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想到的 我对他实在没有许多记忆, 我对他却有着深刻的记忆。 他是谁?说不准了,只记得他姓张,名字上有个“扬”字,是什么“扬”?还是“扬”什么?挽断枯 肠,无法叫出。但是,他那中等偏低的身体,白净秀气的面孔和那软绵绵却又中原味极浓的口音,还不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梦中。那年头,我的故乡仅县城才有一所初级中学,可县城被日本侵略者霸占,乡村的孩子一般是进不去的 。好在离我们村将近百里的一不山沟里,一年前迁来了一座战争时期的流亡中学,高中初中俱全,师资力量雄厚,于是它就成了附近各县高小毕业生的向往所在了。1945年夏,我有幸考上了这所学校的初中部,但开学时,因日寇投降,学校已迁至离县城20华 里的另一个山村,并在不久的中秋节后,又再次迁移,来到晋中平原上一个被称为金银之乡的县城。那时的学生,初中最大的十三、四岁·高中最大的二十四、五,风华少年,热血青春,正是人生多梦 而又最自信的岁月。却绝大多数生于山区,长于山区,自幼出门爬坡,从不知山外是何等样子,虽 从地理课堂上或长者言谈中知道世界上除了这坡梁源岭之上、沟沟岔岔之中的古道荒村外,还有县 城,还有省城,还有都市,可全属书本常识,绝无感性认识。问有极少数人有过点城市生活,也久 违数年,早已是梦绕魂牵归不得了。而今,抗战胜利,日本投降,大喜大乐大开怀之际,又能进得 城来,信步大街小巷,安然上课学习,也就觉得自己更像个堂堂中国人了。你小小日本鬼子还敢烧杀掳掠吗?还敢胡作非为吗?我第一次进城,自然是家乡那个被夹在汾河峡谷间的小小县城。那是一个星期天,我同年长于我的几 位同乡学友,从学校旅居的那个山村出发,下一道坡,翻一座山,渡木筏过河,来到县城北门外面 。但见城门对面一个坐地大镜子旁边,一桌一椅,还有个日本兵坐在那里。据说他们从1938年 2月以后就狗视耽晚地居住于此了,从这道唯一准许通行的城门口,人们进进出出‘均须向其鞠躬 ,均须拘出“良民证”受检。否则,或皮肉之苦,或杀身之祸,或坐牢服役,都是很难幸免的。眼 下,虽青药旗已然降下,虽手中没有了刀枪,可占领者的积习扰在,“大东亚共荣”的美梦未散,便还有据尸位而不退,以其凶凶然而又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复杂眼光,不哼不哈地扫视着一个个过往行人。生来第一次见异国人,我好奇地从他的脸上身上琢磨着“日本人”与“日本鬼子”这两种不同的称谓 及其应该有的区别,可当时非但无论如何区别不开,且因曾听闻过多而激起的万般怒火,一时涌向 心头,口里竟愤然唱出了那句代表亿万人心愿的歌,“大刀向—一”刚三个字出口,与我同行的几 位也接了上来,“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不知道那个日本兵懂不懂得这歌词的意义,但是他目 光惊异而又呆滞地瞅了我们一眼,仍低头默坐。是忏悔?是恼恨?还是因为没有接到撤离此座的命 令而浮躁?或是还有其他隐含的内心活动?我们不管。我们只是昂起头颅,扬长而去,旁若无人地 信步入城。街头偶而遇着三三两两蔫眉打眼的日本兵,又情不自禁地在国骂声声中更还“呸呸呸” 几下,现在想来,虽幼稚可笑,却同学少年,彼时彼刻彼情,都是十分难耐的。那天,往返山路4 0里,全然不知疲累,尤其是出城入城每每看到日本兵时,更是冲动激烈,大有“天下者我们的天 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和“城市者我们的城市”之荣耀,之豪情,之俯仰自得之感。小日本还要赖在中国吗?快滚快滚!学校移驻这个又稍大些的县城后,这里的日军似乎还很不少,可以发现,他们还在进行着一些可能是 准许范围的文体游艺活动,而且有的仍然佩带刀枪--一比如军营门前的岗哨和一些军官模样的家 伙。早己.私下传闻,闰锡山杭日不过是表面文章,而与日军匀结,却实实在在。现在看来,不会 有假,若不然,鬼子投降数月,已是秋尽冬来,何以级收武器还不能完全彻底?这皇面,官方自有 官理,可青年学生并不究其详细,只要看到日本鬼子还那么人模殉样,心上便不平衡。你们唱歌? 我们也唱歌.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唱“风在吼,马在 叫,黄河在咆哮”,唱“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自然,更要唱“大刀向鬼 子们的头上砍去,杀!”你们演戏吗,.)我们也演。学校里有的是人才,有人会编,有人会导, 有人会演,还有人愿意主动去做那些前台后台杂七杂八的事情。只是没有扮演日本兵的服装,怎么 办?借。偏还要向日本兵们借来。据说,当时他们曾提出条件,不许侮辱天皇,不许侮辱他们,可 去人不辱使命,自有办法,还就是借了出来。当然,侮辱不侮辱就全看剧情发展了,大约凡在自己国土上面对侵略者,就应该有我行我素的权利吧!除自编自演外,因其时晋南师生较多,多有善蒲剧和眉户戏者,又还凑了几出折子戏配合演出。这在 惯看晋剧中路梆子和祁大袂.157·歌的当地人来说,甚是新鲜,于是那个不大不小的财神庙内 ,便总是场场爆满,人声鼎沸,虽天寒地冻,人们只能站着看戏,在场子中线还拉了一根绳子以严 格区别男女观众,可人们在高高的戏台下拥来拥去,都还是伸长脖子仰视台上,不肯稍误一眼。