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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与提琴

Summary by : TsingHua
浏览次数 : 13  词语: 300   出版日期: 一月 01, 1995
在华侨大厦一间灯光不太明亮的房间里,我见到了这位表舅。他坐在床上,对面床的床沿和房中的椅 子坐着五六个人,有熟悉的也有生疏的。表舅知道是我以后,长长地“啊—”了一声。这位表舅是 我曾祖母那边的亲戚,不知如何大家都称他表舅,于是我也这样跟着称呼。老人戴着一副眼镜,定 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连声说:“很像,跟维锉兄很像。”我心里明白,自己同父亲还不算太象,老人这么认为罢了。老人站起来,热情地拉着我的两只手,让我在他的床上坐下。我们俩就这么都侧着身,面对面,挨得 很近。老人没有松开我的手,两眼注视着我,说:“你知道吗?我一生的道路受到你父亲很大的影响。”老人松开我的手,站起身向外走了几步,对面床一个陌生的女子连忙间:“爸爸,要拿什么?”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相貌端庄的中年女子是老人的独生女儿。 “将那把提琴拿来。” 女子从壁柜里拎出一个提琴盒子。老人轻轻拍着琴盒,放低声音缓缓说:“我这次到广州,想看看你 父亲,拉首曲子给他听。”你两个叔叔聊天,走进一个眉目清秀的人,长发及肩,全身裹着黑色的 衣服,肩上扎着一袭黑披风,在身后黑闪闪地抖动,头上戴着一顶宽边黑绒帽,帽沿滚着一道白丝 带,脚上蹬着黑皮鞋,进门后,大大方方地同你两个叔叔一一拥抱,然后走向里屋。我目瞪口呆, 被这个人的打扮,更被他的举止(难怪老人,时至今日,拥抱这种礼节也没能在我们这个国度普及 ),我还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个男人还是女人。我好奇地跟在后面走进里屋。他看到了,指着我间你 祖母,然后才过来同我握手。那时你父亲就是这副模样(同我记忆中慈祥、屏弱、苍老的父亲相差得也太远了。不过其时他刚从日本留学归来,已在上海的大报发表了几首新诗,正当浪授季节。)第二天,我又去你家(这是一个大家庭,从曾祖父到父亲,三代人总有几十个,都伙在一起吃)。维 锉兄正在客厅里练习提琴,他拉得非常专注。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我很喜欢音乐,十多岁就拉得 一手叫人称好的二胡,还懂得其它一些中国乐器。有一回在一个同学家里,听了他哥哥从上海带回 来的小提琴独奏唱片,惊叹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妙的音乐。我从书店里买了一本《音乐入门》,里面 多是讲怎样拉提琴的,还买了一本《近代十大音乐家》,我发现不少音乐家同时也是提琴家。维锉兄拉了一阵,微笑着递过提琴,说:“来,你拉。”我接过提琴,看着,抚着,这是我第一次摸提琴,。我揣摩了一阵,夹上琴,拉了那首《我怎舍得离开你》的名曲(后来我一直想搞清楚这是一首什么曲子,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他听了以后大为赞赏,说:“还说没摸过提琴,看你夹琴持弓的姿势,还有那颇音的柔美,都学了多长时间T?" 得知我真的没学过,他叹道:“真是天才.” 他开始极力鼓动我中学毕业后到法国学音乐,说我如果不去学音乐,将会后悔一辈子,而他也会遗憾 一辈子.