。他点点头,说,“中华民族很了不起,我低估了你们。”“这是位可爱的老头。”我不由自主地咕峨了一句,但思绪仍留在当年的纷争之中. 老邻像抱了个金娃娃,越说越兴奋,嗓门也越来越高:“别说洋老头没想到,我做梦也不曾想到,短 短几年,这家破工厂能天翻地筱,成了省里的文明单位、部颁的优秀企业,经济效益位居全国同行业榜首,当年引进失败的典型如今名扬中外.”末了,拍拍我的手间道:“你能想到吗?”“这么说,它创造奇迹啦户 “不错.”老郭说,“它的奇迹不仅使国人刮目相看,也让美国驻华大使展惊。” “哪位大使?是李洁明吗?” “正是。这位大使1990年6月29日参观过福州人造板厂的生产流程之后对厂长黄玉亭说:奇迹,了不起的奇迹户 奇迹多是在厄运中出现的.这家工厂真的扼住了命运的喉咙?玄思像弓,拨动了我的心弦。 其怪,当时领导说话没人听,一个“老转”的话大家爱听。他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这气是志气,志气没了,工厂就没希组了。 我到福州人造板厂采访的第一个人是厂党委书记杨先耳。七八年不见,他比先前老多了,似乎这些年 的风风雨雨都刻在了他的脸上;人更随和了,像个和荡的中学教员,唯一不变的是那刚毅目光中透出的军人气质.老杨是从营教导员岗位上转业的,按国务院有关规定.降一职,安排在福州人造板厂办公室,当副主任. “不堪回首,不堪回首“一”老杨回忆起当年工厂的奢境直摇头。 他说,当时最难的要数借钱发工资了。那时大家工资都不高,工人老师傅一个月三四十块钱,学徒工 才18块,全厂四百多号人,一个月的工资总共三四万,可这三四万就把人憋死了。先是借附属工 厂的钱,那是农民卖地的钱。后来到林业厅借,财务科长去了,人家说你来有什么用,叫你们总会 计师来。总会计师求爷爷告奶奶就差没跪下了,答应借给五万。拿钱时非厂长签字不可。厂长黄玉 亭去了,人家劈头就间,啥时候还钱?这下可为难老黄了,那会儿是十月,天不热,老黄却满脸是 汗。不说准日子,人家不借,老黄只得胡诌了一句,年底还。你是厂长,说话可要算话。到年底只 剩三个月了,你能还上吗?面对咄咄逼人的讯间,老黄有点招架不住了,羞得脖子都红了,要是有 个地缝,他准会一头扎进去。磨蹭半天,钱是借了,外搭一番训话你得听着:出国开洋荤的是你们 ,拿人民的血汗换一堆破烂的也是你们,照你们这种改革开放法中国还不得亡啊了你说这话多呛人 。当初出国考察没老黄的份,如今屎盆子扣在老黄头上,老黄能不憋气吗,但他更感到屈辱,堂堂 七尺汉子,为啥要受这窝囊气,他真想开骂。但他没骂,仍然拿笑脸对着人家,他知道出气的后果,有生以来第一次装了孙子。老杨叹口气说,困难把人都压扁了,你说难不?但最难最难的还是人心散了。新华社记者写了一份关 于福州人造板厂引进问题的内参,惊动了当时的总书记胡耀邦。胡耀邦写下大段批示,要全国引以 为戒。这下福州人造板厂出了名,成了全国的典型—反面典型。厂里第一任的3位领导难辞其咎, 全部免职。都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一身泥一身汗地跟工人们干在一起,就是没文化,又不懂现代化管理,真难为他们了。如果他们还在龙岩当局长副局长,日子肯定很安稳。我说:“这叫大浪淘沙。管干部的干部错误地把他们摆在了改革开放的浪尖上,一个浪头就冲掉了,他们成了官僚主义的牺牲品。” 老杨接着说,这个厂是福建省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后创办的第一家现代化工厂,当初的如意算盘很诱人 ,干部子女潮水般地涌了进来;厂子一遭难,这些人又潮水般地撤了出去。