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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

Summary by : TsingHua
浏览次数 : 22  词语: 300   出版日期: 一月 01, 1995
窗子下面是一个菜市场,整天吵吵嚷嚷,小贩与主顾间的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菜花!—青椒! —荷兰豆1.··…老太太,您瞧,多新鲜的荷兰豆!—您来点儿吧!”“活鲤鱼!—活鲤鱼!— 卖活鲤鱼!”“烧饼!刚出炉的烧饼!热得烫手呢卜··…”罗高走过去,关上窗,又把厚厚的布 窗帘拉紧。妻子在家时,总爱把窗帘拉开,把窗子敞开。“这样通光好,还透气。”她说。她是对 的,他想。可他更喜欢让窗子和窗帘严严辛奔地闭着。窗下面太吵了。这些嘈杂而又没完没了的噪音使他心烦意乱。喧闹声小些了。阳光透过深红色的窗帷,使房间染上了一种浅红的色调。那几件在阳光下显得丑陋不 堪的家具也融进了这梦幻般的颇色里。罗高喜欢这种宁静而又柔和的氛围。“这下好了,”他满意地对自己说,“我可以工作了。”房间很小。一家三口住在这同一间房子里,拥挤不堪。房间里端,靠窗,摆着一张双人床,占了几乎 一半的空间,那是罗高和妻子的“卧室”。门口,靠墉放着一只破旧的长沙发。有客人时,它是客 人的座位,罗高有一次开玩笑地对妻子说:那是“客厅”,没客人时,就成了四岁的儿子的小床。 此刻,小家伙正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房间的当中,横空拉着一根细铁丝。白天时,细铁窟浦{功 茁丝上挂满了刚洗过的衣物,不停地往干燥的地板上滴着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土味。每当此时 ,淘气的儿子老是爱在衣物下面钻来钻去.他把它们叫作“旗帜”。不过,现在,他玩累了,正趴 在沙发上睡觉。到晚上,一道布帘子顺着细铁丝拉过来,把房间隔成了两个部分,一边睡着罗高和 他的妻子,另一边睡着他们的儿子。房间里还有另外几件家具:一张没上漆的木饭桌,一只带穿衣 镜的衣柜,两把椅子,还有两个嵌有七层搁板的简易书架,堆满了书。它们全都靠墙挤放在沙发与 床之间的那一小块空间里,使得剩下的空间只够罗高来回走三步。罗高有边思考边踱步的习惯,空 间太小,他的踱步就像不停地“向后转”。要是让他在广场上踱步的话,由于习惯使然,他准会走 三步后,就转过身,朝后走三步,又转过去。这么一趟来一趟去,正像茨威格笔下的那个B博士, 仿佛偌大的广场也不过是前后三步这么大的一个范围,多走一步就会碰在墙壁上或者家具上一样。 “要是有一小套房子,有书房,有卧室,有客厅,那多好啊!’’罗高有时在踱步时,突然停下来,站在房子中间,愁闷地打量着整个房间,想着。不过,罗高并不是一个满腹怨言、爱发牢骚的人,而且,他尽t避免和这类人交往。他觉得,只有狭 窄的心胸才会塞满怒气,才会把怒气源源不断地倾吐到环境里,让自己和周围的人不舒服。不,罗 高不是这种人。只要环境不过分打扰他的冥思,不阻挠他去和书架上的娜些伟人有攻恢;不剥夺他的纸和笔,那他尽可以安心地坐在这间陋室里。在浅红色的光晕里,罗高满意地望着那两个巨大的简易书架,那上面相安无事地云集了上千个大人物 ,每一层就有一百来个,都默默地呼唤着他来打开自己。他恍然置身于一个环形大厅里,那儿,环 绕着大厅的层层叠益的座位_匕坐着不同时代、不同国家以及不同语言的人们,都在说着话。