我说家庭经济状况不可能让自己去留学,他热情慷慨地说:“我将来赚了钱,一定支持你。”他的鼓励使我大为振作,也大受感动。我说我有三个哥哥在爪畦,他们都有自己的商店,毕业后可以去找他们帮助。维栓兄听了非常兴奋,似乎要去学音乐的是他而不是我. 他立刻帮助我制定练琴计划。他拿出两本提琴练习曲,间我会不会看五线谱,然后要我每天抽出几个小时,从头学起,说我如果这两本练习曲练熟了,一定大有长进. 从那天开始,我正经地练起小提琴.当然都是放学后跑来练的。拉练习曲很枯操很无味,有一回我无 聊之极,拉起了贝多芬的一首曲,才拉了一半,正在写诗的维锉兄从屋里跑出来,叫道:“这不是 练习曲呀。”我不好意思地说:“练习曲太单调了,换一下味道。”“练习曲拉好了,拉其它名曲 会很来神。还是拉练习曲好.不过你刚才拉的那首,拉得的确不错,你是有天分的.”维锉兄喃喃着转回屋里。从此我练得更加勤奋。两个月过去了。有一天,我练完琴后他告诉我,说他要到新加坡教书去,几天后就走,“送什么给我做纪念呀?"他说。“你喜欢什么呢?”我反间.“写一首送别歌给我吧.” 这是我第一次音乐创作.我花了几天时间哼着唱着,用二胡拉着,谱出自己尚觉满意的送别歌。如果我有才气的话,我是想用它充分表达我对你父亲的感情。这两个月,他对我如亲弟弟。 这一天,我正费心地填写歌词,维锉兄一手提着皮箱,一手提着提琴走进我家。“送给我的礼物呢?” 36他嘴带笑意。 “怎么说走就走,歌词还没写呢?’’我有点忙乱。 “没关系.”他接过歌谱,扫了一下说,“拉给我听听好吗?”他将小提琴递过来。 我掏出提琴。我一拉响琴弦,眼泪就流出来。 分手时,他拥抱着我,说了句“去印尼时,来新加坡看我。新加坡见!’’ (房间里十分安静.谁都没想打断老人长长的回忆。) 半年后,我去印尼找哥哥,如约先到新加坡。 杨肠(我留意到以后老人一直使用父亲这个名字)非常高兴。当天晚上他为我洗尘.带我到一家英国人开的酒吧。 在富有情调的烛光前,我首先发现他的长发不见了.杨骚笑了笑说,有回他在街上走,一个人高马大 的印度巡捕走到面前,挑逗地摸了一下他的脸,以为他是阴阳人.为避免惹麻烦,他朝后脑勺比划了一下落剪的动作惋惜地说:“去掉了。”他消瘦了一些,脸带倦容。侍者走来,杨吸潇洒地朝吧台挥着手,“将店里名式酒都倒两盅来!” 这真是一次名符其实的开怀畅饮,几十年以后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真是有种.”他还说了一句外国话,不知道是英语还是日语。“到法国去.你一定能成为一个有名的小提琴家。” 他吸了一口酒,说:“学校就我一个教师,学生也不多,我除了教教书,就是写诗,拉提琴。你知道 吗?我还请了一个提琴教师。”他眼睛突然亮堂起来,叫道,“哎,你多住些日子,我叫提琴教师 好好教你,正正规规训练一下,对你到法国去一定大有好处。也陪陪我,在这里我可孤独极了." (父亲出的第一本诗集叫《受难者的短曲》,都是写于新加坡的诗,其中一首叫《头发和提琴》, 最后一节是这样的:“哦!提琴,viollnl/算爱到你了,如今,抱着你睡的如今!/但我 朽腐的手指已弹不出完美的心,/我要把长长蓬乱颓废的头发削尽!/过往的浪漫史只遗下痛的哀 音,/我或将抱着你望黑旋涡下沉!/”诗末注明:1926.9.14.于星洲,诗里道出了他同样的心境。)我喜欢和杨骚在一起,还有教师可学提琴,没有什么犹豫的,我当即答应下来。杨骚欢叫一声,举起 杯中酒一饮而尽。酒一喝,话就多。我说了不少年轻气盛的话,无非是发誓当个举世闻名的小提琴 家之类.杨骚也说了许多,没忘记说过两年有了钱,支持我修完学业。那天晚上,我们横扫了这家 英国酒吧,喝遍了酒吧里所有的酒,后来算过,有27种(说得这么准确,使人怀疑,但一定喝得昏天暗地,所以老人刻骨铭心)。