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晴在大学教书.教书是个宁静的营生。所以,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位里.习惯于从讲台上去 感受自己的存在.尽管她所执教的不过是一所三类的工科大学,校园门楼破蔽得不如一所重点中学 或中专,走遍全校每一个特角也找不到她的专业而只有“公共社科系”,但是相对纷纷坛纭的世事 来说,她仍感到这里是一方净土,卧藏着许多有思想有能耐的人们。她知道全系像她这样随缘安分 格于职守的年轻女教师再找不出第二人。前些年一阵风,下海,出国,女青年远嫁异邦,使得人手 紧张,她任课的担子一下子变得非常重。这种状况至今也没有缓解过来。她反而觉得,忙好,忙了 不至于失眠,累点不至于多愁多恨,所以,课多重她也接。所以看起来她总是挑大梁。说起来是挑 大梁,当然还是个副课,荃础课.面对那些和文学不相干的理工科学生,周而复始地去讲诗歌小说的这起潭那流派,未免有点痴人说梦。尽管如此,她仍然攀爱她的课堂教学。她不多话,在单位、家里都是如此.相比之下,丈夫宋语平看上去快乐一些.宋语平虽然五音不全但 在家里总爱情不自禁地哼哼歌子.择菜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没头没尾,这支歌那支歌互相申联 ,张口就来。他几乎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甚至于是个粗人.唯一称得上“雅好”的便是喜欢伺 弄一些个花草。他把小小的阳台打扮得一片葱绿,清秀宜人,差不多每个周末和礼拜都用在修枝整形那些事倩上了。对他们结婚时买下的那盆铁树,他更是爱护有加,视如命根I宋语平1982年从政治系毕业后,被分配到一个地方性的民政部门供职.从此这“粗人”开始从事 文秘性质的工作.该处的处长,生性容不得任何一个书记,故使与之配伍的书记们走马灯似的轮换 ,而语平就在这些人书记们身边,当着一个稳如磐石的秘书.这样毫无前途的位置上若是人太聪明 就麻烦了。好在语平思想简单,似乎没有更大的才华能量需要发挥,因此安之若素,竟把一份无聊 的事情干出了一份守诚守拙的滋味,一份挣钱买米的忠厚平淡.若是有老不见的客人上门,恭维他 在单位一定混得像个人物了,他就笑笑说.“还行。将来我去世了,人们就会不约而同地想起一篇 名著.”客人便肃然起敬.当人们恭听下文时,他却道:“一个小公务员之死。”往往引得听者柑寒大笑.他又补充:“如果暗念我工作踏实,可能在致悼词时追认我为正科级主任科员.”这可能是语平唯一的风趣。 尽管这风趣这小幽默是他在那个久受压抑的岗位上难得地冒出的一个灵感,但这话要放在开始成家的那几年,语平是断然不可以说的。对于其中的弯曲,他们俩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曾是知青兵团战友。在那艰苦卓绝的岁月里,他们被鬼使神差地扭在一起。不,应该说是患难踢给他(她)一个奇妙即家”,一个永远难忘的初恋。 然而在留下珍贵的同时,也留下了永远的缺憾。他们是在后来的1977年一起熬油点灯考的大学。 他本来不想考,当时他招工回城干得还好,正要提拔为一个小厂的厂长.他说他的实干精神还可以 ,但恐怕压根就不是个做学问的料子。但他后来还是服从了她“上大学是最辉煌出路”的决定。但 后的历史证明,他们似乎是共同做了蠢事的孩子。她心里十分懊悔、怨恨,但嘴上没说。