有的 语调铿锵,像雄辩家;有的则自顾自地低语着,诉说着悲欢;有的一本正经,说起话来字斟句酌, —哦,对了,他们是哲学家;有的则无比虔诚,仿佛身着黑衣服的老妇人在神完前默祷,有的性急 ,有的迟缓……啊,多像一胭恢宏的交响乐啊,这沉寂的声音l有时,罗高想读点什么,手指犹豫 不决地滑过那一排排书脊,感到书脊上的那些名字,像一朵朵盛开的海葵,争相聚拢着触须,想缠 住他的手指。有了这些,罗高就认为生活已经幸福了,因为他的自我栖息在他的自由中。二十六岁 时,他结婚了。两年以后,又有了一个孩子。妻子并不理解罗高的思想,但她善良,恬静。而罗高 呢,不大理解女人,不知道女人渴望被拥抱,被长久地握着双手,不知道女人对服装和化妆品的那 种热望。一句话,他不大懂得女人既要温存又要虚荣,哪怕是“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虚荣”。但她不责怪他。“我的丈夫有点儿特别,”她想,“也许,他属于另一种人。他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啊!”就在罗高拉上窗帘,站在房子中间,心醉神迷地望着充满了淡红色光芒的房间时,他的妻子已经穿过 幽暗的门洞,走到了阳光灿烂的街上,正朝两个街区之外的一家高档餐馆走去。她大学时代的同学 们在那儿聚会。她也被邀请了。平时她很少出门,难得在社交场合露露面。可这次聚会她不能不去 。这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八年来第一次聚会。何况,她特别想见一见梅梅,她最要好的女友 。她本想让罗高陪她去,但看见他坐在书架前专心致志地读书,也就改变了主意。“冉冉,别淘气 。”她往脖子上戴那串骨质项链时,对正在衣物下穿来穿去的儿子说,“别打扰爸爸看书。”她又 转过身,对罗高轻声说,“我走了。”“嗯。快走吧。”他说。她不敢当儿子的面去吻丈夫。她吻了一下冉冉的脸蛋,走了。罗高在房子中间站了片刻后,决定开始工作,动手写那篇关于海德格尔的哲学论文。在着手写作前, 还有一些准备性的事要做。他把写作看成是最崇高的事业,因而每当他在“书桌”前落座时,就如 一个虔诚的教徒走进了教堂,先得有一些仪式。他把已在细铁丝上168窟旅乙呵笋晾干了的衣物 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张小薄毯和一大块白桌布。他把小薄毯盖在儿子的身 上。儿子在睡梦中咯咯地笑了几声。罗高望着儿子稚气的脸蛋,笑了。然后,他转过身,轻轻展开 那块白桌布,走向饭桌。他把白桌布盖在了饭桌上,又拿来了纸和笔。他在“书桌”前坐好,像教 徒默祷一样,祈求灵感降临。他沐浴在淡红色的光芒中。不知怎的,这时,他想起了教堂,他常去的西什库教堂。他并不是教徒,可他喜欢沉浸在教堂的氛围中。五年前,一个秋天,落日时分,他沿着寂静的台基厂 大街匆匆往前走着,飘落的枫叶在脚下容攀直响。他低着头,贴着灰色的墙根走着,这时,档—档 —档—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像几声幽长的召唤,一下子震撼了他,他惊讶地扭过头,望见了一幅壮 观的景象:教堂的尖顶衬托在辉煌的落日余晖里,一大群白色的鸽子从塔孔飞出来,在塔尖上翩翩 飞过;从塔尖传出的金属之声在半空中形成一圈圈声波,像有质感的颗粒一样,缓缓地向外扩散, 档—挡—挡—他惊呆了,一时间呆站在那儿。一种又宁静又优伤的崇高意境陡然间降临在了他的心 头,他觉得一扇门敞开了,内心充满了柔和的阳光。在这种心醉神迷中,他仿佛被一朵祥云高举着 ,向壮阔的天空飞升,飞升,四周拥挤的灰色房屋在视界里远远地消失了。啊,云霞,尖顶,还有 那在空气中颇栗的钟声……“喂!滚开!你听见了没有,—喂!说你呢l在这儿发什么愣!—喂! 喂!喂!’’罗高转过身,一个马车夫站在一辆满载着红砖的运货马车上,手里执着长长的马鞭, 正指着他。辕马的前胸差不多贴着他了.