潮涨潮落搅得人心浮动 ,从东北从浙江引进的一些技术骨干,包括去美国培训的两位工程师也跳槽了。当时省里开了个专 家论证会,专家们的结论是:福州人造板厂只有一条出路:破产!这两个字如同万钧雷霆,震得人心惶惶,似乎工厂到了末日。“你受命于危难之时,谈谈你启己吧。”我出了个题目。 老杨笑了,笑得真诚,他说:我不是不愿谈自己,一个“老转”,一不懂管理,二不懂技术,跑跑龙 套的角色,谈了反浪费你的时间。”停了停,老杨又补充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个厂九九八十一难,每个坎上都出英雄豪杰,我给你谈他们。”于是,老杨如数家珍似地谈起黄玉亭厂长,王高峰、陈维宁副厂长,谈起总工陆愚圣、副总工林重,还绘声绘色地讲了车间主任唐秀勋、刘巧生等人的故事。我们谈了三个晚上,就是没谈他自己。我从厂领导班子和工人师傅们那里知道了老杨的许多事情。 老杨是两朝元老,第二届领导班子中留任的就他和总经济师王友志了。他当书记是一种偶然.当初, 第一届班子不行了,省委组织部、省农委、省林业厅联合考察第二届班子人选,候选人中没他,说 啥也轮不到他这个副科级的“老转”呀。没想到民意测验他得票最多。考察组觉得意外,深入调查 了几天,发现他在干部职工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大家服他,不仅是因为他一家人跟工人一样住工棚 ,他深更半夜背着工人的孩子上医院挂急诊,他拿出全部的转业费贴补生活困难的工人,更服他两条:一条是没一点当干部的架子,不摆谱,说话入心;再一条就是危难关头他敢挺身而出。厂里有位女工叫黄淑茹,在众多工人姐妹中是顶顶拔尖的人才,常有人羡慕地说,你看人家是咋长的 ,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细皮嫩肉能掐出水来。她娇美,但不娇气,在那张漂亮的脸蛋儿背后,却 藏着一股坚强的意志。厂里她样样争光,回到家里她一人带孩子,既当爹又当妈,因为丈夫是个跑 长途的司机。也许是她命寮时乖,摊上个嗜赌如命的公婆,赌输了就来挤兑儿子儿媳,先是把他们 的积蓄“借”去,继而搬走他们的冰箱电视抵了赌债。丈夫是个威猛豪壮的糙汉,眉里眼里都带点 猫气,老婆面前说一不二,但在父母面前却像头羔羊,百依百顺,要啥给啥,大气不敢出。黄淑茹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带着四岁的儿子回了娘家,并提出和丈夫离婚。49丈夫接到离婚起诉书气得火冒三丈。他爹妈又直在旁边敲边鼓:“降不住媳妇还不如一头扎尿缸里淹死。” 丈夫立马给黄淑茹打了个电话:“我给你三天期限,要不回头,我杀你全家!” 黄淑茹深知丈夫一时冲动不计后果的秉性,心里害怕极了,就四处求助。很多人知道她丈夫是个昏天 黑地的家伙,怕引火烧身,都躲得远远的.有的说,这事要找你丈夫单位的领导.有的说,宁毁十 座庙,不拆一个家,我劝你给丈夫认个错,和好了不就没事了.还有的讲,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 别人不好掺和。甚至有人私下议论,黄淑茹鲜花一样,你要是帮了她,她男人不说你是第三者,旁人的闲言碎语也会把你掩死。转眼到了第三天,那天傍晚,黄淑茹一脸惊恐地来到杨先耳家的工棚里,扑通一声跪在了老杨的面前,哭着说:“老杨,求你救救我全家吧.” 老杨连忙扶起黄淑茹,说:“咱这就去你家,有我老杨在,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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