而他有怨 也不怨,反倒怕她怨。他太爱她.只要挽能成为她的妻子,只要能使最初建成的家巩固下来,他甘 愿屈就她,那时若出现这样的风趣,不正好触动了她要建立更美好家庭而没能如愿的伤痛全那时他断然不会这样说。现在宋语平把这个风趣重复一百遍,似乎也没太大的关系.多年来他对她知寒问暖,千宠百惯,把她 照顾得无徽不至,令她简直挑不出半点可以生气的理由。尤其当她有课的时候,他决不让她下厨劳 作.他十分体贴地说,一站四节甚至六节课口里还要滔滔不绝是一种体脑并用的双重消耗,是件非 常累人的事情.所以,当她有食欲的时候,他会满街寻觅她爱吃的菜.他买活虾剥虾仁剥得指甲出 血而自己竟一颗不吃,只是看着她吃。他经常强行把他认为好吃的东西喂到她嘴里。她没有拒绝丈 夫的溺爱,但越是感受着丈夫哄孩子似的苦心,越是禁不住悲从中来.史晴从不敢回望殷切中的丈 夫。她不敢和他对视,伯他看见自己眼里太多苟全的东西,也怕自己看见他那双眸子深处某种孤独 的影子.即使偶然对视,他们从来不敢坦然对视三秒钟以上.包括做爱的时候,他们总是同时逃开对方眼睛深处那层冷清忧郁的底色。宋语平坚持他的感化行动,‘当然他是相信岁月这把锉刀能把任何隐含的怨恨锉碎磨平的。然而他果 真地抓住了她.随着时间的推移,史晴也真的迟纯而理解地想,既然命该如此,也就随它去好了。 渐渐地她也得出经验,只要拿课时将白天填满,不使有剩余精力;只要把家庭尽可以缩小为一方栖 息之所,尽量感受其温罄,同时,只要不把语平和别的男人比较,也不拿自己和其它女子比较,即和不断开斌的国策背道而驰,实行关门主义,那么,家庭这本经倒也能念得平和安顺。2多年来史晴清心寡欲,埋头读书和教书,除学术会议外,基本不参与其它社会活动,久而久之,几乎与世隔绝,静若渊潭之水。可这年中秋,依然来了事。平静空谷里骤然沓来市座足音。 喻桑桑要回,昊起凤要回。这两个传奇式的“富婆”,从南方衣锦荣归,要搞个中秋酒会。满城的同 学,近几年来本都没什么联系的,但因了这一条消息,忽然全都活动起来。主持者未到,就有电话 打给史晴,通知她时间地点:星光酒店西湖厅,中秋晚七点。那热切而久违的嗓音,是使白发翁姐热血沸腾.刚接到通知时,史晴也一度陷入到漫若烟雨的青春旧情之中。但她又有些诧异地想起来,怎么转眼毕 业就12年了。12年,一个女人最富实力的年华。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大事?似乎什么都没有. 就是每天在教室里走进走出.教室如茧蛹“·…而同班同学,只要离开了讲台,莫不名位显赫,这 个当了处长,那个当了总经理.她比不起桑桑,更比不起吴起凤··一她倒不是嫉妒他们,而是觉得没什么时髦的话题可讲.不,不,不,故友难见的原因还有更重要的!如此一想,欣逢盛饯的兴趣也便大为消减。她开始推脱每一个电话邀请,其固执程度让人吃惊。他们想不出什么道理,只得遗憾地问:你史晴当隐士啦? 有代个电话,却让她从头到脚僵在了那里,想不到,真是他的声音.12年了,,这是他头一次和她 通话.她只是从旁人口中知道他是太忙了,乘风破浪地出国,直挂玉帆地升官.他从政之后,和她之间就再没有任何关系,她一直这样告诫自己……“晴……你好吗?”他这样叫她。又这样叫她. 一个男人,一个和宋语平性格迥异,风貌十足,似有天授奇才也锋芒毕露的男人。多少年来,这个男 人消声匿迹一步步从她心里艰难地远去,而现在又从天而降,她听见他那压低的嗓音里似乎背负着 沉重的荆条.但是他唤她的时候,叫她“晴”的时候,毫不迟疑,那么决断,带着惯有的男性强硬 ,一下又把她带向从前,有一刹那她想流泪.