现 在想来,那时的全部节目,都还具有一定积极意义的,既给欢庆杭日胜利的中国人增加了气氛,也给一时还滞留在身边似乎僵而不死的败军气焰,来了个针锋相对,使整个县城,因之而显得生气勃勃。然而,处于那个历史阶段的一代热血青年,尽管大家在民族敌人面前,保持着多么神圣不可侵犯的车 严,并对未来的新秋序新制度绘制着多么美妙的前景,却书生意气,毕竟还不会十分清楚地知道,历史正在铿铿锵锵地将要怎样迈进一个新的门槛了。那年,我13岁,是全校最小的学生,演出充当不了重要角色,可唱歌跳舞还可以勉为滥竿。正是在 那个时候,我开始见过他一一即那位中原口音的同学。他肯定和我不是一个班,也不是一个年级, 只不知他是高中还是初中?那时学校没有自己的校址,分散在多处民房,平常见面不多,只有早操 后集中到一个场子里听校领导训话,也都是各班整队肃立,过后立即分散。他年龄比我大几岁,文 文静静,和蔼谦进,演出中他似乎是组织者之一,只见他对每个节目都要关照,和每个人都要交谈 几句,或提醒你及时上场,或给谁递过道具,全都十分认真。他从不像我们这些人小狗小牛特似那样容易冲动,而总是笑微微的,显得很是成熟。却万万没有料到,不久后的一天早上,跑步完毕,列队集中,校长竟十分严肃地把他叫到台上,让其 “检讨”。听校长讲,事情大致是:昨天午后,有两个日本军官,酒后骑马上街,手执军刀和马鞭,狂言滥笑,乱挥乱舞,行人避之不及,有人被其致伤,时值这位同学路·158.过,上前制止,互不相让,自然在场是中国人居多,自然是青年学生勇敢无畏,中国人向 来对过街老鼠都要人人喊打,眼下时过街狗狼,又岂能轻易放过,据说是那俩日本军官因挨了打, 吃了亏,愤葱之际,便纠集附近三个县的日本驻军,企图当夜暴动,被发觉后,官方追究责任,追到学校,追到了他的头上。事关重大,难免震惊更高当局,学校自不敢视之等闲,校长为他惹来麻烦而生气,全场一时也鸦雀无 声。可是我望着站在台上的他,还是那副白净而秀气的面孔,还是那软绵绵的中原口音,没有恐惧 ,没有紧张,依然平平静静,一如继往,他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过程,谈了对此的认识,却并不完 全承认这是自己的过错,而只是说自己应该负主要责任,而且有句话我至今不忘,大意是:“我总认为,在我们的国土上,不应该容许任何人随意欺负老百姓,尤其是外国人,尤其是外国侵略者。”这件事在全校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同学们无不赞扬这种见义勇为的行动,却也担心最终如何处理。 这中间自然也有人生疑,闰锡山既不肯一件不留地收尽已投降的日军武器,怕是又在打什么算盘吧 ,至少不是好的兆头。还有人悄悄议论,学校是否也有共产党地下组织?要不然,每每发生事情, 学生都有理有节,又还能转危为安?这种议论直到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仍是个谜。人们都不否认青年 学生的爱国主义行为,可大家每次都团结一致、信心百倍,这在当时环境下却很不容易。记得有一 次几位同学到火车站取货,因那里的日本兵还在无理哇啦,遭到同学们殴打,回来讲给大家,都说 该打该打,并立即做好准备,防备一旦报复。还有,学校旅居我的故乡县城附近那个山村时,一次 因和国民党地方政权发生摩擦,学校竟被指控有“叛变行为”,以致当晚从县城调来军队,先行包 围,然后才解决了问题。当然,人们记忆尤深的还是那次财神庙事件。那天晚上,正值演戏,熙熙 攘攘的观众中,工农商学兵都有,因拥挤不堪发生争执而打抱不平的又是我们这个学校的学生,由 于那个理屈词穷的“丘八”硬还要强词夺理,学生据理力争,这就引起了矛盾。一时间,在双方高 呼口号相互斥责中,一个紧握手枪的闰锡山军官,一跃上台,喝令停戏,随即一帮荷枪实弹的士兵 紧随左右,两挺枪口直对观众的机枪架在台前两侧,只见那军官大声嚷叫,要其他看戏者迅速离去 ,要我们学校的一律留下,“不许动,否则开枪。”其时,戏场内乱作一团,庙门口早有持枪者把 守,那些耀武扬威的大兵趁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恶狼似的寻找猎物。推操之中,我的耳边突然传 来一个似曾熟悉的中原口音,轻轻地,却听得清楚:“快,下掉证童,挤出去。”像是命令口待我转身,但见那个中等偏低的身影一闪间已隐然消失在人群中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受的险恶与混乱,但那轻轻一句话,却像暗夜中有谁拿手电筒为我照了一下 前路,我至少可以晓得眼下的脚步该怎样迈出去了。我知道,他所说的“证章”是指同学们胸前全都会有的那枚三角形金属校徽,于是迅即摘下,装入内衣袋中。说实话,当时我傻乎乎的还有些发愣,是想充好汉还是想看看热闹?反正还不大愿意就此离开,可是 拥挤中身旁一位陌生老者,见我回首扰像,竟又狠狠推了我一把,“快走吧,孩子,看什么?”声 音同样不高,我才汇进人流。回到学校,见同我年龄相仿的同学都先后回来,说起这次遭遇,也都说有人向他们作过同样的指点,也是个轻轻的中原口音。次日,听说昨晚有数名学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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