杨骚爱喝酒,诗人嘛,其实酒量不大。后半夜,是我搀着他回去的.杨骚的宿舍有两张床,一张破桌子,屋顶上布着几张蜘蛛网。我就同他住在一起。这一住就是一个多 月,他还不放我走。杨骚钱用完了,就向学校预支,后来学校不肯再借。有一天,他问我有没有钱,我拿出了身上所有的几十块。他很高兴,当天晚上带我去看了一场歌剧,又吃了一餐美味宵夜。这些钱没能维持多久。杨骚没有钱似乎是很难过的,几夭后他又间我还有没有钱,我从箱子里取出一 个小包,里面有十几只金戒指。他吃了一惊,问我哪里来这些东西?我说是离开家里时亲友送的,卖掉它们吧。他挑出一只镶着红绿两颗宝石的戒指端祥,然后说:“这只有点特别,是女朋友送的吧。” “真是诗人的眼光。是的,喜欢就送给你吧。”我笑道。 “怎么可以。”他温和地瞅我一眼。 这些戒指都卖了,只有这只他让我收存好。第二天,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来了一个苏俄小提琴家, 具有世界声誉的,他买了两张票,晚上我们一同去看,散场后,我们都非常兴奋、音乐家精湛的艺术完全征服了我们,卖戒指的困窘早忘得一干二净。这是我欣赏的第一场高水平的音乐会,我说,那揉弦发出的颤动,那高昔跳跃到低音的连贯,这真是一张神弓。杨骚说我对音乐有特殊的敏感。 但是,困窘很快又袭来。我偷偷写了信给印尼的哥哥求援,他寄来了50元。我们一起去取了钱,我对他说,这回该让我走了,不然印尼去不了,法国也去不了。 杨骚依依不舍地让我走了。几个月后,我在印尼收到他寄来的信,说他要到上海去(父亲做出了一个 重要的抉择,从此走上新的道路)。我后来法国也没去成,因为几个哥哥经商先后失败,到法国学音乐成了永远的梦。我在印尼开过照相馆,当过报社编辑,最后当了教师,小提琴成了业余爱好.但是我对自己来到印尼 ,以至将永远旅居印尼从来没有追悔过。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父亲。(房间的灯光依旧有些昏然。没有谁先走,都静静地听着。)杨骚后来成了作家,他在上海给我寄来过两本书,一本是他写的诗剧,叫《心曲》,一本是他翻译的 苏俄长篇小说,叫《铁流》。以后联系中断了,他后来又到新加坡和印尼那么长时间,同郁达夫王 任叔一些人一起活动,我都不知道,不然一定会来看他。一直到1957年间,我偶然翻阅华文报纸,才知道他在广州去世了。我很伤心,还写了一首掉念的诗。我这是第一次回国,在香港我买了这把中国提琴,我想在广州拉几首曲给你父亲听.在飞机上,有一 个漂亮的小女孩指着我间她父亲:“怎么这个老爷爷将小提琴抱在怀里,多不舒服。”她父亲还指指座位上的行李舱向我女儿提醒说上面还有空位。我还是愿意自己抱着,抱着心里有一种安慰。我印象中他是葬在黄花岗,可是到了黄花岗一问,导游小姐说不知道。那一刻别提我有多么懊丧,我 环顾周围青苍苍的树木,心想不知我的维拴兄到底住在哪里。我满怀怅怅地回来.没想到维拴兄的孩子竟然住在家乡,竟然住在他原来住过的老房子,这真是上帝的安排。老人站起身,他打开琴盒,取出提琴,很利索地调好琴弦。他简洁地说:“我拉给你听。, 他自然挺直身子,旁若无人地拉起来.弓在弦上滑动,声音水一样地流出,柔婉缠绵。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最无以伦比的提琴曲. 老人放下提琴,激动地说:“这就是那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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