“黎明,是你”…”她几乎要向欲望投降了。但是,直到放下听简,她听见自己依然拒绝了他邀她集会的请求。她想,别的同学见见倒是没关系.她所以推来辞去,不正是怕再见他? 她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操场上.他在打羽毛球。他头发飘逸,体形很好.穿一身白色运动服,脚前汗衫 上印着“三三。年青突击队,的红字,使人一望而知来自葛洲坝.那时操场上浓荫摇曳,他的白色 运动服和长拍扣杀的身姿十分引人注目。她去食堂路过那里,忍不住地站下来看球.她离他较远,和他中间隔着一张宽阔的网。没过两天她就知道他和她同班,是她的班长.那一年,也就是十六年前,他29岁,她刚二十挂零. 她生得小巧玲珑,肌肤洁润,很多的男生喜欢借故和她粘粘乎乎地讨论间题。他却不。她感觉他过分 高傲,甚至从不正眼瞧瞧班上女生。于是她们背地里不叫他黎明,也不叫班长,而是叫他答尔丢夫.答尔丢夫对自己的雅号偶有所闻,并不理睬,照旧我行我素.不久,他的博闻强记娴于辞令就在系里 传开了。校级刊物上经常出现他的评论文章,笔锋雄健,思辨鞭辟入里。那时校园里辩题很多,他 的文章总是高屋建瓶所向披靡。大家一致公认这是个高材生了.于是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多地在女 生们嘴里流传成民间故事。女生们说,答尔丢夫结过婚了。尖刻的女才子们充满嫉妒,愤然相告, 黎明的妻子在菜场卖鱼.难怪人家目不斜视的,得当心他老婆的秤杆秤碗.女生们还说,黎明本来要离婚,但那女人怀了孩子,他就改变主意了.史晴听了,无端很有些怅然, 她不再觉得他不近人情。只是在这个高材生面前,她常感到胆怯。她觉得他那双威仪的眼睛有着穿碑 裂石的敏锐,紧闭的嘴唇显得过于傲岸、严肃.她因此怕和他讲话。史晴从不和人一起谈论他老婆.不知为什么,她为他感到一种明珠“暗投”的惋惜和沮丧,那时,系里的大龄男生很有一些,除黎明外,还有几个同学的老婆或对象都在农村。有时,农村媳妇 来到城里逛一逛,买买东西,就要到女寝室留宿。遇到这样的情况,女生们都是很客气的,总是小 个子史晴和桑桑挤一个床,腾一张空床出来接待客人。农村籍的女生,更和“家属”们搅得十分亲 热。唯有吴起凤例外。吴起凤是夜室长。每次人一来,她就像个刁蛮的管家婆一样横眉竖目,恨不 得把校方的规章制度写到脸上来以傲天下—史晴和桑桑一开始就不喜欢吴起凤.吴起凤身上有股与 众不同的气味,使得大多数同学反感。吴起凤身为中文系学生却对中国文学嗤之以鼻,逻辑方阵一 塌糊涂文学概论一窍不通,唯一用心的功课只有外语.那时男生们对于吴起凤一天到晚趾高气扬地 抱着个英汉大辞典背单词总是笑掉大牙。桑桑一听她油腔滑调的不正确发音就叫耳朵疼,以致不得 不在房间里贴出公约:“不许在寝室自修英语!”吴起凤对一切满不在乎,通常以开玩笑的方式来 缓解人际关系.也许和她入学前一向做妇女工作有关系,吴起凤开起玩笑来尤其拨辣,任何人听了 不得不笑.这也是她最特别的功夫:对许多事情,她能做到“心恶而口颂之”.尤其当那些农村媳 妇来住校时,她白天里轻慢人家,熄灯后又开出种种玩笑来弄得人家羞涩涩甜酥酥的,老实的乡下女人回到男人那儿反而说你们的那个吴大姐好有趣.那是一个闷热的上午。 大家头一回到校办农场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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