三匹马都汗淋淋的,隆起的马背上升腾起一片热气。罗高 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与台签厂大街成直角的街的街口。几个好看热闹的人停了下来。“书呆子! ”其中一个小伙子说。“没错,是个书呆子1”另一个矮个儿老头接过话说,“瞧他那副眼镜I” “喂,想死的话,可别死在我的车轮子下啊卫”马车夫大声嚷着,有意逗乐,“我有老婆孩子啊J ”围观的人都乐了。罗高尴尬地离开了那个街口,又厌烦,又沮丧,刚才的心醉神迷之感早已荡然 无存了。从这以后,他便常去教堂。他坐在长椅上,在一大群矮小干瘦的老妇人中间,听牧师讲道 。教堂很高,两排细瘦的石柱支撑着巨大的弯顶,从那儿,牧师的声音反弹了回来,在大厅里久久 回荡,仿佛每一个音符都在半空中引发出一连串使空气颇栗的声波。牧师的嗓音像圆号,干净,舒 缓,浑圆,慈祥。那些虔诚的老妇人—罗高还望见了好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嘴唇蠕动着,跟着默念 ,有的把经书摊开在膝头上。罗高并不特别熟悉经文,而且,他还经常走神,忘了牧师在说什么。 他的注意力常被某种氛围性的东西吸引,石柱,花玻璃,朦胧的浅红色光线,虔敬的老人们,像天 国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管风琴声,向上空升腾着的唱诗班的颂歌,所有这一切,凝聚成了一种虔诚 而恬静的天国般的氛围。而当全体教徒一起唱赞美歌、所有的乐器一起奏响时,罗高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那走向天国的壮观行列里。这些,就已经使罗高心醉神迷了。他很少探究自己的宗教信仰。当他从海德格尔的著作中体验到同一种迷醉的感受时,他开始研究他的 哲学。“看来,这个德国人是一个基督教神秘主义者,”他在札记中写下这样的话,“或者,不如 说,不管他的宗教信仰怎么样,他都是一个基督徒,一个把古希腊与基督教合为一体的基督徒。在 他看来,上帝并不是不可遇,他显现在万物中。这和十六世纪那个也叫‘马丁’的人不一样。太不 一样了:路德把上帝囚禁在遥不可及的绝对中。”他最后还添了一笔:“物,当它憩息在自.身的存在中时,它就成了一个敞开者,在那儿,在那个时刻,众神才翩翩降临。”但罗高不相信在一切的物象后隐藏着一个人形的神。不,神不会模仿自己的作品。那么,神是什么? 神是……唉,说不清。神不过在大地上留下了“些神秘的踪迹,你能感受169窟育小茁到他,但 你永远无法看清他。有一年秋天,罗高路过美术馆,望见草坪上屹立着罗丹的那尊石雕像一一“思 想者”,它蹲坐在石头上,或者说,它的躯体与身下的石头连为了一体,左臂垂放在左腿上,右臂 肘支在左腿上,手背托着头,正在凝神沉思着。“这是精神挣脱物质的象征。”罗高站在铁栅栏外 ,想着,“罗丹真正理解了人,这个悲剧性的亲在。是啊,人是一个居间者。他从粘稠的物质性中 挣脱着,向神性企求。但他只能艰难地昂出头,像溺水者在水面上露出脑袋,而躯体却深陷在物质中。他摆脱不了它。这便是人,有限而又高贵。总之,是一场有史诗风格的悲剧。”罗高就这么想着,冥思着,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坐在一张铺着白桌布的饭桌旁;忘记了离他三步远的地 方,儿子正趴在沙发上睡觉;忘记了妻子,甚至忘记了自己此刻置身于其中的这个低矮窄小的小空间,而这个小空间不起眼地被嵌在一幢灰色大楼的某个角落,而这幢灰色大楼也只不过是那一大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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